趙旿和四師弟坐著小船在水面上飄蕩。
劃船是他為數不多的愛好之一,因為漂浮在水上,總讓他有種暫時脫離俗世的微妙之感。在這山水之間,大可以遊離於世外,盡情享受美景風光。
今夜恰逢十五,一輪滿月在夜幕中高懸。本應是賞月的好時辰,可那本該明澄澄的亮光卻被一片雲擋住了,顯得朦朦朧朧,模模糊糊,不過倒也增添了一番別樣的美。
趙旿抬頭望去,看見這皎皎明月,不由得詩興大發,隨口來了一句:“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
雖然此時此刻,他們並不是在海上,這只是一片湖罷了;況且,趙旿也沒有渴望共此時的人選——但這句詩在此時此景中念出,含蓄的表達了對美景的欣賞,卻又不顯哀情,趙旿自認為合適不過。
本以為這美妙的詩句定會贏得崇拜的目光,一回頭,四師弟卻是一副困惑中帶著點猶豫的神情。
不知為什麽,趙旿突然有點心虛:“咳咳,師弟,你覺得我這詩,水平如何?”
袁嶠慢慢地點了點頭,開了口:“二師兄,你的詩,我覺得很好。可是,我有些地方不太明白。”
“但說無妨,我有問必答。”
得了應允,袁嶠便立刻繼續道:“你剛才說,‘天涯共此時’,是指異鄉的人也有可能正在此時賞月嗎?”
“可是,他們看見的月亮和咱們看見的,不一定是一模一樣的吧?萬一現在,他們那裡既刮風又下雨,那就根本看不到月亮吧。”
四師弟的話讓趙旿沉默了。想當初背這首詩的時候,他好像沒考慮這麽多。
“而且,就算眼裡的月亮真的是一樣的,但是每個人心裡的月亮也肯定是不一樣的。”
袁嶠的聲音漸漸放緩了,變得和湖上的風一般輕飄飄的:“如果有的人很開心,那他看到的月亮不管怎樣都是美的;有的人心裡很難過,那不管月亮是什麽樣子,他都不會覺得好看。”
聽了師弟的這番言論,趙旿心裡又納悶又好笑,還有一點點糊塗,隻覺得這小子想的可真多。但他不知道該露出什麽樣的表情,隻得努力向上繃起嘴角,展示出一個假笑。
可師弟並沒有理會趙旿僵硬的笑容,他的視線落到了平靜的湖面之上,那裡波光粼粼,雖然是夜晚,但月光仿佛讓它比白天更加柔和了。
趙旿百無聊賴,也跟著看,兩人一時無言,他忍不住開始胡思亂想起來。
不過,就像四師弟說的,此時此刻,在這個有月亮或沒有月亮的夜晚,在這個行星之上,有多少人正在和他們一般賞月呢?有多少人正在喜悅,有多少人正在悲傷呢?有多少人正在享受幸福,又有多少人正在遭受苦難呢?到底是幸福的人多,還是痛苦的人多呢?
究竟誰會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反正趙旿不知道。他陷入這不痛不癢的困惑之中,有些心煩意亂。等他回過神來,卻發覺四師弟正靜靜的注視著他。
真是看不出四師弟還是個搞哲學的料子,或者說,還有抬杠的天賦。
趙旿晃了晃腦袋,朝他微微笑道:“四師弟,這就是所謂的‘境隨心轉’嗎?你能參悟到這一層,以後說不定會成為一個大哲學家呢!”
袁嶠的臉上浮現出了懷疑:“二師兄,你這確實是在誇我吧?”
“當然,這是在誇你聰明,有悟性。”
袁嶠早就已經習慣了他的這些奇特發言,並沒有繼續多問。靜靜的沉默使人平靜,湖面上的清風讓人沉醉,不知不覺間,他蜷縮在小船上睡著了。
趙旿則陷入了沉思。月色確實很美,但對他而言,還有著更深刻的含義。
那些自詡文明的野蠻人,為了控制變量,保證統一性,在每一個實驗點都複刻出了月亮這種東西。也許是對他們而言,造出一個衛星還算比較容易吧?
他已經在這屏山隱居六年了。這六年,雖然一直過著退居山野,不問世事的生活,但也算經歷了很多。
師父和大師兄的離世確實非常突然,但所幸三師妹和四師弟都安穩長大了,自己也算是勉強熟悉了這裡的生活,靠著當教書先生度日。
日子安寧而愜意,並沒有太多起伏和波瀾。雖說是符合實際,但這樣平靜甚至安逸的生活,真的就是他們所說的“艱巨而重要的工作”嗎?
他正在這有一搭沒一搭的瞎想,3308號的聲音卻突然在他的腦海裡響起,好像有點不合時宜:
“四公裡外正在下雨。即將發布暴雨預警信號:預計18日夜間至19日,您所在地區有明顯降溫,會出現大風、暴雨天氣。部分地區出現陣風,局地出現雷暴大風。請盡快返回。”
美景就在眼前,卻沒趕上個好天氣。聽了3308的預報,趙旿卻還是不緊不慢,反正雨還遠著呢。
也許是糟糕的天氣勾起了感傷,趙旿的心裡莫名生出了一種孤獨之感, 他並不想離開這片湖面。因此,他也就沒有動。
湖面還是很平靜,沒有任何暴風雨的前兆。3308號的聲音好像也更溫柔了:“你的心情好像有點低落。是想念家,想念他了嗎?”
趙旿沒有回答,好像是默認。
3308號見他沒反應,還在自顧自地繼續:“那時的你又小又可憐,真是令人悲傷。如今又獨自來到這陌生的,遙遠的地方,承擔這麽艱巨的使命,真是令人動容。為你驕傲,我的……”
趙旿終於忍無可忍,立刻打斷:“我並不是想念他們,也沒你說的這麽偉大,謝謝。”
他站起身來,舒展了一下久坐的身體,在大腦裡繼續對3308說:“還有,現在可不是工作時間,我並沒有加班義務。”
在3308作出反應之前,趙旿搶著說道:“就算是好心的天氣提醒我也不需要,畢竟,誰也不想腦袋裡整天有不屬於自己的聲音,我需要隱私。”
腦海裡果然寂靜了。
夜晚的湖風吹來,讓人身上發涼。
趙旿看了看沉睡的四師弟,拉起槳來,把船往湖邊劃去。
小船要靠岸,不免引起一陣顛簸,把他驚醒。
袁嶠揉了揉眼,翻身坐了起來:“我這是睡著了?現在是什麽時候了?“
“已經很晚了。走了,咱們該回去了。”
兩人踏上了岸。走了沒幾步,趙旿還是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
趙旿很喜歡這片湖。因為這月色下的湖面波光粼粼,非常美麗,使他很容易回想起44光年之外故鄉的湖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