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功夫就到了臘月二十三，小年。北方的規矩這一天要祭拜灶王爺，貢饗祭灶糖。祭灶糖是王小平最喜愛的食物之一，是麥芽糖沾上芝麻做成，芝麻又香又甜，麥芽糖酥脆可口，讓人白吃不厭。一袋子十幾根一斤多重，他一個人就能吃完。按照記載，祭灶的時候是很莊重的，要跪拜、燒香、放鞭炮、燒紙扎畫像，但現在的人早已不講這些了，貢饗是少不了的，也要燒幾炷香，大人們或許還會磕頭，其他的就免了，鞭炮或許會放，至少要放幾個大炮仗，聽個響。也就這樣了。　　臘月二十三又稱小年。全國各地都有過小年的習俗，但順口溜各有不同，王小平記得的說法是:二十三，祭灶官;二十四，掃房子;二十五，買豆腐;二十六，蒸饅頭;二十七，宰隻雞;二十八，貼嘎嘎(門對、門畫);二十九，殺隻狗;大年初一，撅撅屁股亂作揖。也有這樣的說法:“二十三，打發老爺上了天;二十四，掃房子;二十五，蒸團子;二十六，割下肉;二十七，擦錫器;二十八，漚邋遢;二十九，洗腳手;三十日，門神、對聯一齊貼”。其實，要表達的意思就是趕快購置年貨，掃房、洗澡，歡歡喜喜準備過新年。

　　一般來說到了過年的時候會全家進行聚會，說一說這一大家子實在是很有必要。

　　這個時候王小平一家還住在老院子裡的東屋，房子是土坯房，地面是夯土地，坑坑窪窪，破破爛爛。院子裡分正屋、東屋、西屋，正屋是磚瓦房，在當時來說是數一數二的，東屋和西屋則差不多。

　　王小平的爺爺是弟兄六個的老大，早年間結過一次婚，先是妻子去世，然後兩個孩子又夭折，他因此有一段時間精神失常，被拴住關了起來。王小平的父親和兩個叔叔是他第二任妻子，也就是王小平的奶奶所生。爺爺常常坐在門口，也不說話，就是發呆。他的腳被鐮刀割傷，形成潰瘍，已經有二十多年了，腫得老高，傷口發黃發白，看著}人，也很倒人胃口，好多小孩子都害怕他。奶奶是個瘦小的農婦，典型的農村有著小精明雷厲風行的女人。大叔就是王小平父親的二弟，個子高高的，但人很瘦。他的對象，也就是王小平的嬸子是父親介紹的，家是鄭市的，人有些笨，不然也不會嫁到這裡。大叔這個人有點阿Q，一方面愛吹噓，提起自己嶽丈家免不了炫耀，一方面卻對這門婚事不怎麽滿意，後來因為喝酒中風，不到六十歲就去世了，死的時候瘦成了枯柴一樣。這時大叔已經有了第一個孩子，一個女兒，這孩子也不省心，後來自己硬是和家裡斷絕關系嫁到南市了。因為王小平如今成了神童，膽子大又愛表現，連爺爺奶奶也不得不經常找他商量事情。於是，在臘月二十三這一天，在他的再三鼓動下，奶奶以爺爺的名義通知了“門”裡的其他人。這個“門”指的是三服以內的叔伯兄弟構成的關系網。

　　前面提到的大伯、二伯是親弟兄，是爺爺二弟的兒子，三伯和五叔、八叔、十一叔是親弟兄，是爺爺三弟的兒子。父親是老四，大叔老六，小叔老七。九叔、十二叔、十三叔、十四叔、十五叔是親弟兄，是爺爺四弟的兒子。十叔、十六叔是爺爺五弟的兒子。也就是說，父親這一輩，弟兄十六個。至於姐、妹則隻有六七個而已。爺爺一共弟兄六個，六弟讀了大學，留在了城市，按年紀算，六爺還比大伯小幾天，也不知道當初是怎樣選的，沒有都留在城裡。六爺有一個女兒，還是兩個女兒，由於不怎麽通信，

王小平非但前世不記得，這一世也沒問出答案，疏離成這個樣子，真是罪過！　　到了王小平這一輩，他的親姐姐排行第十，大伯二伯家有八個女兒，三伯家一個女兒，大叔家一個女兒，十一叔家兩個女兒，十二叔家三個女兒，十五叔家兩個女兒，十六叔家一個女兒，一共19個。當然，排最後面的六個現在都還沒有出生，尤其最小的幾個，要到21世紀才出生。而弟兄們排行，王小平排第四，二伯家的大兒子排第一，三伯家兩個兒子第二第三，十叔家有三個兒子，現在已經有了一個，大叔家一個、七叔家一個，十二叔家一個，十三叔家一個，噢，十三叔家後來也要了一個女兒，中間隔了十來年，剛才數的時候忘記了……

　　這麽多人，竟然隻有王小平一個考了個本科，實在是教育的失敗。相互之間的聯系也不夠緊密，即便後來曾經搞過串聯，也最終不了了之。唉，性格決定命運是真的一點也不錯啊。

　　前面提到過王永翰醫生，按輩分也是王小平的爺爺。王永翰的父親和王小平爺爺的父親是親弟兄，他們弟兄兩個的父親是獨苗一個，他的爺爺則是這一大家子的傳奇人物，一個有幾分傳奇色彩的醫生，王家當初做地主就是靠著他積攢的財富買地建房才有了現在的規模。而王家敗家就在王小平爺爺的父親身上，他當初去別人家串門教人槍法，碰到土匪，覺得自己有兩下子，開槍打死了一個土匪，被人給捎帶走了，耳朵裡灌了沉香，手也打廢了，家裡還出了兩麻袋銀元，那個時候是民國初期，世道很亂，王家從此就開始走下坡路。不過，即便是這樣，家裡也還是有很多寶貝的，可惜的是，字畫等被大伯二伯破四舊的時候一把火燒了，就算沒有什麽真跡，留下來也是一大筆錢，每次想到這些，王小平都恨不得穿越過去阻止他們。王永翰親弟兄兩個，因而人丁並不興旺，不過王永翰的女婿倒是一個個都很出息。

　　奶奶通知的隻有爺爺幾個親弟兄及其兒子，就這樣屋子裡也根本坐不下，年紀大的找到凳子坐，年紀小的就隻好坐在石頭上或乾脆站著。通知說下午三點，差不多人都來齊了，這個時候的人都很悠閑啊。

　　爺爺不會說話，――簡直是沉默寡言的代表。王小平站到高凳上發表自己的第一次演講。

　　“各位伯伯叔叔你們好，現在已經是1984年了，改革開放五年了，中國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將來必然會發生更大的變化，你們準備好迎接這些變化了嗎?”

　　想象一下一個兩歲大的孩子對著一群大人講話的情形，你可能會覺得滑稽，然而當時一片肅然。年紀大的人感受更深些，二十多歲、十幾歲的則對神童充滿了敬畏，沒有人說話，每個人都想著自己的心事。

　　“你們知道將來最大的變化是什麽?是科技力量對社會的改造！飛機火車輪船電話電視計算機，這些都是科技的力量。讀書很辛苦，但是，不讀書將來會更加辛苦！前些年我們搞了很多破壞活動，把知識越多越反動掛在嘴邊，不尊重知識，結果呢，我們現在和國外的差距你們知道有多大嗎?在美國， 人家是飛機撒藥，機械化播種收割，我們呢，還在靠牲口和人拉犁耙地！就算不跟這些人比，就說我六爺吧，你看他多富態(一片笑聲)，做工人就是享福啊！你們將來就打算種一輩子的地?種地其實也很好，可是，一個人兩畝地夠幹什麽?將來糧食一斤一塊錢，一畝地一年產麥子五百斤，玉米一千斤，三口之家，一年能收入多少呢?9000塊錢而已。還要繳公糧呢！澆水不要錢?施肥不要錢?農藥不要錢?算一算這筆帳吧！你們知道香港嗎?那才多大一個地方，拍一個電影就投入幾百萬，放映之後賣票能收入上千萬，算算這是多少錢！你們甘心這一輩子被人踩在腳下嗎?你們甘心看著被人開著汽車自己卻騎著破自行車嗎?你們甘心看著別人輕輕松松一個月收入一萬，你們一家子一年也賺不了一萬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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