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道之一,山神廟。
張小道拿著雞毛撣子,正在給一座石像清掃。
師傅此時正坐在石像下面打坐,今早點的三炷香已然燒了一大半,也沒見師傅有任何動靜,看這樣子,師傅還在那裡神遊天際,短時間內怕是不會醒來,
這種情況,張小道自然是見怪不怪,入定之後會忘了時間,也許下次醒來,或許是幾天之後,亦或許是幾個月之後。
反正,這段時間千萬不要去打攪師傅,要不然定會被這個暴脾氣的老道一頓臭罵。
所以,乾活的時候,張小道一直小心翼翼,在清理了灰塵以後,悄悄摸摸地關上了廟門,生怕打攪了師傅的閉關修行。
他走到山神廟的後院,這裡用破磚石圍著一個不大的院子,有兩間破敗的小房子,一間有頂的是他和師傅的居所,另外一間沒有頂的,裡面則養了一些雞鴨和牛羊。
這些牲畜和家禽,也是這師徒兩人唯一的財產,除此之外也再無其它。
按道理來說,道士應該是待在道觀裡面,供奉的是三清道祖,可現在這個年月,能有一個破廟待著,不用露宿街頭,就已經算是上天眷顧,哪裡還能有別的非分之想。
什麽香客的打賞,更是從來沒有過,本來這個山神廟就已經遠離那些鬧市,再加上這個兵荒馬亂的世道,常人百姓能每天吃兩頓飽飯,過一點安穩的日子,已是一種奢望,哪裡還有那個閑錢和閑心去供奉他們。
而且,師傅本就是想遠離人群鬧市,苦練修行,這也便是師傅口中所說的苦修。
這麽說來,這個破廟也就是遠離塵世的修行之所,忘卻那世俗的繁華,斷了人的七情六欲,參悟大道,方可修成正果。
這也便是師傅的名諱,他自稱為張大道!
張小道跟著師傅有十八年,聽師傅說,當年附近的一個村裡面犯了太歲,一夜之間村裡面所有的人都被這墮地太歲給吃個乾淨,張小道他娘把他藏在了一個倒扣的水缸裡面,這才躲過了這一劫。
還在繈褓裡的張小道,當時沒哭也沒有鬧,要不然的話,他也不會活到今天。
也因為這樣,師傅張大道才停止了雲遊的步伐,畢竟抱著一個小奶娃,也不好繼續趕路,所以暫時就在這山神廟裡生活,而這一停留,到現在已經是十八年有余,而那個當年的小奶娃,已經過了十八歲,長成了一個還算是一表人才的少年。
師傅沒有給他取過一個正經的名字,自小就張小道這樣喊他,久而久之,這張小道就成了他的名字。
這樣也挺好,反正在這個破廟附近少有人煙,很少時候會有人過來,取個花裡胡哨的名字似乎也沒有多大的作用。
師傅叫張大道,徒弟叫張小道,加上一個破廟,倒也應景。
這些年來,師徒二人住在這山神廟裡面,深居簡出,極少和外人有過接觸,除了有時候廟裡面缺一些生活的必須品,師傅就會囑咐張小道,背幾隻雞鴨,走個半日的山路,去集市上面換點銅板和碎銀子,采買一點回廟裡。
其余時間,兩人就守著這個破廟,師傅隔三差五閉關一下,油鹽不進,而張小道大多的時候就乾一些雜貨,打理廟裡那些雞鴨牛羊,除了這些,就是練習師傅所教的那些道術和劍法。
說起修道,按照師傅所說,他修的是大道,也便是為了成仙和長生不死。
這個世界有各種所謂的成仙之法,大多是奪人的性命和傷人的造化,要麽就是乾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總之,唯有苦修才是大道。
這也是師傅年過盡百,才參悟出來的玄機,他對此道也是深信不疑。
師傅怎麽說,張小道也便怎麽做,這大道對於張小道來說,還是有一些遙遠,至少修為和境界還遠遠不及師傅,這大道不行,也只能修行一些小道功法。
從張小道開始記事的時候,師傅就在空閑之余,傳授他一些防身的法術,什麽辨妖捉鬼,儒家劍法,甚至連道士和和尚那套打玩意兒和做法事的手段,都傾囊相授。
這又是道士,又是和尚,還有儒家的書生,三教之內,可沒有師傅是不知道的,他的厲害之處可不僅僅是停留在嘴上,可真的是有兩把刷子。
有個很奇怪的現象,這偏遠的地方,本應該有一些山精和野鬼之類的髒東西,可自從師傅住在這裡後,那些害人的東西,根本不敢靠近這個山神廟。按照師傅說的,除非是它們吃了豹子膽,才敢在這裡造次。
當然,這也並不是空穴來風,有好幾次也見到師傅收拾過那些邪祟,往往他就是法決那麽一催,沒過幾招就被打得煙消雲散,或者是遁走跑路,連一句狠話都不敢撂下。
張小道其實也學得個七七八八,只是火候還是有些不夠,遇到一些不是很厲害的角色,還是能夠對付,要是遇到那種修煉有一定年月的大妖怪,也只有束手就擒的份兒。
當然,這種地方,想碰也碰不到,即便是碰到了,你不去招惹別人,人家也不會無緣無故去找一個小道士的麻煩,畢竟這三教之內,高手眾多,也怕一不小心捅了馬蜂窩,給自己惹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總體來說,張小道現在的能力,參合了三教中一些不成體系的功法,有朝一日他獨自出去闖蕩,自保倒還是沒有問題,但想要乾多大的事,他的火候還差得遠,還需要勤加練習、用心感悟。
早就聽師傅說起過,這外面的世界很是凶險,他曾經也是年少輕狂,吃了不少虧,現在人老了,少了那些爭強鬥勝之心,並且叮囑張小道,要是以後師傅不在了,他獨自出去一定要小心謹慎,千萬不可不留余地、趕盡殺絕。
這些話,也算是師傅老生常談,他見張小道一天天長大,還真有點像他年輕的時候,只是少了幾分靈氣,多了一點愚鈍。
師傅自小讀書,學習儒術,機緣巧合之下,當了幾年和尚,做了幾年道士,所以他教給張小道的功法,也是一天一個樣子,沒有拘泥於哪一種,有時候張小道自己也分不清楚,自己眼下學的東西,到底是哪門哪派,反正是師傅教的,只能用心去學,問多了他老人家還會發脾氣。
這一年,師傅每三天閉一小關,每十天閉一大關,每次出關的時候,都要卜算一卦,算完之後,就一直在那裡念叨個不停,說什麽“快了快了”的胡話。
起初張小道還明白何意,但是隨著這段時間,師傅的身體越來越瘦,吃飯的時候隻喝幾口稀粥,有時候連說話都說不清楚,看來師傅怕是不久就要百年而去。
這人到七十古來稀,師傅可是活過一百多歲,具體活了多久, 怕是他自己也記不清。很難想象,師傅萬一“成仙”了的話,張小道應該何去何從,是繼續留在破廟裡面,參悟師傅所說的苦修之道,還是就此離開,去外面闖蕩一番,將來說不定結婚生子,給自己留個後嗣,也算是對得起生他的爹和娘。
這些以後的事,師傅一直沒有提起過,至少到現在為止,他老人家還沒有具體的安排。
張小道和師傅學了那麽多的本事,其實他早就看出來了,師傅要不了多久就會陽盡,這陽間之人,看的就是一個精氣神,眼下師傅老糊塗不說,時常是萎靡不振,往往說一句忘一句,前言不搭後語,張小道也只能盡心照顧他的起居和飲食。
算了下日子,師傅很久都沒有指導他的修行情況,有好幾次出關之後,提都不提這些事,要知道這些年師傅別的都會疏忽,可對於這件事來說,從來都是不會含糊、得過且過。
看來,可能真的如張小道所想的那樣,師傅的苦修之道,要不了多久就會走到了盡頭,只是這種結束,是不是他老人家口裡所說的“成仙”。
這一點,也只有師傅張大道自己清楚吧。
張小道清掃完畢之後,又去後院喂了那些雞羊,花了一點時間,修繕了後院那垮塌的圍牆,這才拿起師傅給他的那把破鐵劍,舞動幾下活絡一下身體,打算好好溫習一下師傅傳授的佛家印術,學了那麽多的東西,隨便選一個,這一上午的時候就打發掉了。
可還沒有把劍柄抓熱,就聽到師傅正在喚他。
“小道徒兒,你快過來,師傅有事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