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第十三部調查組下第三小隊隊長，付清豐。”付清豐拉開了窗簾。

　　溫暖的黃色燈光照了進來，讓每一個人都看起來溫和了一些。

　　女孩依舊警惕，目光在三人間轉動，縮著身體。

　　“你在一場祭祀中被選中成為了祭品，但幸運的是第十三部趕到救下了你。”付清豐繼續說，女孩的防備心還很足，“第十三部是由混血種組成的組織。”

　　女孩的眼睛裡透出迷惑，可她瞳孔裡隱隱約約有層層火焰在燃燒，穿過火焰，蒼白的十字架衝天而起，紫色的閃電從烏雲裡落下。

　　那是一雙金色的眼睛，雄獅一般。他一步一步穿過教堂中間的走廊，前方張開雙翼的素白神靈俯視著他，扭曲的符號蛇行環繞。

　　“苟且偷生的就應該被釘在柱子上。”

　　他抬頭，那雙瞳仁裡有雷霆，怒火在其中燃燒，下一刻無形的手抓住了素白神靈的四肢，極痛的嘶吼掩蓋不住骨頭碎裂的哢擦聲，銀線穿過關節串起破碎的骨齒，銀釘穿過腹部牢牢釘在十字架上，金色的血洗遍全身。那不是人能發出的痛苦聲音，扭曲到堪比野獸被蝕骨的絕望哀嚎，粗大的神經被一萬隻螞蟻撕咬。

　　但目光緩緩轉向她，那暴怒的眼神裡滿眼溫柔，讓人忍不住撫慰。

　　“我是莊於青！”

　　驚恐的視線一遍遍掃過窗前的三人，女孩的臉血色全無。

　　沒人知道剛才的一分鍾女孩的腦海裡閃過了什麽，房間裡安靜到詭異，可女孩再開口時已經滿眼淚水，那種巨大的像是要吞沒所有人的悲傷，好像黑色的潮水拍打她的神經，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好啦，不要害怕，你所經歷的都是夢，”陶侃侃抱住女孩，輕輕撫摸女孩的額頭，女孩哭泣著顫抖，鼻涕擦在陶侃侃的衣服上，“夢裡的一切都是假的對不對，那些嚇人的事都不存在，我們會一直守護你，就像現在一樣……”

　　“不！不是夢！”女孩忽然哽咽著說，她掙扎推開陶侃侃，認真地頂著紅腫的雙眼。

　　“我就是莊於青，我不是樊小榭。”女孩摸了摸胸口，“我的日記……”

　　她轉頭對陶侃侃，求助似地眼淚又要落下，“我的日記不見了……”

　　“在這。”付清豐把日記遞給女孩。

　　女孩飛快地奪過日記本，緊緊地抱在懷裡，敵意地直視付清豐。

　　“這是我在救你的時候發現的，你還記得你最後在精神病院發生了什麽嗎?”付清豐問。

　　“很多人圍著我……他們像瘋了一樣……一直念我聽不懂的句子，我頭很痛，他們揪著我的腿把我倒掛在十字架上，”女孩抱住膝蓋，只露出恐懼抖動的瞳孔，“我求他們，但沒人聽見我的話……很多血……很多很多……”

　　“好啦，沒事啦。”陶侃侃再次把女孩抱在懷裡，女孩蜷縮起來小小一團。

　　“你們先出去吧。”陶侃侃沒有回頭，輕聲安撫女孩。

　　付清豐帶上臥室的房門，撐在陽台的欄杆上，月光很好，他想點燃一支煙，但陶侃侃家裡並沒有煙灰缸，於是伸進口袋裡的手又收了回去。

　　杜光庭遞給付清豐一片意外完整的薯片:“在想關於神的事情?”

　　“我在想最近混血種失控事件越來越頻繁了，上個月我們幾乎沒有任務，但這個月才開始不久，我就已經沒有休息了。”付清豐眺望前方，這裡是職工房的頂層，也才不過六樓，不遠處老舊的電線纏在一起，角落裡是被微風吹動的積塵。

　　“跟那個舞會有關系嗎?”杜光庭低聲說，“你救回來的這個女孩可能會是這場舞會真正的主角，我們只是被恰巧選中的護衛而已。”

　　“很難說，第十三部的董事會是什麽態度沒人知道，如果這個女孩真的是神，只是記憶出現了錯亂，”付清豐說，“我們何德何能保護她，她真正醒過來的時候，恐怕整個京城都不夠她毀的吧?”

　　“往好處想，”杜光庭沉默了一陣，“也許她真的只是某個董事會老板的女兒，我們只是暫時履行帶孩子的職責。”

　　“嗯。”付清豐點頭，房間裡已經沒有抽泣聲了。

　　“聽說這次失控的也是一個十六歲的混血種?”杜光庭忽然問。

　　付清豐微微斜了腦袋:“是的，段子昕，也是個孤兒。”

　　“你不用自責，”杜光庭順著付清豐的目光，也看到那盞路燈下依依不舍拉扯的少年少女，“有些東西是寫在宿命裡的，我們改變不了，那是他做的選擇而已。”

　　應該是剛剛下晚自習的高中情侶，男生送女生到小區樓下，依舊要你儂我儂不舍分開，盡管明天又會在天微微亮的早晨相見。

　　“我沒有自責，他做的選擇很正確。”付清豐輕聲說。

　　杜光庭愣了一下:“要我說，你也早該開始新的生活了，我給你介紹了那麽多漂亮女孩，你幹嘛總是回家就給人家拉黑?老這樣也不是個事啊，你看看你，如果不是我和人家說，人家女生還以為你是離婚帶子呢。你才二十三欸，怎麽老是過得像個大叔?”

　　只是不願意社交而已，只是喜歡一個人在八點的時候打開焦點訪談而已，世界上總是有這樣的人啊。不是所有人都能裡外一樣熱情， 他只是回到家一個人時就會換上沉默的外套，把自己藏在耳機的音樂裡。所以他最喜歡聽的是牛尾憲輔為《聲之形》作曲的音樂，簡短字母組成的lit，就像冬天裡悠長的呼吸，讓他寧靜下來。

　　“還有就是陶侃侃那裡，你說說她也很蠢啊，第十三部這工作她能乾一輩子嗎，都快畢業了也不知道去找找工作，好歹也得有個事做了，難不成等她老了走不動路了，還要張著沒有牙的嘴對著神明怒吼，老娘斬了你?聽起來有點中二好伐?”杜光庭靠在欄杆上，大口嚼碎薯片，科茲科茲響。

　　付清豐默默地聽杜光庭的絮絮叨叨。路燈下男生女生小心翼翼地牽手。

　　“我不知當講不當講啊，”杜光庭匆匆瞥了一眼付清豐，“你也不是不清楚陶侃侃的心意，我看你感覺也不傻啊，人家幕後做那麽多不都是為了你……”

　　“夠了，”付清豐忽然提高音量，轉瞬間氣焰又縮了回去。杜光庭呆了一陣，兀自嚼著薯片，不去看他。

　　“沒什麽，其實我一個人過得很好，我們隊伍現在是E級了，明天我請你喝酒。”付清豐淡淡地說，轉身走進臥室，電視開機的光線照亮付清豐半張藏在陰影裡的臉，棱線清晰。

　　此刻正是八點，焦點訪談開始了。

　　杜光庭往嘴裡丟進一塊薯片，用力嚼碎，轉身趴在欄杆，腦袋吊在脖子上，無神地瞟向路燈下。男孩女孩已經不見蹤影。

　　杜光庭猛吸一口氣，大吼:“媽的，付清豐你就是個傻逼！”

　　付清豐忽然一震，默默地把電視音量增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