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雲中的前一晚，費穆找到旬歡。

　　費穆未過不惑，正當壯年，出身於洛陽的一個戲子家庭。父母后來賣身進入李崇家，讓費穆當了李家書童，作為李崇自小看大的孩子費穆軍政功底極為扎實。

　　跟著洛陽朝廷為數不多的正直派，費穆飽嘗辛酸。二十歲被李崇推薦步入仕途後一步一個腳印，從七品偏將做到從三品的副領兵，在身份僅是李家門生情況下，可謂付出了巨大艱辛。

　　即便這次淪為棄子，他也要完成恩人的遺願，盡可能多守一會兒。

　　臨行前，他和旬歡談了很久。有兩人共患難的成分在，但最大的原因是他在旬歡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十年前，他也是那麽迷茫無措，痛苦掙扎，在這早已被瓜分好一切的社會中一步步向上爬。

　　他指出，如果旬歡將來想在亂世立足，有自己的一方天地的話，還缺少系統的兵法訓練，和對時局的敏銳把握。但旬歡有一個優點，就是對人觀察很仔細，看得見每個人的利益訴求，既包括平民的，也包括將軍的，這種洞察力很難得。而且，旬歡的行動力和謀定而後動的腦子也讓費穆看到了當年的自己。

　　費穆將自己對各大兵書的批注交給了旬歡，並反覆跟他強調了一個概念:致人而不致於人。

　　永遠把握主動權，不要被別人調動。如果，可能的話，主動改變環境，逐步塑造時局。

　　或許是人之將死又無人可以傾訴，費穆一夜之間老了很多，拉著旬歡講了很多，包括小時的淒苦、洛陽的奢靡腐化、入仕後的舉步維艱，情到深處，連旬歡也不禁潸然淚下。

　　費穆的人生足夠偉大、足夠努力，但仍然跳不出權貴的手腕、眾人的惡意。他和李崇大人為大魏百姓爭取活路的努力在洛陽朝廷看來是那麽地不可理喻。他希望旬歡將來能拚出不一樣的結局，還無數底層百姓一個有希望的人生。

　　倚在石頭上躺了一會兒的旬歡夢到了三天前的事，眼角有些濕潤。

　　胡安守著夜，阿大阿二在篝火的另一邊沉沉睡去。

　　期間偶有野獸逼近，但看到四人五馬圍坐在火堆旁，終究還是沒敢發動襲擊。

　　天明時分，四人終於看到了山寨。

　　說是山寨，其實更像靠近山頂的一處村落。山不高，但路崎嶇難走，山上有兩條溪水潺潺流動，長滿桃樹。此時過了花期，但身處其間，依然能感受到大自然的美感。

　　幾座與其說是崗樓不如說是高腳屋的木質房屋倚著山體搭建，視野極好。怪不得沒有軍隊來清剿，此地易守難攻還遠離要道，能駐兵的地方不多，沒什麽戰術價值。

　　但對小規模山賊而言，可算的上天堂了。

　　阿大阿二喊出了熟人老孫，輕易地便進入了山寨。

　　寨子裡果然不過三四十人，十幾匹馬。這種地方搶了糧也不好運送，為了生存，山賊們在山上居然養起了羊。

　　旬歡坐定，阿大說明來意，不一會兒便進來十幾個人。這些人大多汗衫打扮，頭裹方巾，雙手滿布老繭，眼神稱不上凶惡，確實是莊稼漢出身的樣子。

　　雲中與六鎮不同，城裡有大片農田，正因如此才養得起那麽多軍隊。

　　但這些人看著沒有一個主事的，請他們來的老孫反而成了主心骨。

　　“旬歡大人見笑了，這些人跟我差不多，要不是活不下去真是不會流落至此。”阿大解釋道，“前任寨主跌到山谷裡了，接任寨主的兄弟在外交易，還沒回來。”

　　“他們暫時沒有穗兒的消息，不過新任寨主馬上回來，他會把各處的消息帶回來。兩位安心等待，最多一天他就回來了。”

　　穗兒就是胡安的女兒，其實是友人托付給他，他當自己女兒養的。

　　旬歡與胡安相互看了一眼，隻好點點頭。

　　得知主人不介意，旬歡四處轉了轉。發現這些所謂的山賊，工事和馬匹乏善可陳，但刀具卻堪稱精良。旬歡試了試，竟比自己的佩刀還要堅韌鋒利。趁沒人看見，旬歡拔出賀拔勝的寶刀，輕輕對砍了一下，竟發現寶刀的崩口了。

　　旬歡心中震撼，難道山賊裡邊有高人?

　　托阿二打聽了下，才知道這些是新任寨主帶回來的一個名叫綦毋懷文的河北鐵匠打造的。旬歡趕忙叫來胡安，讓他再試一下這些刀。

　　胡安這些天焦慮過度都沒睡好，神志多少有點不清。直到旬歡把刀遞到手上才清醒了點。

　　看清這刀後，胡安霎時間瞪大眼睛。

　　胡安又是彈又是捏又是咬，足足折騰了一個時辰，最後甚至借來一把鐵錘開砸，差點弄得主人們以為官兵來了。

　　“好刀！好刀！”

　　“這是怎麽做的，韌性竟這麽好，還能這麽鋒利！”

　　“這是炒鋼法?不對！百煉法?更不對！”

　　胡安顯然遇到了一個技術難題。

　　旬歡在懷朔也給鐵匠幫過忙，他知道如今的各種鐵具基本都是這兩種方法做出來的，刀具尤其以百煉鋼法為多，煉鋼不僅費時費力，韌性還不好，非常容易損壞。之前賀拔家的銳槍即使強如賀拔泰，一場戰鬥下來往往就得損壞一把。而這裡的刀具顯然不會，用來剁肉、破甲都幾乎毫無損傷。

　　綦毋懷文，想不到這裡竟有如此高人。旬歡此行竟有意外之喜。

　　老孫說的不錯，約中午時分，有一隊人回到了寨中。待幾人吃完飯，旬歡和胡安趕忙去拜見。

　　見了面才發現，原來新寨主就是上次那八人之一。

　　那個胡須大漢是新寨主的表哥，正主是女子孫二娘身後的一位二十五歲左右的年輕人，這人其實長得白淨，身材纖細，只是臉上塗蠟，故意偽裝。本是一副文質彬彬的樣子，一看就出身不凡，脫下汗衫換上常服後更是不像平民。

　　這人似乎心眼挺多的。有胡須大漢和女子吸引注意力，沒人會過多注意他。

　　旬歡心想。

　　胡安焦急地問起了有沒有女兒的消息。孫騰，也就是寨主還真有點眉目。問清楚情況後確定地回答:“你與女兒走散的時間在上午，而且離大部隊不遠，野獸和叛軍不敢跟得太近的。八成是被宋鬼他們綁走了。”

　　宋鬼是另一夥山賊，比起孫騰這夥算得上惡貫滿盈，不僅掠奪財物、打家劫舍，甚至還乾人牙子的勾當，為了賺錢無所不用其極，最近常常扮做逃難的平民混入南遷隊伍裡，伺機對小孩子下手，為的就是大多數人不會為了找孩子放棄一家人的活路。

　　他們剛運了一批貨去中山，裡面時常有與父母失散的小孩。這是胡安得到的答覆。

　　孫騰問清旬歡的身份後，沉吟片刻。給出了一個誰都沒想到的方案:讓旬歡當新寨主，帶領大夥前往中山。

　　至於為什麽去中山，孫騰給了旬歡三點理由:

　　1.雲中不日淪陷，逃難的話要麽正南去平城，要麽東南方向入河北中山。旬歡和孫騰他們都已經錯過了去平城的時機。

　　2.綦毋懷文，孫騰一夥的高人在河北，能製造這些精妙鋼材的能人可遇不可求，這可是個重大機遇。

　　3.據孫騰消息，叛軍正在向平城集結，不僅穗兒，如果大野恪他們活下來了，能選的逃難方向如今也只剩中山。

　　當然，今早想方設法打聽了許多的旬歡心裡清楚，還有一點。那就是過了中山進入河北，那邊就是漢人的地盤了。孫騰這個河北信都人，原本就是為了把這些親族帶回信都來的雲中。如今途中混亂，有個大魏官員領頭，一路上可以省去很多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