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界，青雀塔樓。

　　書架上整齊擺放的檔案記錄，如今散落一地，鴉青坐在空無一物的桌前，無言地仿佛注視著桌面上不存在的書籍。

　　由於仙宗管轄區域部分雕像損壞，並仍等待更換。近期朝鳳台名下需要處理的工作，相比往常，有較大幅度增長。

　　來自朝鳳台的日常事務中，列出了短期失去聯系的幾個附屬塔樓，因暫時還在觀察期間，所以朝鳳台總部還未遣人前去調查。

　　代替安非宮處理日常工作時，芊嵐在名單中看到了熟悉的名字。他劃去了名單上有關青雀塔樓的記錄，決定親自前往。

　　青雀區距離魔域較近，再加上一些隱約的不安，讓芊嵐選擇了此處作為離開玄域的最後一個傳送點。

　　所料無誤，面前的人甚至沒有注意到他的到來。芊嵐釋放出的靈力凝聚成實質的線條，為自己清出一處落腳點。

　　一把細鐵劍靠在鴉青的書桌邊，是普通弟子佩劍的統一造型，除了劍格處有些許雕刻的痕跡。

　　這是一把常見的劍，就和面前的人一樣。同類彼此間有微小的差別，卻也無傷大雅。

　　“讚美仙宗。”芊嵐沒有掩飾自己聲音的想法，以固定口訣開啟聖典，寫下並上傳青雀塔樓需要更換人員的信息。

　　在芊嵐說到仙宗的時候，鴉青已然抬頭，楞然地看著芊嵐書寫著的行為。他沒有想過前來的人竟會是那位仙宗唯一的巡羽令使。

　　“芊嵐大人”，鴉青從茫然中回過神來，“很榮幸能夠再次見到您。”

　　第二次見到芊嵐是不久前，身為巡羽令使的芊嵐也未在青雀塔樓有過多停留。得知芊嵐到來之後，鴉青格外認真地清掃了整座塔樓。

　　巡羽令使，是一個極其特殊的身份。見此令如見宗主親臨，自仙宗建立以來，得此殊榮的也唯有芊嵐一人。

　　縱使鴉青幾乎沒有社交，對芊嵐的信息，他還是道聽途說地了解了不少。

　　仙宗書樓的回廊中，仍然留存著那天的影像。尚且年幼的芊嵐牽著代理宗主的手，烏發束起，一襲裁剪合身的淺白衣裝。

　　黑色的瞳孔中帶著懵懂與好奇，許是沒見過如此多人聚集的場面，看上去只有四五歲的芊嵐，稍微往安非宮的方向挨近了一點。

　　萬眾矚目下，代理宗主宣告芊嵐為新任巡羽令使，也是這個名稱出現以來的第一任持有者。少許疑惑的目光在另幾位主要殿主的相繼祝賀下，逐漸轉為崇敬與欣喜。

　　“鴉青，三階修煉者，朝鳳台所屬，青雀區塔樓樓主。”鴉青從記憶中被拉回，他一眨不眨地看著正在說話的芊嵐大人。

　　巡羽令使低頭看著聖典顯示的信息，無意識地避開與鴉青之間的對視。

　　“連續三次沒有上傳青雀區記錄，主動切斷總部發來的聯絡信息。以及，你看上去還活著。”

　　熟悉的劍柄雕刻，那是鴉青唯一的也是最喜歡的佩劍。它被禁錮在巡羽令使的手中，劍尖搭上自己的脖頸。

　　是的，我應該承擔違反規則的後果。鴉青坦然地接受這個結局，他沒有避讓那把看起來能輕易躲過的劍。

　　但在死亡來臨之前，他還有一些問題，一些話想說。

　　“我忘記了我的過去，還未進入仙宗之前的過去。無論是容貌，還是說話時的聲音，他們在我的記憶中模糊成一片，越是努力地去回憶，就會發現遺忘的東西越來越多。”

　　那是一種緬懷的目光，鴉青的眼神沒有聚焦地看著上方的某處。

　　“仙宗的一切都很溫馨，我有了新的同伴，他們對我也很友善。現實有種奇怪的割裂感，仿佛仙宗是個與我的故鄉完全無關的新世界。”

　　“我不能也不想接受這個事實。待我能夠離開仙宗的時候，已過去百年，再也無法記起童年玩伴的名字。我曾經有一個朋友的，但我已經不記得他是誰了。”

　　“即使仙宗沒有禁止我們回到故鄉”，鴉青歎了口氣，苦澀地笑著，“我也不敢回去。我害怕他走上前來同我打招呼，而我卻還在疑惑這是誰。”

　　“但這不是我的錯。”

　　“從我寫下的記錄中，我按照被我送入仙宗的人的姓名和編號，找到了他們本人。”

　　“是的，這種事是被仙宗所禁止的”，鴉青補充道。“無一例外，他們對過往的生活都一無所知，仿佛從未離開過仙宗一樣。”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了”，鴉青放松下來，靠向椅背，劍鋒劃破了他的皮膚，鴉青略有不適地偏了下腦袋。有些歪斜的書架映入眼簾，鴉青看著上面還留著幾本零零落落的記錄冊，略感尷尬。

　　“當然，如果知道來的人是芊嵐大人，我應該把這裡收拾整齊的。”

　　本以為是沒什麽遺言的死亡，鴉青沒能想到自己還有說話的機會。

　　“你無法理解。”鴉青順著頸邊的劍，目光上移，看到了芊嵐毫無波動的面容。芊嵐大人只是等著他繼續說下去，然後在某個時刻賜予他死亡，如此寬容。

　　從芊嵐的沉默中，鴉青沒有得到回應，他隻好自暴自棄地繼續說下去。

　　“不應該清除我嗎?就如你們經常做的那樣，然後假裝什麽事都沒發生。青雀區的人員補充是曾經的我在調控，也會有人來填補我的空位的。”

　　他似乎沒有其他話想說，也沒能等到芊嵐的回應。

　　鴉青自嘲地笑了笑，再次對芊嵐表示感謝後，平靜地等待自己生命的終結。

　　眼前並不是純粹的黑暗，此刻陽光正好，透過窗灑在房間裡。失去視野後，外界的聲音變得更加清晰，有風拂過塔樓的簷角，鳴奏出微小而尖銳的樂曲。

　　隨後，他聽到了一聲柔和的碰撞聲響。芊嵐收回劍，將其平置在桌上。鴉青欲言又止，他想問芊嵐為什麽會放過他，卻又有種奇怪的失落感。

　　劫後余生的慶幸讓鴉青覺得自己所說的一切像個笑話，他本已做好了赴死的準備，卻被硬生生打斷。

　　倘若本應代表律法的人不再循規蹈矩，而有了自我的決斷，這會是災厄的開始嗎?

　　縱使鴉青自我認為與仙宗再無關聯，他也隱隱約約地對宗門的未來有些憂慮。理所應當的，芊嵐沒有對自己的行為作出任何解釋。

　　在他的驚喜和疑惑中，芊嵐正欲離去。

　　“等等”，鴉青不假思索地試圖留下芊嵐，現在的他有更多的困惑希望得到答覆。

　　“芊嵐大人！”

　　月白衣袍嵌著金紋的巡羽令使停了下來，默許了他能夠跟隨芊嵐大人的特權。

　　在到達目的地前，芊嵐不介意與人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