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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渺關河》第1章 風雪作刀
  北風如刀,飛雪似箭落。

  在通向玉門關的官道上,一隊官兵手執皮鞭,正驅趕著一群女子,一路向西而去。這些女子約有一百人,每十人綁成一隊,她們當中最大的不過二十出頭,最小的只有十來歲。

  在鞭笞下,每個人身上都有許多傷痕,在寒風中,她們全身凍得烏紫,不停地打著顫。

  “劈…劈…”

  皮鞭時不時抽動著,女子們發出一聲聲哀嚎,官兵們表情更加猙獰了。官兵們均是胡人的裝束,披散著頭髮,大襟開在左邊,銀亮的彎刀提在手上,有股說不出的寒意。

  “好可憐的姑娘!”

  酒肆的屋簷下,一名女子正凝望著官道,閃閃的淚光,泛在清靈的眼波中,女子不過十五六歲的模樣,面容清麗秀美,她穿著淡黃色花襖,在冰天雪地裡,給人一種暖洋洋的感覺。

  “好惡毒的世道!”

  女子一驚,急忙轉頭,發現不知何時,一名身著狐裘大衣的男子,正站在自己身旁。男子二十出頭,面容很是清瘦,像是有宿疾,從喘息聲中,可以判斷出病勢已纏綿了許久。

  男子身後站著兩個人,身材魁梧的漢子,手持一把碩大的鋼刀,冷豔女子,腰間系著一柄細長的軟劍。二人目光陰冷,銳利,周身仿佛籠罩著一層寒氣。

  “又是你!”

  女子下意識挪開身子,十分警惕地盯著男子及身後的兩人。

  男子燦然一笑,撣了撣身上的雪,拱手道:“李素白見過芊芊姑娘。”

  見女子對自己毫不理睬,男子目光同樣凝視官道,悠悠道:“這些姑娘已經算不得人了。”

  “為什麽?”

  芊芊兩眼泛出疑惑,她見女子們雖像羊群般被鞭打、驅策,可決計是活生生的人無疑,為何又說算不得人?

  李素白道:“這些姑娘們被胡人擄了去,胡人視之為豬羊一般,故而算不得人。”

  “啊…”芊芊的櫻桃小嘴張得老大,一副無論如何也不敢相信的表情。一幕幕可怖的場景,迅速地在她的腦海裡浮現了出來。

  她自幼長於大山之中,所謂山中清閑,不知年月,這是她第一次下山,一路走來,見到的是白骨露於野,千裡無雞鳴,萬物蒼生一片蕭條,天地一片肅殺,心中不由得生出幾分感慨,幾分哀歎。

  ……

  風刮得更緊了,雪已沒過了膝蓋。

  百來名姑娘們,被麻繩捆著雙手,頂風冒雪,在皮鞭地驅趕下,緩慢前行。她們的腳早已沒了知覺,每一步都走得那麽吃力,她們的眼裡只有絕望,麻木和望不到盡頭的風雪。

  望著這些女子,芊芊的心,隱隱作起痛來,她下意識想去做點什麽。

  李素白拱手道:“芊芊姑娘可是覺得這些姑娘可憐?”

  芊芊故意將身子退後兩步,嗔道:“是與不是,關你屁事。”

  芊芊就是這麽一個人,對於不喜歡的人和事,向來直接了當,毫不遮掩。

  李素白笑著轉過身,指了指身後的兩人:“芊芊姑娘若是真覺得她們可憐,只要一聲令下,我這兩個不成器的下人或許可以幫忙。”

  芊芊翻了翻白眼,嗔道:“你要救人,你自去救,與我有什麽相乾,若我想救人,又何必求你。”

  “哦!”李素白挑了挑眉毛,道:“莫非姑娘準備親自出手?”

  芊芊怎了怎舌:“這種費力氣的活,自然不用本姑娘親自做”說罷,她猛地抬頭,高聲喊道:“師哥…”

  聲音發出很久,卻沒有半點回音,芊芊氣得跺了跺腳,張著櫻桃小嘴罵道:“該死!肯定又是喝多了。”

  這時,身著華服的掌櫃健步走來,眯著眼笑道:“芊芊姑娘,林公子從昨天早上一直喝到深夜,想必還在醉夢中呢。”

  他伸出五根手指,笑道:“足足喝了五大壇呢!”

  “胡說!”

  話音剛落,一個身著粗布素衣的少年,晃晃悠悠地從樓梯走下,這人約莫十六七歲的模樣,身材修長而瘦削,皮膚白皙而質古,劍眉星目,清臒俊秀,望之英氣逼人。

  無論在哪,這樣的少年一出現,就會讓人眼前一亮。

  此刻,他懷中抱著大酒壇,多少顯得有些滑稽,他將酒壇舉過頭頂,隨著幾滴晶瑩的玉液滴入口中,他將酒壇扔給小二,飽飽地打了酒膈,朝掌櫃伸出八根手指:

  “八壇!”

  掌櫃連連稱是,眉毛笑得有些彎,翹起拇指讚道:“公子真乃酒中仙,在下從未見過有如公子這般海量之人。”

  少年朝聳聳肩:“老板,有一點我希望你一定記住,喝酒,我從來沒有醉過。”

  “呸!”

  芊芊雙手插著腰,啐道:“明明就是一個酒鬼,賭鬼,懶鬼,窮鬼”她走到少年跟前,捏著鼻子湊近道:“師哥,你一身的酒氣,回去後,我一定告訴師尊。”

  少年一聽,立刻噗通跪下,他緊緊抱住芊芊的雙腿,淚眼汪汪地哀求道:“好師妹,求你千萬不要告訴師尊,千萬不要……”

  突如其來的舉動,著實讓眾人錯愕,面對眾人鄙夷的目光,少年卻絲毫不以為意,反倒是芊芊急得直跳腳,她時不時看向眾人,臉上寫滿了尷尬。面對如同狗皮膏藥的師哥,芊芊欠下身子,在少年耳邊輕聲嘀咕了幾句。

  少年一聽,頓時,如臨大赦,當即運轉真氣,只聽“咻”地一下,整個人便如箭一般,直衝出去。

  玉門關外,春風不度。

  春風客棧是一家普通的客棧,與中原繁華城鎮的客棧相比,隻可以稱之為簡陋,然而,它卻是方圓幾十裡,唯一一家客棧。

  它背靠綿延不絕的大山,面朝不絕綿延的大山。它的名字很有詩意,“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春風客棧,便是這春風的盡頭,再往西去,就是春風不度的玉門關。

  與往日的蕭瑟相比,這幾日春風客棧卻異常的忙碌起來,客人們三五成群地來,一波又一波的,直到將整個客棧擠滿。做生意的人是怕閑不怕忙的,越是忙碌,生意越好,然而,掌櫃卻整日愁眉不展。

  來得人都不是商旅,而是江湖客。

  有江湖客的地方,就一定有紛爭,作為生意人,最怕的就是江湖紛爭。

  臨近中午,掌櫃的目光在堂上二十多名江湖客身上來回逡巡。堂中央坐著的是一名身著杏黃道袍的中年道姑和幾名年輕女弟子,正不苟言笑地吃飯;

  鄰桌的是幾名持刀大漢,在大口大口地喝酒;

  幾個賊眉鼠眼的猥瑣男,正不住地打量西南角的一名女子。那名女子頭戴笠帽,一襲白衣,雖臉被絲巾遮著,可綽約的身姿,渾身散發出的淡淡幽香,都不由得令人心襟搖蕩;

  東南向的角落裡,一個英俊卻有些滄桑的黑衣男人,正自斟自飲……

  “唉,這些人!”

  掌櫃默默地歎了一口氣,直到將目光落在東北角的那位素衣少年身上,眼睛裡才重新有了光芒。

  打從天蒙蒙亮,少年便一直坐在這裡,他一直在喝酒,連屁股都沒有挪動,沒有人知道他是什麽時候回來的,也沒人知道他還能喝多久。在眾人的印象中,這位少年昨日輕輕幾下,便打退了那群官兵,卻沒有直接回來,而是領著百余名女子,直向東南而去。

  “小二,再上壇酒…”素衣少年將空酒壇子一扔,準確無比地碼在另一個空酒壇子上。

  “一、二、三”小二數著今日的空酒壇,欠著身道:“林公子,芊芊姑娘方才過來說了,今後公子的酒錢,她一概不認。”

  少年怔了怔神,擺出一副嬉皮笑臉的樣子,道:“小二,能不能賒點?”

  小二很肯定地搖搖頭,連連賠笑,卻沒有去取酒來,意思相當明顯,沒錢,便沒有酒。

  少年神情黯然,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滿架的酒壇,喉嚨處噎著什麽話似的,只是,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小二搖了搖頭,歎聲“唉”,聲音卻與另外一聲“唉”重合了。

  小二一驚,連忙抬頭,只見李素白正站在樓梯口,他將一大錠銀子扔給小二,眼睛卻盯著掌櫃,笑道:“掌櫃,從今往後,這位公子在這裡的酒錢,一律算我的。”

  “好嘞!”小二拿著銀錠,興衝衝地跑進後堂。

  不多時,三壇酒已擺上桌,酒名“勸君”,“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意思是,幹了杯中酒吧,自此一別,便是關山萬重,歸路無期。

  李素白端視著杯中酒,喃喃道:“此酒口感柔潤綿長,有股化不開的離愁別緒”,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少年卻不用酒杯,而是舉起酒壇,直接往嘴裡灌,也不知灌了多少,少年終於將酒壇放下,十分滿意地打了個酒嗝,他道:“酒就是酒,哪裡有什麽離愁別緒,世人強自賦予酒這些情緒,倒讓酒覺得酸了。”

  李素白微微愣住,旋即舒展開眉頭:“林兄說得極是,酒是酒,人是人,若是以人的諸般情緒強加在酒裡,豈不辜負了好酒。”

  “那是自然!”少年十分讚同地點點頭,複又舉起酒壇,仰著脖子,大口地喝著。

  酒過三巡,少年左手伸進衣襟裡摸了摸,隨即掏出一枚玉佩,交給李素白,含笑道:“我這人向來不喜歡欠人情,這枚玉佩權當是酒錢。”

  李素白卻不推脫,反而十分珍重地將這枚顏色有些黯淡,材質實在一般的玉佩,放入懷中,他十分清楚,這枚看起來連半壇酒都不值的玉佩,已是少年身上,最值錢的東西。

  這個世上,有些奇怪的人,他們對於“錢”這種黃白之物,生來就不敏感。有錢的時候,可以豪擲千金,隻為看金銀落如河裡,濺出的水花,沒錢的時候,寧願連餓三天三夜肚子,也絕不動一動。

  這種人通常沒錢,偶爾也會有錢,可甭管再有錢,很快,又都徹底敗光,重新淪為窮人。這種人通常又很有本事,似乎隨時都能變出錢,關鍵在於這種人想不想,願不願。

  李素白幾乎可以肯定,眼前的素衣少年就是這種人,跟他們打交道,一定不要耍什麽彎彎繞繞,只能用“心”。

  李素白借著酒意道:“林兄當真好本事,十幾名番兵,隨意那麽幾下,便全都製服了…只是…林兄隻將那些人打傷,卻不傷其性命,難免留下禍患。”

  少年淡淡道:“殺人豈非是一件很麻煩的事,我這人一向不喜歡麻煩。”

  李素白清了清嗓子,道:“林兄真是說笑,昨日林兄打退番兵後,帶著百余名女子,奔波了三十余裡, 又將在賭坊贏得的一萬兩銀子,全部用來安置那些女子,林兄做這些難道不比殺人麻煩得多?”

  “一萬兩?”“全花了?”

  聽客們無不驚掉下巴,各自投以異樣的目光。這些人常年行走在江湖,閱歷自是十分豐富,卻從未聽說有如少年這般,故而有欽佩,有疑惑,有好奇。

  少年點點頭,歎道:“確實挺麻煩,我到現在腦殼都疼。”

  李素白笑了笑,道:“既然林兄生來怕麻煩,又何必千裡迢迢來此,做一件更麻煩的事。”

  少年舉起酒壇,猛喝了幾口酒後,道:“豈止是麻煩,這件事做起來還很危險,可即便再危險,也總有人去做。”

  李素白勸道:“為兄癡長幾歲,知道若要在江湖上活得久些,有些事可以做,有些事一定不能做,最好想都別想?”

  少年咂了咂嘴,問:“如果我不僅要想,還要去做呢?”

  此言一出,酒樓的氣氛忽然凝重,沒有人再發出半點聲響,沒有人不將注意力移至二人身上,所有人都明白,大家千裡迢迢來此,都隻為一件事,一個本應十分隱秘,如今人盡皆知的事。

  話說晟國有四大家族,唐,謝家,東方,南宮,唐門世居蜀地,機關暗器獨步天下,東方世家在東海之濱,玄學秘術出神入化,至於謝家、南宮家,則同在江南,俱以劍術聞名。

  四大家族,既是武學世家,自然人人習武,可凡事都有例外,謝家有女,隻讀詩書,習女工,不通武學,實屬一個異數,其人便是大名鼎鼎的謝家才女——謝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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