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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滸遺風》水滸遺風二十七.豪飲飛眉樓
  卻說珠子市南有一座二層酒樓,因它門前兩株棠梨左右成拱,遮在酒樓二層簷間,猶如飛來雙眉,往來人等便喚此樓為飛眉樓。

  這飛眉樓乃是正店,售賣諸般醞釀,以寒光醴、上壽春、碎金屑、吞不得最為有名,這一日正逢大集,遠近人等皆來遊逛,才懸午牌,飛眉樓內便喧聲不絕,登時客滿。

  眾客方在酣飲大嚼,卻見門外來了一個粗漢,面黑發黃,須卷口闊,肌肥肉重,行步有威,但見這粗漢穿一件寬大直裰,戴一頂綻頂范陽笠,腰間懸著一個葫蘆,擔一柄虎齒鋸刀入來,尋了一副座頭坐了。店夥見他入來,殷勤來問,這粗漢道:“小二哥,俺腹中甚是饑餓,等不得甚盤饌,你隻將些現成酒肉來。”那小二應了,自去備辦。少時,便端了一盤冷肉,一隻熟雞,一壺酒來,粗漢見了道:“這卻不能果腹,隻管再去將來。”那店夥聽了又去端了一盤肉,一隻熟雞,一壺酒來,卻見粗漢已將方才那酒吃盡了,盤中冷肉與熟雞也剩無多。粗漢道:“再將些來。”店夥咂舌,踅身去備辦。待店夥端著酒肉出來時,只見兩盤冷肉被這粗漢吃盡了,熟雞被他抓在手中,只見這粗漢拍了幾拍,扭成一團,塞入口中大嚼,也不吐雞骨出來。店夥道:“客官吃酒肉,如大蟲吞食般。”粗漢抹了抹手道:“小二哥,人皆喚俺作錦毛虎哩。”店夥聽他不避“虎”字,讚道:“客官真個是好漢。”說罷端上酒肉,撤去空盤,去取那酒壺時,卻是滿的。店夥道:“客官隻吃了一壺酒,卻是不吃了麽?”燕順道:“這酒寡淡些。”店夥又道:“似客官這般吞吃,怕不吃出病來,既是不吃酒,便與客官個二陳湯吃可好?”燕順道:“俺平日不耐煩吃茶,更不吃湯。你這鏘若有好酒,將來我吃。”店夥道:“我這正店裡寒光醴、上壽春、碎金屑最為有名,客官要吃哪個?”燕順道:“益發將來我吃。”店夥賠了笑道:“小人省的了,客官多管是量大,我隻將來便是了。”燕順道:“將幾個饅首來與我吃。”店夥道:“客官不須囑咐,隻少坐則個,小人將酒來。”

  店夥踅身去了,不多時便引了一個過賣走來,二人各端著一個托盤,托盤上放著四五個饅首和幾壺酒。店中眾客見了,駭唬住了,都側了眼來看燕順吃酒,還有兩個踅將近前來看。燕順卻不理會,也不用杯,取了一壺酒,打開蓋子,那酒發出香氣來,燕順讚聲好,便將酒壺放在口邊,一氣吸幹了,如此這般連吃了四壺,吃完面不改色,徑抓了饅頭來吃。店夥暗忖:“這般吃,便是金剛,也要醉了。”便走來道:“這酒可合客官意麽?”燕順道:“端的是好酒,再將幾壺來吃。”店夥道:“客官已是吃了四壺酒,若再要時,小人便去取來。只是這店中廚子、過賣、行菜勞疲,客官須少候片時。”燕順道:“恁的時,俺自慢慢吃。你自去備辦。”店夥唱了個喏,卻不走去。燕順道:“小二哥,你不去篩酒,立在這鏘假作癡呆麽?”店夥笑道:“客官若是便利,會鈔與小人,小人再去篩來。”燕順道:“是了,你這廝卻是怕俺醉了。”說罷從懷中取出二兩多重一錠銀來,擲在桌上道:“俺常行不法之事,卻不壞好漢名頭。若是倒了你店中酒帳,須吃好漢們笑恥。且拿去,少時再算。”店夥應了,捧著銀子要去。燕順喝道:“且慢,方才與俺吃的是甚酒?”店夥道:“是店中有名的寒光醴、上壽春、碎金屑。”燕順道:“俺卻不識得這許多名號。”店夥道:“客官吃那酒,若是入口冰冷,便是寒光醴,因培酒時有好米、生地、連翹、薄荷,出來時酒色清透,故名寒光醴;若是吃那酒有些香氣,便是上壽春,用的是極好的蘆粟釀造,只是渾些;若是稠些的,便是碎金屑,那金屑便是菊花、桂花。”燕順道:“那上壽春頗有些滋味,俺隻吃這酒。”店夥道:“小人去篩來,只是這上壽春渾些,須多篩一篩。”燕順道:“渾些不妨。”店夥聽了,踅身去了。

  燕順正在大嚼,一旁走來幾個潑漢,當前一個黑漢,向燕順唱了個無禮喏道:“你這粗漢頗有些量,可敢與俺較個高下麽?”燕順乜著眼看他道:“俺自吃酒,你這廝來聒噪則甚?”黑漢道:“俺只是要與你較個酒量,看你也是個好漢,你膽有也無?”燕順道:“憨廝,你是何人?你不見俺吃了這許久麽?”黑漢道:“俺是洛陽橋下張齊,生來量大善飲,人喚黑皮兕。你既如此說,明日再來會你,你可來麽?”燕順笑道:“你這廝可知山東錦毛虎燕順麽?”張齊道:“俺隻知山東燕龍圖,卻不曉得山東有甚燕順。”燕順怒道:“不須明日,便在今日,將你這幾個潑鳥一發收服,也傳俺山東好漢威名。”張齊聽了薅惱起來,叫道:“恁的猖麽?須知賭酒必要掛個利市,若是輸與俺,俺可不講甚慈悲,你這廝休要打經拜懺歪纏不休。”燕順道:“不肖說哩,俺若輸與你這黑廝,便齎發你銀錢。”

  張齊引著幾個潑皮在店中央選了一副座頭,喚店夥擺了兩排酒盞,又取出齊整整十個細絲銀粿擺在那裡,叫道:“燕順,俺這裡足足二十兩好銀,你可有麽?”燕順道:“端的是注好財,卻是不及你,俺這裡只有十余兩。”張齊便收起兩個銀粿道:“無妨,將出銀來,打個手模,你若輸了,與俺作個請受。”燕順踅將去,從懷中取出十數兩散碎銀子,道:“俺這裡只在十五兩之上,也無須戥子來稱,你這黑廝若是贏了俺時,一發都與你。”張齊笑道:“這店中有酒喚作吞不得,煞是有力,隻可慢慢吃,卻急不得、吞不得。你與俺各吃兩角,你可敢麽?”燕順道:“從來村坊之中,常有充作好漢的,若是不與你賭鬥,這壁廂眾人難免生出浸潤譖語,也被你等村漢笑恥。”說罷走將過去,也不落座,隻立在座頭前。張齊見燕順氣雄,便道:“你這廝可細思量,若是輸與俺,便是怨悵也無用。賭酒如同賭命,性命相關,不是耍處。”燕順道:“你只在這裡絮聒,言語支飾,卻是無用。”張齊見燕順這般說,便喝道:“店夥,將酒來。”那店夥早已瞧科了多時,不敢招惹張齊,隻得篩了四角吞不得端來。張齊自家倒了滿滿一碗道:“禦棍打罷不自新,醉了便去佔月宮。”眾人聽他如此說,都變了色。張齊將盞來口邊,只是一仰,那盞中吞不得便入了肚腹。燕順看了冷笑,自家倒了兩盞,雙手各捉了一個盞道:“人生何處不相逢,休誇十裡杏花紅。”說罷一連吞了兩盞。張齊道:“你這廝倒也是個好漢。”說罷也倒了兩盞,又吞下腹中。燕順道:“須知燕順卻是鐵打銅澆之人。”說罷也倒了兩盞吃了。

  只是須臾,這四角酒俱吃盡了。

  眾人看時,見張齊紫漲了面皮,燕順淌下汗來,二人卻是兀自站在那裡,便齊喝了一聲好。燕順道:“你這廝還吃得麽?”張齊道:“恰在雄快之時,但吃無礙。”燕順喝道:“小二哥,將你店中那幾般酒俱來些。”店夥看得呆了,那些個潑皮亂紛紛叫道:“店夥,速將酒來。”店夥方省了,踅身去端了幾壺酒。燕順見一旁桌上有一個點茶大磁碗,便將那磁碗取來,將寒光醴、上壽春、碎金屑、吞不得俱倒了些在碗中,向張齊道:“你這廝敢混吃麽?”張齊見了駭然,不敢答言。有個潑皮見了叫道:“店夥,也將酒來與俺兄弟,是鴛鴦便做一處耍。”店夥聽了,便踅身去端了幾壺酒走來。燕順見了道:“俺便做個首。”說罷,滿滿倒了一碗吃了。那張齊吃了兩角吞不得,肚腹內微有些波瀾,原不敢吃了,聽得那個潑皮喝店夥, 又見那個潑皮兀自看自家,便也尋了一個大磁碗,將寒光醴、上壽春、碎金屑、吞不得倒在碗中,一氣吃了。燕順道:“你這廝端的有些量。”張齊卻不答。燕順見他不答,忖度他必是強支,便又連吃了三碗。張齊見了,取了一碗酒慢慢吃了,吃盡後見燕順又兀自倒酒,便將碗擲在地上道:“哥哥端的是海量。小人告輸了。”燕順道:“俺見你尚能立在桌前,卻為何說輸了?”張齊離了座頭,向燕順唱了個肥喏道:“告稟哥哥,小人吃的這酒是鴛鴦酒,俺見哥哥是好漢,不敢將這鴛鴦酒來賺哥哥。”燕順道:“鴛鴦酒是上色好酒麽?”張齊道:“原是小人等做的門子,那店夥懼怕小人,若俺兄弟說鴛鴦時,店夥端來這酒便是一半水一半酒。實言告稟,望哥哥贖罪則個。”燕順聽了,去看那店夥,那店夥見燕順看他,只是叫苦。燕順又舀了張齊那酒來吃,吃了一口大笑道:“實是寡淡,可惜這些個好酒。”張齊將那十余兩細絲銀粿獻與燕順道:“未見哥哥這般好漢,隻將去做個吉利。”燕順卻丟了碗,扯住張齊手道:“兄弟,你雖是做下門子取人錢財,卻頗有些忠義之氣。這銀俺卻不取,你與眾兄弟打些銀花戴了,豈不是美哉。”眾潑皮見燕順義氣,心中敬服,齊來拜他。燕順笑道:“我等重整筵席,歡聚則個。只是俺隻可小杯吃,也不吃甚鴛鴦酒。”張齊與眾潑皮聽了大笑。

  待開了筵席,燕順與眾潑皮酒到杯乾,又吃了二三十小杯,飛眉樓眾客看了,皆是讚歎不已,兀誰不說燕順是個好漢。

  作者:燕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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