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隔多月,蕭凜第一次出門。
三月的氣候還是有些冷,空氣吸進鼻腔時讓昏沉的大腦清醒不少。
他漫無目地的走著,冬日的陽光照在臉上沒有任何溫度,路人從身邊忽地出現,又忽地消失,腳下踩著未完全化透的積雪,咯吱咯吱的,很好聽。
這兒的居民樓有些年頭,歲月侵蝕下只剩一片灰白,樓前栽著一些枯樹,好似風燭殘年的老頭。
西邊日頭將落,雖說冬日的陽光感覺不到多少暖意,但從身上褪去時也是有些冷的。
街邊拐角處,一塊木製牌匾上寫著“迷途”二字,店鋪的玻璃門面整潔透亮,與上次來時一樣。
上次,還是同大哥一起來的……甩了甩頭,蕭凜試圖甩掉這個回憶。
叮鈴~~~
門被推開,頭頂的白色風鈴發出好聽的脆響。
店內並不大,裝修風格比較考究,棕色檀木地板,牛油果色牆壁,鐵質拱形玻璃窗,頭頂還懸吊著一盞鹿骨製成的磨砂吊燈。
左邊是一排木製衣櫃,上面放著各種不知名的布料,右邊是個仿古壁爐,再往裡擺著一套暗色的全青皮沙發。
一位打扮貴氣的女人正拿著卷尺對著一旁的模特人偶裁剪著,她腳下踩著塊圖案設計複雜且華麗的地毯。
原本蕭凜對這些並不在行,上次來隻覺得這地毯好看就隨手拍了張照,事後得知,那可是名貴的波斯地毯。
可在這種老舊街區開設的小店鋪,真能用得起這麽昂貴的地毯嗎?或許朋友猜測的沒錯,蕭凜也感覺這塊地毯是冒牌貨。
沒錯,就是這樣。
“您好,歡迎光臨小店,有什麽需要幫您的?”
女店員朝這邊看來,禮貌地開口詢問。
“我來取衣服。”
說完小心地看向店員,生怕對方發現他語氣中的不自然。
“先生,請提供一下定製時留的電話,以及訂單時間。”
“158xxxxxxxx,大概有半年左右。”
“好的,請稍等。”
店員從櫃子下方摸出一本一指厚的黑色本子,翻了好一陣後她才轉身離開,再次回來時手中提著一件深藍色西裝。
蕭凜有些驚訝,沒想到這件衣服居然真的在,面料柔軟的觸感被手掌真實地感知著,一種莫名地情緒從心底開始蔓延上來。
女人把本子推到他面前,“先生,請在這後面簽個字。”
努力壓製住情緒,蕭凜拿起筆飛快簽下,正把本子推回去時眼角瞟到一行字,看到那兩個字的一瞬,他的心猛地緊縮。
抓過本子再看一遍,上面的人名他再熟悉不過。
“這名字,是你寫上去的?”蕭凜詢問的語氣中帶著微不可察的顫抖。
店員點點頭,表示這是當初下訂單時顧客預留的名字。
蕭凜神情頓時不自然,半年前他和大哥來過這裡,那時他是親眼看到大哥下的訂單,這本子上的名字也正是他大哥——蕭軍。
蕭凜手指止不住地抖動著,“你還記得這人長什麽樣嗎?他的右眼角是不是有兩顆黑痣?”
店員聞言先是面色一怔,隨後神情變得有些複雜地看向他,幾番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搖搖頭。
蕭凜突然瘋一般地朝外衝去,衣服都沒來得及拿,離開時玻璃門被大力撞開,門上的風鈴被撞得劇烈擺動。
幾分鍾後,店門再次被推開。
進門的兩人有些氣喘籲籲,男的身材高大長相英俊,他拉著身旁的女人直奔櫃台這邊。
身後這女人腳步有些踉蹌,因疾跑導致面頰漲紅,這會正穿著拖鞋站在那裡大口地喘著粗氣,她好幾次試圖開口說些什麽,但肺部缺氧讓她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櫃台上黑色本子還放在那裡,蕭凜抓過直接遞給身後人。
“媽,之前我和大哥來過這兒定製衣服,他們這裡還留有大哥的名字,不信你看。”
蕭凜語氣十分亢奮,雖說不清楚這家店為何會留有大哥的名字,但足以證明他沒病,之前也沒有說謊。
聽到這話的劉娟臉色頓時一沉,她努力克制住罵人的衝動,臉上的神情如吃了屎般難看,遞到眼前的本子她並沒伸手去接,鼻翼間呼出的粗氣表示她目前正壓抑著快要爆發的情緒。
僵持片刻,店員一直好奇的盯著他們娘倆看,劉娟怕惹麻煩只能僵硬地接過來,卻隻掃了一眼,就把本子送回櫃台前。
劉娟朝店員陪笑道,“不好意思啊,耽誤您做生意了,我們這就走。”說完拽著兒子就要離開。
“媽,你走什麽?沒看見這上面寫的名字嘛,這就證明大哥他……”
“夠了,別說了!”
劉娟轉身瞪著兒子,語氣有些咆哮。
他不理解母親見到大哥的名字為何會無動於衷,可當蕭凜再次朝本子看去時,原本付款人一欄居然變了,由蕭軍變成了他自己的名字。
“不可能!不可能!我剛才親眼看到,不是這樣的。”
“怎麽回事,這到底怎麽回事!!!”他的語氣越發慌亂。
甩開母親抓著的手,蕭凜直奔櫃台衝去。
“剛才的女人呢?她去哪裡了?她能證明我沒說謊!”
店員見蕭凜這副癲狂的樣子不由後退兩步,皺著眉語氣盡量禮貌地說道。
“先生,我是這兒的店主,店裡只有我一個人,從來就沒有什麽女店員。”
蕭凜不敢置信地瞪大雙眼,一股兒無名火從胸中湧起。
這人絕對在說謊!
他在說謊!!!
“你個騙子,為什麽要騙我!”
說著,他伸手朝男店員抓去,店內兩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劉娟趕緊衝上來從背後死死抱住兒子,生怕他再次打人。
店員被嚇得不輕,喊出的話有些破音,“你個瘋子,我要報警!”
“求您了,求求了,千萬別報警,我們這就走,這就走。”
矮小的劉娟彎著腰祈求的說著,她語氣有些哽咽,白發由兩鬢爬上,明明不到五十的她看著卻蒼老了幾十歲。
蕭凜內心突然像刀割般疼痛,這些年母親屬實為他操勞不少。
此時真相對他而言,突然不那麽重要了。
太陽滑落天邊,隻留下一道橘色余暉,蕭凜一隻手被母親緊緊拽著,二人沿著路邊走著,樓房擋住了僅剩的余光,讓他感覺有些冷。
腳下的積雪被踩得咯吱作響,但這會兒聽在他耳中卻沒那麽好聽了,穿著塑料拖鞋的劉娟走的並不快,她似乎有些冷,一雙腿還在不自覺地發著顫。
蕭凜有些後悔,他不該那麽衝動把母親拽出來,至少也先該穿雙鞋在出來的。
一片雪花輕輕落在鼻尖,他茫然地抬起頭,望著不斷飄落的白色,原來是下雪了。
雪花的墜落如死去般寂靜,天是明亮的,路是暗淡的,蕭凜似乎同時行走在清晨和傍晚。
走著走著一股剛出爐的麵包香味飄了過來,那是一家甜品店,透過玻璃窗能看到裡面擺放著精致的糕點。
店內,一位店員打扮的女人站在玻璃窗前,只看一眼,蕭凜內心便開始劇烈狂跳。
不會錯,
絕對不會錯,
這個女人他見過,
就是之前在裁縫鋪接待他的女店員!!!
女人從兜裡摸出一包香煙,抽出一根點燃,這牌子和他平時用的一樣,蕭凜下意識地也把手伸進衣兜,可原本放在兜裡的煙沒了,卻從裡面摸出一顆泡芙。
泡芙?
香煙變成了泡芙?
等等, 這東西好像在哪裡看到過,就在面前這間甜品店的櫥櫃裡。
全身仿佛被冷水從頭潑下,蕭凜雙手用力,手中的泡芙被擠壓變形,奶油從指縫間緩緩溢出,掉落……
麻的,居然敢耍他,沒等劉娟反應,蕭凜已經推門衝了進去。
甜品店內,任憑蕭凜如何尋找都看不到女人的身影,甚至店內所有人都否認剛剛這裡來過那名女人。
雪,下墜的速度變急了,可落到地上又很快消失。
劉娟早已身心俱疲,她拖著瘦弱的身體無力地往回走,蕭凜跟在身後出奇的安靜。
也許,他真該好好認清現實了。
路過馬路,蕭凜再次朝甜品店看去,櫥窗前那個女人居然又出現了,她就站在原地直愣愣地盯著這邊看。
慕地,女人嘴角揚起詭異的弧度,那鮮豔如血的嘴唇在怪異的弧度下開始無聲地大張著。
女人好像在重複說著什麽,可這樣遠的距離下蕭凜根本不可能聽見,可他卻像著魔般緊盯著女人那上下蠕動的雙唇。
“快逃!!!”
沙啞的低吼突然在他耳邊炸響。
恐懼瞬間從脊背爬滿全身,此時一輛巴士正從馬路中間駛過,隔絕了蕭凜的視線。
“煙,還你。”
耳邊的聲音隨著汽車行駛的轟鳴聲一同遠去,當巴士離開時,對面的女人卻不見了蹤影。
蕭凜站在原地很久都沒緩過神來,許久後他僵硬地伸手朝衣兜摸去。
裡面是他常抽的那款香煙,卻唯獨少了一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