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顧思玖為了與基業集團合作‘意識體’項目，可以說受盡非議，但崔基業將偌大的基業集團搬離美國而投靠中國，又何嘗不是被千夫所指，”王闖輕歎一聲道:“為此他犧牲掉基業集團在美國所有的布局和產業，甚至他個人為了逃離美國也是九死一生。”

　　王闖說的關於崔基業逃亡美國的事情劉宇自然是知曉的，畢竟當年這件事也是讓崔基業真正成為傳奇的重要經歷。後來，崔基業的故事甚至被寫成了小說《逃亡美利堅》，甚至還被改編成了電影，膾炙人口。不過，時間一長，崔基業的故事甚至出現了多種版本，以至於被傳的神乎其神。

　　而崔基業本人又異常低調，從不對此事做出回應，久而久之，這件事情真正的來龍去脈反而成為了謎。

　　唯一可以確認的就是事情的結果，崔基業在短短的一個月內就順利逃出美國，如人間消失一般，當他再出現時已是中科院的院士，並且是在‘意識體’項目大獲成功的慶功會上。

　　王闖繼續道:“崔基業加入之後，讓原本陷入僵局的‘意識體’項目重燃希望，誰也沒有想到，基業集團帶來的竟然是成熟的碳基芯片的製程技術，這一點也出乎顧思玖的意料。在那一刻，也許就只有那一刻，她也愛上了崔基業。”

　　“那一刻?難道你認為顧思玖只是在利用崔基業，利用基業集團所掌握的碳基芯片的技術嗎?”劉宇追問道:“據我所知，‘意識體’項目成功後，他們立刻就宣布結婚，可謂是雙喜臨門，當時還傳為了一段佳話。”

　　“是這樣沒錯，”王闖話鋒一轉，“顧思玖與崔基業的婚姻，或許是她一生中唯一一次在理性驅使下的感性決策。”

　　“你對顧思玖的評價好像並不客觀。”

　　“如果你了解她，”王闖的眼神中好像一閃而過的恐懼，隨後他長籲一口氣，像是如釋重負道:“如果你了解顧思玖這個人的話。”

　　劉宇注意到王闖表情的變化，這倒是勾起他的好奇，於是追問道:“後來呢?”

　　“不久後，顧思玖認識到‘意識體’項目的成果並非她所期望的成功。”

　　“官方不是報道過，‘意識體’項目圓滿成功，這是人類首次讓計算機產生自我意識嗎?”

　　“如果真的如此成功，你有沒有想過，這項技術為什麽在生活中沒有任何的應用?或者說，當年基業集團已經掌握了成熟的碳基芯片製程技術，為什麽時至今日這世界上的機器人仍然采用的是矽基芯片?”

　　“這倒是我沒有想過的問題，畢竟一個新的技術轉變為應用可能需要很多年吧。”

　　王闖搖了搖頭，“事實上，當‘意識體’成功後的第三周，‘意識體’的運算速度就已經超越了地球所有超級計算機算力的總和，而它產生的自主意識已經超越了成年人，甚至超越了參與研發的高級科學家。最要命的是，它還學會了欺騙與蠱惑。”

　　劉宇有些詫異，“這些官方從來沒有說明，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王闖露出一絲神秘的微笑，“這無關緊要，重要的是，所有被‘意識體’蠱惑的科學家，都紛紛自殺，而在當年中科院秘密研究基地的所有電腦屏幕上都出現了三個字……”

　　“哪三個字?”

　　“毀滅你。”

　　劉宇不可置信的搖了搖頭，“真如你所說，那真的太可怕了。看來‘意識體’已經超出了人類的控制，人最怕的就是無法掌握自己控制不了的東西。”

　　“情況也確實朝著顧思玖無法掌控的局面發展，在她最後一次嘗試掌控‘意識體’無效之後，中國就派出了軍隊托管，秘密將現場封鎖，並且將‘意識體’爆破炸毀。”

　　王闖繼續道:“那時當局認為‘意識體’是通過對人的精神控制，以達到毀滅人類的最終目的，因此將這個項目定為最危險級。而顧思玖則將‘意識體’視若自己的孩子，她認為有自主意識的人工智能可以幫助人類建設更美好的世界，哪怕‘意識體’完全脫離了她的控制，她也認為沒有武器的‘意識體’不足以對人類產生威脅。這個對人工智能是否會對人類產生威脅的終極話題，成為了顧思玖當年毅然決然退出中科院的根本原因。”

　　“可是如你所說，‘意識體’確實有殺傷力，當局的判斷也沒有什麽不對。”

　　王闖點了點頭，他壓低了聲音道:“這也是顧思玖這個人可怕的一面。”

　　劉宇無奈道:“崔基業呢?‘意識體’應該是他們兩人智慧的共同結晶，如果崔基業和顧思玖一樣把它視若孩子的話……”

　　“在這件事情上，崔基業和顧思玖站到了對立面，也許他發現了事態的嚴重性，因此他幾乎毫不猶豫的支持當局立刻毀滅‘意識體’。崔基業和顧思玖作為當年世界上人工智能領域的兩大翹楚，兩人的意見會很大程度的影響當局的決策。在顧思玖看來，如果兩人能夠一起堅持，‘意識體’就不會被銷毀。”

　　王闖繼續道:“崔基業的倒戈，讓顧思玖一個人獨木難支，在顧思玖看來，是崔基業背叛了她，背叛了他同樣熱愛的人工智能事業，這一點，是她永遠不能接受的。”

　　“所以，兩人的婚姻隻持續了不到一個月?”

　　“沒錯，兩人相戀的時候有多麽衝動，分開時就有多麽決絕。雖然他們從來沒有宣布離婚，但了解內情的人都知道他們的婚姻已經名存實亡。”王闖一雙細長的雙眼眯了起來，緩緩道:“這件事情給兩人的打擊是巨大的，崔基業從此沉潛不再問世，而不到兩年顧思玖就傳出了死訊。”

　　“人工智能，就是不順應自然的事。”

　　劉宇的腦海中浮現出崔基業和他說的話，他歎氣道:“我現在有些理解崔基業為什麽要成立‘自然陣線聯盟’這種組織了。”

　　王闖微微一笑，“難道你不想知道顧思玖為什麽死嗎?”

　　劉宇好奇的看向王闖，只見對方細長的眼睛眯成了兩道細縫。

　　“顧思玖的死，是謀殺。”

　　劉宇震驚道:“謀殺?”

　　“顧思玖最後一次露面，在星海城。”

　　劉宇有些不解，“你是想說顧思玖的死和星城集團有關?”

　　“2032年10月17號，也就是顧思玖去世的前三天，她獨自一人出現在星城集團的總部大樓前，這也是她最後一次在公共場合出現。三天后，崔基業就發布聲明稱自己的妻子已經不幸病亡。只不過，他對自己妻子究竟患了什麽病，或者說真實的死因一直都諱莫如深。”

　　劉宇的額頭有些冒汗，“你的意思是，星城集團謀殺了顧思玖?”

　　王闖臉色微變，若有所思道:“我只能說，星城集團肯定有重大關聯。”

　　劉宇搖了搖頭，“星城集團以醫療技術和生物科技起家，與人工智能領域完全是八竿子打不著的關系，雖然在商業上李星城的名聲一向不是很好，但我實在想不出顧思玖和他能有什麽瓜葛。”

　　王闖冷哼一聲:“說到底，顧思玖是一個單純的科學家，哪怕她的思維非常極端。而李星城雖然頂著諾貝爾醫學獎的光環， 被譽為人類攻克癌症的救星，但歸根到底還是一個商人。”

　　“你是想說，顧思玖對他有利用價值?”劉宇恍然大悟道:“再或者顧思玖的死，對他有利用價值?”

　　王闖淡淡道:“也可能二者都有，這便不是我們要思考的問題了。”

　　說完王闖從座椅上站了起來，看著頭上昏暗的燈光，緩緩閉上了眼睛。

　　劉宇看著王闖，不禁感到有些驚訝。要知道，王闖和他談論的都是十八年前的事情。那時候他尚且年幼，才剛剛記事。而王闖看起來只有三十歲左右，十八年前他不過也只是一個剛過十歲的小男孩。然而，讓人感到奇怪的是，這些久遠的事情對他來說仿佛就發生在昨天。

　　不過，劉宇也注意到，王闖的面容顯然比同齡人要成熟許多，甚至可以說得上是有些滄桑。

　　不自覺的，也不得不，他對這個人產生了濃厚的好奇感。

　　“你為什麽告訴我這些?”

　　王闖微微一笑，沒有回答，他的雙眼依然緊閉，像是什麽事都沒有發生過一樣。只見他再度將右手放置於左胸口處，用食指、中指和無名指按在了那個銀色的船錨圖案上。

　　“時間，請遣來你的天使，在生命的最後時刻，帶我進入你的懷抱，我們靜待新世界的來臨。”

　　劉宇默默注視著王闖的舉動，在他看來，這像是一種宗教的儀式。不過，他還是沒忍住內心的好奇，問道:“這是?”

　　“你可以把這個稱為宗教，”王闖說道，細長的雙眼中飽含莊重之色，“我們更願意稱為靈魂的永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