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大家睡的最香的時候,就聽外面一陣緊著一陣的咚咚咚敲門的聲音。
“開門開門,檢查!”
店家打開大門,一隊凶神惡煞的士兵舉著火把,闖進客棧。
“住店的人都出來了?”帶隊的總旗問話。
“總旗大人,一共就住了這十幾個人。都在這呢!”店家陪著小心。
總旗看著華繼明一行幾個人,除了一個年齡大的,剩下幾個都是年輕漢子。不禁讓他多看了幾眼。
“官爺,我們是沂州過來的商人。這是路引!”華繼明趕緊把自己的身份證明交給總旗看。
總旗接過來,感覺手裡一沉。嗯,懂事!有五錢銀子。沒有白來。
“有海賊出現。大家都注意點,別丟了小命!”總旗大聲提醒著這些住店的,“走!”
大家紛紛討論著總旗剛才提到的海賊。
張小枝幾個倒是不怕,自己是官,對方只是賊。這要是碰上了,豈不是立功的時候到了?只是他們被私自派出來,現在不方便透露出身份而已。
被這麽一折騰,華繼明倒是沒了睡意。其他這些個小年輕絲毫沒受影響,回去接著睡覺。
“事情好像變的複雜了。明天會是什麽情況呢?”華繼明一邊琢磨著,一邊迷迷糊糊地又睡著了。
大家絲毫沒有受昨天晚上的影響,一群年輕人興高采烈地準備著今天的行程。楊六兒已經打聽好了黃姓鹽商的住處,華承鄉也搞清楚了去碼頭的道路。大家開開心心地吃著早飯,就等吃完飯準備出門了。
忽然聽到外面一陣敲鑼打鼓的聲音,這是要幹什麽啊?
看華繼明一個眼神,楊六兒一下子竄出去,打探一下情況。
華繼明又拉住店家問是怎麽回事。店家搖搖頭,“造孽啊!一個灶戶家的小兒子,被黃老爺逼著給狗披麻戴孝,給狗送葬呢!”
“啥?”華繼明大吃一驚。前世聽說過這樣的事,那是解放前有地主不乾人事,現在竟然讓他真的遇到了?
“到底怎麽回事?”張小枝也想打聽清楚,這還真是個稀奇事。
“那灶戶是個老實人,昨天早上,他小兒子從黃老爺家門口走過,被黃老爺家的狗追的鞋都跑掉了。就拿起石頭嚇唬那狗。沒想到那狗仗人勢,根本不怕孩子,就撲了上去咬住了小孩的肩膀。結果那小孩拿著石頭使勁砸狗,小孩肩膀被咬的血肉模糊,狗頭也被打的血肉模糊,死了!”店家詳細地給這幾個人講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真是畜生!竟然拿咱們老百姓不當人!”李大河忍不住大罵了一聲。
“客官小聲點,這黃家人多勢眾,到處都有他們的耳目。你們可別給我惹麻煩。”李大河那一聲把店家嚇的出了一身冷汗!出了事,他們一跑了之,自己可吃不了兜著走。
一會,楊六兒從外面回來了。憤慨地告訴大家,一個十三四歲的小孩,身上背著一條狗,披麻戴孝,正在哭喪呢。
華繼明想起來了,前世舊社會的一個孩子就遇到這種事,只不過翻身做主人後,在戰場上做出了驚天地泣鬼神的壯舉。怪不得他感覺有些熟悉。
“走,出去看看去!”華繼明帶著一群人走出客棧,來到大街上。
大街上站滿了人,大家都指指點點地議論著。夥計們看了搖頭,匠戶們看了生氣,富商們見到了嘲笑,大多數的人都沉默不語。
這樣荒誕的一幕就在眾人的眼皮子底下上演。那個孩子頭深深地低著,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經過每一個人的面前。被狗咬爛的肩膀也露了出來。
華繼明實在忍不住了,走上前,把身上一件汗衫脫下來披在那孩子的肩膀上。
小孩腳步一頓,抬頭看了看眼前,一雙溫柔的眼睛正在看著他。“披上吧!傷口別碰上了髒東西。”
“幹什麽呢?找事是吧?”一個管家模樣的人走過來呵斥著。轉頭又對孩子說到,“快走!賤胚子。”說著一鞭子抽到了孩子身上。
“這位管家,我是從沂州來的,想找黃老爺談等生意。能不能勞煩大駕去給黃老爺說一聲。”華繼明很客氣地對那管家說到。
那管家一看華繼明的樣子,還有後面幾個面無表情的年輕漢子。
也知道看人下菜碟,“行,我馬上就去!”
說完,就把鞭子遞給身後的打手,去找自家主人去了。
“大爺,這黃家恐怕不行。這種事都乾的出來,不是個善茬!”華承鄉低聲對華繼明說到。
華繼明點點頭。能搞到鹽引販鹽的,肯定背後有勢力,而且在這地方上盤根錯節,估計是個非常難纏的地頭蛇。“承鄉,你們幾個去碼頭上看看吧。我們先留下,去會會這個黃老爺。”
華承鄉和周大傑幾個人就先去碼頭了。
剛走,就見那管家又來了,“這位貴客,我家老爺有請。”
華繼明拱拱手,就跟著管家去見黃家的主人,大鹽商黃進官。
“呵!土豪啊!這麽大一座宅子!”這鹽商幾輩子的積累,還真是不簡單,攢下了這麽大一座家業。
穿過幾進院子,才最終來到堂屋正廳。
一個穿戴整齊的中年人正坐在會客廳裡。手裡正拿著本書在那裡讀呢。就是不知是金瓶梅還是西遊記啊?
仔細一看,卻原來是《詩經》!這還是一個有文化的鹽商啊!
“沂州華家埠華繼明!”華繼明一見面,抱拳致意,“突然來打擾黃老爺,真是不好意思啊!”
“快請坐!阿福,上茶。”黃老爺熱情地招呼著眾人。
“讓華掌櫃的見笑了。”黃老爺解釋著剛才的一幕,“這群灶戶老是完不成任務,就那個孩子的父親朱四海帶頭挑事。我這是殺雞駭猴啊!北邊與女真人打的厲害,官府一直崔我的稅。可灶戶的正鹽完不成,這稅就交不上去,我也是沒辦法啊!”
說完黃老爺也無奈地歎口氣,搖搖頭,頗有一種無力感。
“黃老爺,確實不容易!”華繼明順著回了一句,他現在沒心思與他爭辯這個事誰對誰錯,其實隻想先談談合作的事。其他事,現在暫時還顧不上。
“我們這兩天過來,就是想搭上黃老爺的船,順帶捎著運布匹到天津。不知貴船行現在有沒有這個業務?”華繼明試探著問到。
“這事吧,說簡單也簡單,說麻煩也麻煩。”黃老爺有些犯了難。
“還請黃老爺明示!”
“簡單呢!我們確實有船往天津跑,捎帶著給你們運貨一點問題都沒有。”黃老爺斟酌了一下,“說麻煩呢?籍貫江南,現在朝中的幾個高官,也會用我們的船運布。我們不敢隨便得罪那些人啊!華掌櫃多體諒體諒?”
“理解理解。”華繼明點頭同意,看來這事沒戲。
黃老爺又陪了一會,就端茶送客了。華繼明留下兩匹當作見面禮,也就失望地離開了。
看著他們離開的身影,黃老爺輕蔑地冷笑了兩聲,就這土財主,還想與自己合作。
“小枝,你私下裡打探一下,這黃老爺什麽路數。”華繼明低著頭盤算了一會,“我看他是不想與咱們合作。打聽打聽他背後是誰撐腰,實力怎麽樣。”
張小枝點點頭,這是他的拿手好戲。
等他們回到客棧,華承鄉與周大傑一行人也回來了,情況不容樂觀,這趟恐怕是要白跑了。
華繼明想到家裡的事情還挺多,就安排華承鄉還回去,先把銷售的事情抓起來。他則帶著楊六兒和周大傑,再在這裡等等看。
“東家,我想去找找那個給狗送葬的小孩。看看是不是真如黃家說的那樣?”楊六兒主動說出自己的想法。
華繼明一看這個衝勁十足的年輕人,搖搖頭。“你太顯眼了,走到哪裡都活力四射,讓人一下就能記住。別去給那家惹麻煩了。”
楊六兒直接愣住了,這是啥意思?
周大傑在一旁瞅著楊六兒,點點頭,意思是東家說的對。這楊六兒就是有這種特質,只要往人堆裡一站,馬上就能讓人注意到他,想不注意都不行。
“你去打聽打聽有多少曬鹽的灶戶,看看他們現在的日子過的怎麽樣,主要對什麽不滿意,曬鹽怎麽才能掙到錢。”華繼明邊說,邊想著社會調查需要了解哪些問題。“大傑,你也和六兒一塊去。主要任務,就是了解灶戶的現狀與想法。”
兩個人答應著,收拾了一下,就離開了。隨後,華繼明就帶著華傳奇、李大河、徐成,四個人在這鎮上溜達著,看看這個鎮上都在做什麽生意。
華繼明感覺有些奇怪,這裡是產鹽的地方,但來買鹽的商人卻不多。反而當地的灶戶、或鹽商都把鹽收集起來往南運去。
華繼明一打聽,明白了。
以當時的黃河入海口為界,以北的稱淮北鹽場,以南的稱淮南鹽場,不過都歸兩淮都轉運鹽使司管轄。
青口這一片的鹽場,最後都會集中到板浦鎮進行售賣。而許多有實力的鹽商都住在板浦鎮,來買鹽的也集中在那裡,板浦鎮就是一個大型的淮北鹽場批發交易中心。
而在青口這裡,僅僅是個生產地。所以看著有些冷清。
“哎呀,走錯地方了啊,要不要去板浦看看?”華繼明心裡琢磨,“等那兩個年輕人回來,看調查的怎麽樣。如果能行的話,讓那這兩個人去一趟板浦。”
卻說楊六兒與周大傑離開華繼明的視野後,那年輕人的活潑就顯露出來了。
“哎,大傑,我真有東家說的那麽好看嗎?”
“不是好看!是容易顯眼!”周大傑強調著用詞要準確。
“一會到了鹽田,咱們怎麽找老鄉問話?”
“就像在地裡乾活時候一樣聊天吧?咱們在家的時候,聊天又不耽誤乾活。”
“這是個好主意!一邊幫著乾活,一邊與他們聊天。”
“聊什麽呢?”
“東家不是說了嗎?就那幾項。我給你理一理!”楊六兒自信滿滿,要給周大傑上課。
“不用,我早就理好了!我給你講一講?”
“行,你講吧!我給你指導指導。”楊六兒嘴上可不會吃虧。
二人哈哈大笑,都知道對方有實力,這事好辦了。
楊六兒與周大傑分開,來到曬鹽、煮鹽的鹽田,分別找一家正在忙活的人家去幫忙,然後與灶戶熱情的聊起來了。
於是這兩個人就把灶戶們現在的情況摸的一清二楚。
原來,自從萬歷四十五年(1617年)實行綱鹽製以來,灶戶的日子非常難過。
首先,就是被剝削的太厲害。官府編制綱冊,只有在冊上有名的鹽商,也被稱為綱商,才被準許販鹽,關鍵是這綱商的身份是世襲的。所以,錢都讓鹽商給掙走了,而他們所交的“正鹽”,又拿不到朝廷許諾的銀子和糧食。“正鹽”之外的“余鹽”更是被鹽商把價壓的死死的。
其次,灶戶貧富分化嚴重,有些灶戶已經破產。關鍵是經過近二百的發展,有好多灶戶的糧田、提供柴火的田,甚至曬鹽的田,有的自己賣了,有的被富戶給搶走了。
沒有柴火就煮不了鹽,沒有鹽田那就更無法生產鹽了。
無法生產鹽,但他們承擔的鹽課稅卻沒有取消,所以有些灶戶的日子就根本沒法過,不老實的早跑了。剩下來的,只能給大戶煮鹽。
第三,就是在海州府和鹽使司的雙重領導下,負擔更重了。以前的時候,鹽場隻歸轉運鹽使司管轄。但現在業務上歸有司管,行政上海州府也管著他們。所以,他們不僅要交鹽稅,還要服勞役,交錢糧,讓灶戶更是苦不堪言。
看兩人回來,身心俱疲的樣子。但還是堅持住, 把調查來的整體情況,給東家匯報了。
聽完他們的匯報,華繼明考慮了一小會,接著又問了一句,“灶戶現在靠什麽活著?”
“他們基本上沒有了自己的鹽田、糧田和柴火田,但身上的‘正鹽’生產任務還在,只能靠給別人出力來掙錢了。”楊六兒回答著東家的提問,“勉強能掙夠家裡吃的,要是一旦生病有個意外,那可就麻煩了。”
“我觀察這鹽場的生產還有很大潛力!一個是鹽田數量不少,也有不少閑著的。第二還有很多人沒工可做。限制鹽生產的就是沒有柴火。解決了這個問題,就好辦了。”周大傑也發表著自己的看法。
這真是最寶貴的第一手資料,會有大用處的。
聽著他們兩個相互補充的匯報,華繼明毫不吝嗇地表露出讚賞之情。
做的不錯,能把問題提煉出來,還能把原因找出來,非常好。要不就派楊六兒去一趟板浦。而周大傑則跟自己,好好謀劃一下青口港和青口鹽場的事。
“六兒,你先在這青口多呆兩天,把這裡的各種關系都搞清楚。然後你再往海州府南邊的板浦走一趟,看看那個食鹽集散的地方,有什麽機會沒有。到時候我請張小枝與你一起去。這是銀子,你路上記好帳。”華繼明給楊六兒分配任務了。
楊六兒接過十兩銀子,非常激動,自己從來沒有拿過這麽多銀子。
華繼明就等著張小枝回來,然後聽聽他打探到的新消息,就準備先回去,後面再想辦法。
現在還是起步期,自己遠離工坊,心裡老感覺不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