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長……”
“世界……”
“時間……不多了。”
“不,應該叫你,白祈瑞……”
嗯啊…少年猛的從座位上驚醒,神情渙散,呼吸急促,凌亂的黑發下幾滴汗珠劃過蒼白的臉頰,胸膛在幾次起伏過後很快便平靜如常。
公交車左側最後排的靠窗戶位置,白祈瑞輕歎了口氣,慵懶靠回座位上,似乎是剛剛做了一個不太好的夢,現在內心空蕩。
不間斷響起的雜音和清爽的微風順著前排打開的窗戶湧進,白祈瑞抬頭看了眼前面已經空蕩蕩的座位,又有些不耐煩的呼出口氣,眼睛斜看向右邊公交車後門上的站表。
“還有兩站嗎。”
今天是農歷七月十五,“中元節”。
往傳每年陰氣最重的日子,冥界大門開啟,陰間靈魂陽間一日遊的唯一機會,所以又被稱為“鬼節”。在這一天的主要節日習俗有祭祖、放河燈、祀亡魂、焚紙錠、祭祀土地等。
而白祈瑞的目的地就是這座名為“扶明”的城市近邊緣地帶的一座墓園。
8點29……
明媚的陽光如金色的紗幔般灑下,白祈瑞下了公交,獨自踏入這冷清、靜默的墓園。遠方茂密的樹林前,一排排整齊的石碑宛如忠誠的衛士,默默守護著這片寧靜的土地。
他確定好方向後,踏上平台,步伐穩健而堅定,仿佛在追尋著某種指引。終於,他的腳步在一座石碑前停下。少年緩緩蹲下,目光清澈而純粹,宛如冬日的暖陽,溫暖而柔和,就像是小孩終於等到了過年,看到回家的父母一般。
石碑上面,是一名女生燦爛的笑容,那笑容被永遠定格在灰白的照片上。“姐姐,我來看你了。”白祈瑞輕聲說道,聲音中透著無盡的思念。
白秋琳,這個永遠停留在十七歲的花季少女,是白祈瑞的姐姐。五年前的寒假,1月 20號,那是白祈瑞的生日,也是他心中永遠無法磨滅的傷痛。在市中心的一個十字路口,一場慘烈的車禍驟然發生,總傷亡人數達到了 34人。公交車上的所有乘客,以及路邊的幾個人,都成為了這場悲劇的受害者,而白秋琳,那個手拎著蛋糕的姐姐,也永遠地離開了這個世界。
這場變故,讓本就與人溝通存在問題的白祈瑞,情緒變得愈發易怒,他開始輕視外界的一切。由於父母不在身邊,爺爺奶奶便承擔起了監護人的責任。然而,那段痛苦的記憶,卻始終縈繞在他的心頭,難以消散。
“你看看把我家孩子打成這樣!”
“實在抱歉,實在抱歉,我們會承擔全部的醫療費。”
“這還差不多。”
“祈瑞可是秋琳的心頭肉啊,現在秋琳出了意外,祈瑞可千萬不能再有什麽事了啊。”
“放心吧,明天我就帶他去找個好心理醫生,祈瑞不會有事的。”
“醫生怎麽說?”
“醫生說先服用藥物,定期來複查,如果情況沒有好轉,就要考慮是否住院。”
爺爺奶奶奔波的背影,白祈瑞都默默看在眼裡。然而,姐姐的離去如同一場暴風雨,將他的精神卷入了混亂的旋渦,他只能在其中不斷掙扎。
白秋琳曾說過,白祈瑞是個特別的聰明人。隨著年齡的增長,他的自控力逐漸增強,但與人正常溝通的能力仍未完全恢復。好在他不再與人爭執,也不再產生矛盾。只是,這個世界在他眼中,仿佛失去了所有的色彩,變得如同一幅剛剛畫好、靜待上色的素描畫。
他戴上了名為生活的面具,獨自漫步在內心的迷霧中,迷茫地前行,尋找著出口,最終卻歸於木訥和乏味。
“爺爺奶奶說今天有事,晚點來看你。”白祈瑞邊說邊往火盆裡添紙。
一團熊熊燃燒的明火,在他的眸中幽幽燃起。那灰暗的眸子,似乎增添了些許明亮的色澤。蒼白的臉色,在溫熱火光的映照下,也漸漸恢復了些許血色。
他盤腿直接坐在石碑前,臉上掛著勉強的笑容,對已逝的姐姐講述著生活的瑣事,比如某天下雨自己忘了帶傘被淋成落湯雞、數學老師上課遲到、周天爺爺在公園下象棋贏了幾次輸了幾次等。
“你也不用擔心爺爺奶奶,兩個老人家身體還很硬朗……”話在嘴裡突然停下,少年緩緩起身看向敞開大門的方向,那裡正有人陸續進入,“看來時間差不多了。”
白祈瑞看向眼墓碑,輕聲道:“那我今天就先回去了。”說完便轉身離開流入人群逆向而行。
“下一站,舒玉小區,請要下車的乘客提前準備。”公交車上播報響起。
白祈瑞緩緩起身走到後車門抓住上方的扶手,等待到站。
“白祈瑞,你的信。”一道清脆的聲音從左手邊陡然響起。
他下意識扭頭看去,發現不知道什麽時候身邊站著一名身穿寬松的褐色外套,裡面是映著黃色鴨子白短袖的女生,白色短褲下是兩雙並直的白腿。
兩人身高相近,白祈瑞可以清晰看到對方白色鴨舌帽下那副不食人間煙火的的面孔和淡淡的類似於洗發水的清香。
女生沒有看他左手拉住扶手,右手將一封油黃信封送到自己面前。
白祈瑞詫異的看著女生,沒有伸手,沒有說話,就這樣靜靜的看著。
僵持了半分鍾後,女生的聲音再次響起:“喂,你的信。”這次的聲音多了些許不耐煩。
“你是誰?”白祈瑞問道。
“嘖,還真是不討喜。”女生將信封強行塞了過去後撇過頭,向左邊移了一個扶手。
白祈瑞看著手裡的信封,厚實的材質,閉口處有一圈紅色凝固物,圓中間印有看不清的文字,“這是……情書?”
呃!…女生明顯沒有想到會是這個回答,衝他大聲道:“小子,老娘大老遠跑過來可不是聽你嘴欠的。”
白祈瑞只是輕輕“哦”了一聲後便低著頭繼續打量信封。
女生的眼角抽搐,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應付。
她輕撇過頭, 重重地“哼”了一聲,聲音仿佛在空氣中炸裂開來。
“誰的?”白祈瑞又問。
“你姐姐。”
白祈瑞心裡咯噔一下,姐姐?他回過神轉頭看去,身旁卻已空無一人。兩排扶手下空蕩蕩的,隨著公交車輕輕搖晃。他環顧四周,焦急地搜尋著每一個角落,卻未見任何人的身影。
他立刻下意識地跑到司機身旁,聲音中帶著一絲驚慌:“司機師傅!”
司機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狀況嚇到了,忙踩刹車,車子發出一陣刺耳的摩擦聲。待車停下,司機轉頭對突然跑過來的人大聲呵斥道:“你知不知道這樣很危險啊,臭小子!”
“她,那個女生,剛才的女生呢?”白祈瑞的目光如鷹般銳利,緊緊盯著司機。
司機的氣勢瞬間被壓下,他的聲音有些顫抖:“什……什麽女生,這班車就你一個人啊。”
就自己一個人?難道自己一直在和空氣說話嗎?白祈瑞的眼神變得深邃而堅定,他看了一眼手中的信,心中堅信剛才這裡一定有個人。一個念頭如閃電般在他腦海中閃現,他毫不猶豫地按下開門按鈕,衝下車去,試圖往回尋找。
司機呆呆地看著敞開的前門,左手緊緊捂著心臟,不知所措。他嘴裡嘟囔著:“中元節,遇到這種事,真晦氣,差點把我心臟病嚇出來。”
中間是遙長的水泥路,宛如一條灰白色的蟒蛇,蜿蜒向前。兩邊是茂密的黑色樹林,像兩排沉默的衛士,靜靜地佇立著。白祈瑞沿著記憶中的路線狂奔著,不敢有絲毫猶豫,仿佛在與時間賽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