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藍色的天空還沒有完全暗下去，但軌道上的路燈已經陸陸續續亮起，橘黃的燈光下有軌電車慢慢穿過。

　　這是京北市的西郊線，連接京城市區至香山的有軌電車，沿路的喬木和偶爾路過的一樹樹櫻花被慢慢拋在身後，在香山紅葉的車廂裡出遊的情侶耳鬢廝磨，少年少女靠著車窗揣著小心翼翼的心思。

　　“可惜，現在櫻花都謝了。”陶侃侃望著視線盡頭比她的指甲還小的車站漸漸遠去。

　　“現在風景也還不錯，”付清豐給出讚賞的評價，“你查到這次任務目標的信息了嗎。”

　　“段子昕，男，十六歲，已經覺醒了一年，定期管控對象，最近他的表現都是綠色，沒有風險。”陶侃侃合上腿上的筆記本，“但他還是失控了。已經迅速封鎖現場了，等著我們去處理。”

　　付清豐愣了愣，點頭。

　　他們此行的目的地是香山孤兒院，無論風景再好，此行的目的都是去殺人的。

　　他們都是混血種，在那個傳說的諸神黃昏中，人類靠著血腥的神屍，混交出混血的雜種，靠著神的力量屠神，而之後的千年，人類終於走上了歷史的舞台，而混血種也隱藏在歷史的角落裡。

　　像段子昕這樣的定期管控對象還有很多，他們被判定為神之血比例適中，又沒有表現出明顯的暴力傾向，因此並不會被集中管理，百分之九十九的概率他們會像普通人一樣過完一生，只要定期接受檢查。

　　可意外還是發生了，長期被評測為安全的段子昕失控暴走了，作為調查組專員的付清豐收到了控制現場的任務。

　　“你想到了什麽?”陶侃侃忽然問，她注意到付清豐正在發呆。車廂裡是金黃色的光，這樣的光讓人感到溫暖，而影子被拉的細長。

　　“想到了一些過去。”付清豐理了理西裝，微風還有些涼意，“我和他有點像而已。”

　　列車門緩緩打開又緩緩關閉，但上下車的人並不多，現在還不是旅遊的旺季。

　　“因為都是孤兒院的嗎?”

　　“是的，十六歲的時候我也失控了，”付清豐閉上了眼睛，“但當時的專員趕到的時候，我已經清醒了，他不用費盡心思打倒我，所以我去了第十三部的監管所，那裡關著像我一樣的混血種。”

　　第十三部是由混血種組成的組織。他們藏在歷史的角落裡。

　　“你出來後，就和我一起組建了第三小隊。”陶侃侃也靠在車窗上。

　　“嗯，那時候你還很傻。”付清豐輕聲地說，“你明明知道第三小隊之前的人死光了，才會重新組建。”

　　組建第三小隊的時候，是付清豐從第十三部的監管所裡出來的第三年，那時他剛剛二十。付清豐剛和調查組的經理談完，回頭就看到陶侃侃，她站在經理辦公室門口，像隻警惕的貓。

　　付清豐驚訝地看著女孩，簡單的牛仔背帶褲，一隻手握著卡其色的背包肩帶，向他伸出右手，說初次見面請多關照。

　　“我只是覺得我們是同類而已。”陶侃侃偏頭，粉金色日落下付清豐的睫毛輕輕顫抖，樹影從他的鼻尖劃過。

　　“為什麽這麽說?”

　　“因為我們一樣的孤獨。”

　　付清豐肩膀微微顫動，聽到回答的他沒有說話。

　　“從監管所走出來後，我一直在努力地生活而已，”付清豐睜開眼，低頭看指縫漏過的陽光，“你知道除了任務以外，我還靠跑滴滴賺一點生活費，跑滴滴很辛苦，從早到晚，後排的乘客換來換去，大多數倒頭就睡。”

　　“聽起來很有意思，我想我大學畢業後也會找個兼職吧，寫寫書什麽的。”陶侃侃笑著說，“這樣沒有任務的時候也有些事做，雖然第十三部每個月給的工資還挺不錯的。”

　　“我想寫我們，”她頓了頓，微微伸展身體，小腿在陽光下伸展，“我們第三小隊的故事，開頭應該是男孩和女孩的相遇，他們都是殺手，執行完任務後就會在大牌檔裡啃豬大腸，臉上的血都還沒擦乾淨。”

　　付清豐愣了一陣，搖晃的車廂讓女孩的臉疊在夕陽前， 發絲滑落的瞬間穿過微微刺眼的光，女孩的肌膚透明如水，因為背光所以她的笑藏在淡橘色陰影下，而望著他的眸子清亮像是傍晚六點銀白的月亮。

　　原來這個女孩也正處在她最青春的時光嗎?她純白明媚，氣味像烈日曬乾的梔子花。

　　可付清豐收回了目光，投向窗外，愚笨的他也意識到了女孩的美好，她就像情書裡伏在黑板上用粉筆寫字的少女，操場上少年結隊喧鬧，但他不可以啊……他是永遠在贖罪路上的亡命之徒，他的罪刻在肩膀上沉重如古鼎……他不可以……

　　車廂外已經可以眺望到香山了，玻璃上反射出模糊透明的林海，那裡有數以萬記的樹木植物，從遙遠的歷史裡生長到今天，從蔥青到蒼綠。

　　有軌電車快到終點站了，下車後步行十分鍾，就能穿過層層的樹叢抵達藏在香山裡的孤兒院。

　　此時車上的乘客也都起身，列車上甜甜的女聲正在播報即將抵達的站點，有背著書包的少女微微踮腳，透過車窗期待地眺望即將紅遍香山的楓葉。

　　已經九月了啊，距離付清豐的十六歲已經過了七年，七年之後，他又要邁入另一個孤兒院了，只不過這次他是去殺人的。

　　上一次走出孤兒院也殺人了吧?在失控的情況下。

　　真是奇怪的循環啊，聽起來就像是什麽三流寫手故意製造悲劇的手段。

　　列車開門。帶著樹葉氣息的空氣卷了進來。

　　付清風低頭邁過車門的坎。陶侃侃小步跟在身後。

　　時間被拉得很長，像是電影裡漫長的沉默的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