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宇回答道:“您說的是今年年初星城集團提出的‘人類長生計劃’吧?”

　　“沒錯。”

　　“有所了解，“劉宇點了點頭，“星城集團在醫療領域的進展近年來十分迅猛，集團創始人李星城更是因為攻克癌症這一偉大成就獲得了諾貝爾醫學獎。作為醫療行業的企業，他們已經在世界五百強的榜單上佔據了七年的龍頭位置。最近，星城集團新任CEO李承前推出的'人類長生計劃'，更是破天荒提出了要將人類預期壽命提高到150歲甚至更高，受到了全球的廣泛關注。這也使星城集團的市值在短時間內達到了50萬億，不僅超過了排名第二至第二十的公司市值的總和，更是達到了資本前所未有的高度。現在，星城李家不僅僅是世界首富，可以說，他們是真正的富可敵國！“

　　崔基業笑道:“我倒是對他們財富的問題不是很關心，我更關注‘人類長生’這個計劃本身。把人類的預期壽命從85歲提到150歲，這看似宏偉的計劃，卻也大大的突破了醫療領域的范疇，不是嗎?”

　　“您的意思是，這不是醫療技術可以做到的?”

　　“恐怕不能，”崔基業歎了口氣，繼續道:“自從李承前繼任星城集團總裁以來，已經脫離了其父親李星城傳統醫療的路線，並在全球明令禁止的基因醫療領域不斷嘗試。基因醫療是以改造重組人類基因、誘發基因突變等技術為核心，旨在從根本上改造人類。由於其高風險性、違反人類平等和倫理原則，因此各國都將其列為禁止發展的技術……”

　　“所以您覺得星城集團提出的的‘人類長生計劃’和基因醫療有關?”

　　崔基業坦言道:“我現在還沒有直接的證據來證實他們之間的關聯性，但是在現有醫療技術的條件下，可以肯定的是，使人類的預期壽命在短時期內提升接近一倍，這絕對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對此，劉宇也表示讚同。畢竟，科技再怎麽進步，一個人可以輕松活到150歲，這也完全超出了他所能理解的常識。

　　崔基業看出了劉宇心中的疑惑，淡淡道:“張怡，這個名字不知道你有沒有聽說過。”

　　“有所耳聞，”劉宇回答道:“基因工程領域的天才少女，二十二歲就讀完博士，並且第二年就被清華大學破格晉升為教授。”

　　“沒錯，小劉，沒想到你對這方面也有所了解，”崔基業繼續道:“過去一年裡張怡發表了幾篇在學術上非常有影響力的論文，都是有關人類染色體端粒研究的。”

　　“這項研究和星城集團的‘人類長生計劃’有聯系嗎?”

　　崔基業點了點頭，隨即將自己佩戴的智能手表打開，茶幾上立刻展現出一幅人類染色體結構的全息投影。

　　“喏，你看，”崔基業用手指著一處，“這裡就是人類染色體的端粒部分，這不是什麽新的概念了，人類在成長、成熟、衰老的過程裡，端粒的長度在不斷的縮短，科學早已經證實端粒與人類壽命之間的密切關系，只是過去幾十年的研究都隻停留在理論層面罷了。”

　　“難道說，張怡的研究更進一步?”

　　“張怡在這篇名為《論可控制基因突變技術良性激活hnRNP A2*蛋白的可行性》的論文裡，提供了一種延緩端粒縮短的方法。有一種名為hnRNP A2的蛋白，也許是關鍵所在。實驗已表明這種蛋白可以使端粒縮短的趨勢減緩，只不過，人體卻無法自身產生。張怡認為，重組人類基因組的工程極其浩繁，因此想到了如果能夠利用基因突變，單一使hnRNP A2*蛋白良性激活，並能源源不斷地產生，這樣就可以阻礙染色體端粒的縮短，從而達到人類延緩衰老的目的。”

　　“可是基因突變隨機性太大，這就像中彩票一樣，如何能達到單一讓這種蛋白激活，而不影響人體其他部位呢?”

　　崔基業停頓了一下，“小劉，你說的是一個重點，也許星城集團已經初步掌握了這種技術，我想，這也是張怡加入星城集團的原因。基因工程天才加上實力極其雄厚的星城集團，這可真是珠聯璧合。”

　　劉宇有些不解，“如果他們這個計劃真的能夠實現，人類的壽命可以大大提升，這也可以說是一個了不起的成就了吧?”

　　崔基業冷哼一聲，“在我看來，這可不是什麽了不起的成就。”

　　“您有別的看法?”

　　“小劉，你看這世間的萬物，皆是自然形成的。一千年前，大文豪蘇軾在赤壁遊玩時，便留下了‘挾飛仙以遨遊，抱明月而長終’的夙願，可是終究是‘知不可乎驟得，托遺響於悲風’罷了。”

　　劉宇笑了笑，“東坡居士看得透徹。”

　　“千百年來，人類在追求長生的道路上從未停止過，從秦始皇、漢武帝、再到唐太宗和以後的多少君王……求仙問藥、求神拜佛，都是多麽精明強乾的人，卻做出了多少荒唐事，終究參不透這生死之道。”

　　劉宇想到崔基業如今自然陣線聯盟主席的身份，也理解他所說的話，不過在他看來，自然和科學是互不排斥的，於是反問道:“可那時候追求長生是沒有科學根據的，現在不一樣了，如果通過科學的方法使人類的壽命大幅度延長，豈不是一件大好事?”

　　崔基業再次用手扶了扶自己稍顯厚重的黑框眼鏡，“其實是一樣的，小劉，只是換了種方法而已。當人類掌握了非自然的手段延長自己的生命，就打破了這個世界自然的生態系統，而且因為我們是人，伴隨而來的，還會有社會學、倫理學等一系列的問題，這將是個災難。”

　　“災難?”

　　“現在的社會結構，通常是由三代人形成的穩定結構，一代人養老、一代人奮鬥、一代人培養，這種倫理形態已經形成並延續好幾千年了。可是如果每個人都可以活到150歲，會有什麽結果?”

　　“我沒想過這個問題。”

　　“很簡單，社會將轉變為六代人到七代人的結構，而人類的總體數量也會在短期內呈爆炸式的增長，屆時，社會的資源分配將變得非常困難，甚至會出現社會崩潰的現象。”

　　“您的意思是，人類壽命的延長，反而會帶來社會的負面影響?”

　　“不只是負面影響，我可以預見到，是災難性的。”崔基業有些不安的點了點頭。

　　劉宇安慰道:“可是如今星城集團的這項研究，是得到來自全球政商各界的廣泛支持的，想必這些後果也都是有考慮到的，總會有辦法解決的吧?”

　　“人類曾經從法律上禁止基因改造人的出現，”崔基業歎了口氣，“可是這條法律在面對人類生死的時候，就變成了空氣。你說的不錯，星城集團的背後有非常多政商勢力的影子，而星城集團近年來能夠快速地發展，也得益於此。”

　　“您有什麽顧慮嗎?”

　　“社會的資源永遠要掌握在少數人的手裡，其實我擔心的並不是剛才說的那種社會結構的變化……我擔心的其實是這項人類長生計劃的受眾，就只有星城集團背後的影子們。”

　　“所以您的意思是，這項計劃成功的話，以後有錢有勢的人活得更久，而普通的底層人民就還是如現在一樣。”劉宇無奈的歎了口氣。

　　崔基業點了點頭，“你說的不錯，這是人類社會殘酷的生存法則。從前人們還可以說，無論身份貴賤，無論財富多寡，所有人在生命面前是平等的，都不過短短數十年而已。可是這項計劃的出現，壽命也可能會和你的社會地位以及財富水平直接掛鉤。不得不說，這將可能改變的是千百年來人與人之間的壽命平等，這個人類社會中最後的平等。”

　　劉宇被崔基業這一番說法有些說服了，他之前只是覺得星城集團的人類長生計劃是一個造福人類的宏遠計劃，如今他也不得不對這個計劃有了重新的思考。而崔基業，這位人工智能教父級別的人物，同樣曾一生致力於用科學技術來促進人類進步的大科學家，對這項計劃如此的嗤之以鼻， 是他完全沒有想到的。

　　“崔先生，您方才所說，世間萬物皆是自然形成的，我是否可以理解您認為人類不應去改變自己的壽命?”

　　“不錯。”

　　“可是千百年來，人類醫學也在一直進步，人類的平均壽命從原始社會的25歲延長到了85歲，這不也是通過科學的方法延長了人類壽命嗎?”

　　崔基業搖了搖頭，“自然和科學，從來都不是割裂存在的，人類的極限壽命，本就在120歲左右，醫學的進步只能使人類的預期壽命無限接近於這個數值，而不能超越它。我想說的是，通過科學的方法來順應自然，而不應該用科學來改造自然。一個通過基因改造可以輕而易舉活到150歲甚至更久的改造人……我很難說，他還是不是真正意義上的人類了。”

　　劉宇乾笑了一聲，“至少和我們不是同一種人類了。”

　　崔基業沒有回話，而是把頭轉向了身旁的窗戶，怔怔的看著窗外厚厚的雲層，許久，他又重重的歎了口氣。

　　劉宇突然覺得，眼前的這位中年人身上，有一種說不出的憂鬱感和滄桑感。不過，他又為這樣一位如此為人類前途命運考慮的科學家而感到敬佩。

　　他決定不再打擾這位偉大的人物。

　　當他回頭的瞬間，一道黑色的身影從眼前一閃而過，卻不知什麽時候，他右手中已多出了一張白色的小紙條，上面赫然寫著幾個大字:

　　“請速到酒吧與我見面。”

　　劉宇好奇的順著茶室門口的方向看去，那道黑影剛好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