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哢噠”,法醫走了,他從煙盒裡磕出一根煙,讓火光簡單給煙紙嗦了嗦就迫不及待地把它叼進嘴裡,絲絲煙霧在帳間翻騰,入侵、擴散、泯滅,不知所蹤。他不喜歡抽煙,但香煙能夠讓他的神經活躍起來,幫助他更快速地處理信息。
他撿起一根樹枝在地上點出三個點,中間居上左右居下,隨後他再用一條弧線將三者連接,左右兩點象征的分別是「受害者」與「行凶者」,它們處於平級,是具體存在的事物,被象征「過程」的弧線連接,被其上抽象存在的「目的」統領,安良仔細畫出如上的邏輯聯系——其上諸多名目肯定不只是一個抽象的名字,但受限於時間和空間的影響,令人無法看清它的真相。
這就好比是一個不斷重演著事件的舞台,但由於錯過了時間,它已經掩上了幕布;又因為錯過了空間,所以你只能坐在觀眾席上而不能繞到幕後。幕布遮擋著真相,但幕後人物的側影還是不可控地浮現出來,而安良據此畫下事件的人物與邏輯。
凶手為何犯下這樣的案件?他犯案循著怎樣的動機和規則?如果能搞清楚「目的」,他將在與凶手的博弈中佔盡先機,他拿著樹枝的手在地上劃動,一道筆直的劃痕由上而下地貫通「目的」,它將直通答案,可這方面的信息收集得不足,靈感很低,他推導不出些什麽。
那麽「過程」呢?如果清晰凶手做案的過程,知曉他的手段、行為,只要抓住那幕布中的任何一角紕漏,抽絲剝繭總能把它拆解了露出真相來,但「過程」的體量太大,不適宜作為第一選擇直接切入,他搖搖頭沒有在弧線上圈點什麽。
如果能從「受害者」這個人物身上獲得一些人物關系、經歷的補充,那麽無疑會是極大的助力,恰好目前關於受害人張豈的信息也是最多的。
而至於「行凶者」,那本就是有待推導的關鍵部分,更是線索全無。
有了決斷,安良右手微微發力,樹枝撥開黑泥在地上留下一條新的路線,它自「受害者」始,向著「目的」延伸而去,與先前的那道線在弧下相交,構成一個不對稱的三角與弧線的圖案。
他的目的是把那幕布掀開,讓真相坦露眼前。但目前他還沒有那種破開時空直指答案的能力,他現在要做的是,讓一些同樣居於幕後的其他「存在」為他打燈,映出更多的側影。
安良深深呼出一口煙氣,將還燃著的煙頭狠狠按在泥地上,煙頭仿佛接觸到什麽助燃物一般發出微弱的、“呲呲”的燃燒聲,濃烈的白煙冒了出來,貼著地順著安良劃出的坑道漫延。它的漫延是有計劃的,先是空氣中有極細的絲絡生成,隨後這絲絡再逐漸增粗,與周圍新生成的細小絲絡糾纏相連,煙氣便蜿蜒而過,將絲絡擴散到更遠處。這一切變幻發生得無限協調完美,不像是死物,反而像是某有意識的存在......絲絡糾葛、煙氣翻騰,讓人無法拒絕的沉迷,仿佛帶著攝人心魄的能力,這便是安良的「燈」。
“滋啦滋啦”電流聲突然響了起來,一瞬間清冷的空氣包裹住他,他打了個寒戰,突然意識到自己居然坐在車裡睡著了。
“霧氣濃重,江海市的雨季總是如此......”車上電台還在放著夜半鬼故事,那是一個叫做《夜犬》的電台節目,專門在午夜講些古怪的靈異故事,聽起來這又是一頁新篇。
他打開雨刮器,看著來回忙碌的刷子發了會呆,真累啊,他抱怨到。
“車外總是很冷,但司機不得不下車去擦後視鏡,他明白總有乘客因為來不及揮手而錯過,在這個節奏緊張的季節,他不想少賺任何一分錢......”
他略帶詫異地看了一眼電台,寫得還挺明白,確實寫出了出租車司機與生存本性的抗爭,他不得不在發動車子前去清理後視鏡上的霧氣。
一下車他就忍不住跺了跺腳,這天真是冷啊,不是分明要升溫了麽?不過嗐,年年雨季都這樣,尤其是半夜,冷得幾乎要結了冰,客人麽,也是沒有的,所以更要珍惜每一次機會。
他哈出的熱氣都凝成了霧在他腿邊飄著,這是一條筆直的路,前後延伸進霧裡,他一時間竟想不起來自己到底是停哪了。
“他拖著身體在霧氣中穿行,躲避著身後追來的怪物......”
司機疑心地豎起耳朵,他好像隱約聽到背後的霧氣中發出咚咚的聲響,像是有人在快速奔跑,但仔細聽去卻又什麽也沒聽到,他回頭看看,霧氣濃重,深處似乎有什麽東西在翻滾,像是海邊才會起來的那種霧,帶著潮汐似的錯覺,好像一分神它就會撲上來把你吞沒似的。
他縮縮脖子,沒看到後視鏡上逐漸變大的黑影,快速地把窗戶上的水汽擦掉,一轉身。
“媽呀,大哥!坐......坐車啊?”
突然出現的人著實把他嚇了一大跳,但出租車司機走南闖北的,乘客麽,怕啥。
來人沒搭話,只是扶著車門,半晌沒有動靜,他剛想再開口詢問時,那位客人突然一聲不吭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砰”一聲車門碰上他才反應過來,他撇撇嘴也坐進了車裡。
“大哥你去哪,我給你計價了噢。”後排的人一言不發,於是他把鮮紅的“空車”扳下來發動汽車向前開去。
“出租車將他與外界的鬼怪相隔,他獲得了短暫的喘息......
“但這絕不是長久之計。”
“砰砰”車外突然爆響兩聲,聲音奇怪得像是有人在拍打外殼。
“可能是太冷,突然發動車子,車前蓋發出的響兒,哥您盡管放心,我這車年年檢,肯定是正規車、合格車。”他馬上解釋,生怕這個客人改變心意,不坐他的車,半夜裡拉個客不容易,每個客人都是他的貴人。
雖然嘴上這麽說著,但從剛才起,霧氣就變得更加濃重,他不得不一再降低車速,像是龜爬似的在路上開著,不由得司機心裡也起了疑慮。
“常走夜路必遭鬼打,這事不會落到自己身上了吧?”
司機悚然一驚,緊張地看了一眼後座,這電台怎麽說的和自己想的一模一樣!?但他很快冷靜下來,嘲笑起自己一驚一乍。
什麽運氣,他心裡嘟囔著,催了一句:“大哥,開出這段路你吱一聲去哪,我好看看從哪走近,這大半夜的,計價不便宜。”正常顧客聽到這話多少都會有點反應,但後排那大哥甚至都沒挪個窩。
他自嘲一笑,估計是個不差錢的主,有錢人就是毛病多,他瞅了一眼計價表,已經跳到“57”,還是半夜的錢好掙,那個詞叫啥來著,性價比高。
可即將得到的高性價比收入並沒有緩解他的焦慮,他略顯緊張地用手搓了搓方向盤,忍不住想往後看看。
“他已經掩蓋不了自身的異常,也無法壓製住傷口,於是血腥味逐漸在車裡彌漫開來......”
聽到這他嚇一跳,因為他正聞到一股血腥味從後座漫延過來,在深夜,那股血腥味就像,那個叫啥來著,電台裡老講的,誒對,克蘇魯的觸手,那觸手順著他的後脖領子就要往衣服裡鑽,哎!幸虧他穿得多,他總這樣,怕冷得很。
他抬手關掉了電台,往後視鏡瞟了一眼說道:“大哥,我嫌吵就給關了,你要想聽就吱乎一聲。”他這話說得十分客氣,怕惹了貴人不滿意。
但後座仍沒說話,把沉重的呼吸聲藏在車身的震動裡。
他當然也聞見了那股子血腥味,但......人生在世,誰又沒點局促事呢?
這霧氣怪得很,遮住了路,卻遮不住天上那輪巨大的月亮,在經過了某個密麻的樹杈後,月亮就那樣掛在了空中,不需要用言語形容,就足以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就連後座的客人也停止了顫抖,月亮就是有這樣的力量。
人生在世,誰又沒點局促事呢?在這個小小的出租車上,大家歡聚一團,彼此遇到了困難,正是互相幫促之時,而此刻明月正似那牽線搭橋人,使大家親如兄弟。
到時你獻我錢財,我恕你肉身,各得其所,無事太平。
霧氣隱隱綽綽,前方的灰色中隱隱透著光亮,終於要走出這片霧氣了嗎。
走出這片迷惘住大部分人的霧氣般的人生。
他緩緩踩動刹車放下手刹,在車子減速的空檔裡,他解開安全帶,右手往下一探抓住一根東西。
“好兄,一路走好!”
他一刀捅了上去。
“呼!”安良一下驚醒,坑道裡的白煙正緩緩飄散,他趕緊用腳把地上的道道推平,雙手搓了搓臉深呼一口氣,極力壓製住腦海中煩亂的思緒,那些思緒此刻仿佛化成了有形之物,一齊嘶吼著“連接”,或者是“連結”,或者是一些更為恐怖的字眼,跟那些發出詭異嘶吼的東西連結?那和死了有什麽區別。
通靈的感覺很糟糕,就像是隔著一扇門去窺探亡者的世界,那扇門後什麽都有,你在接收亡者信息的同時不得不接收到那些。就好像身處凜冬的你執意要接受過路人饋贈的一瓶什麽蜜蜂粑粑酒,你開門的同時冷風便會一同進來,也許進來的還會有一把頂著你腦袋的衝擊鑽。
但做事總有代價,它應該是象征著某種風險,讓你停止隨意的窺探,可安良顯然不是個拘謹的人,那些嘶吼久久不願停息,就好像隔壁領居家憤怒的狗。
他獲得的信息雜亂紛呈,把亂叫的狗痛揍一頓後得到的信息居然是有關一名出租車搶劫案?他到底通了誰的靈?張豈呢?莫非後座坐的是他?畢竟他從未看清過後座人的臉。
但張豈出現在出租車上同樣令人感到疑點重重。
通靈這個無往而不利的手段卻讓案子變得更加撲朔迷離,看來這件事比他原本想象的要複雜得多,為今之計是讓警員們從出租車下手,看能不能發現更多的線索,至少也要弄清楚這一段畫面的含義。
他思忖著掀開簾門,清冷的空氣包裹住他,他打了個寒戰,突然意識到帳篷外面起霧了。
與此同時一股強烈的心悸感突然擊中了他。
他轉頭望向來時的路,那條公路,霧氣盤旋著圍繞著它,公路上正停著一輛出租車,鮮紅的“空車”在灰白的背景中十分顯眼。
帳篷不見了,周圍什麽都沒有了,只有濃鬱的霧氣,和不遠處停著的那輛出租車。
狗找上門了。
他徑直朝著出租車走去。
濃鬱的霧氣浮在車窗玻璃上,根本看不清裡面,他用手擦了擦玻璃上的水汽,駕駛位沒人,所以我是......他一轉頭,一張突兀的臉極近地貼在他眼前,他猛地後退一步,下意識將右手扶在腰間。
但眼前人似乎並無惡意,應該是人吧?他身形看起來像是一名人類男性,但卻隻具備一道模糊黑暗的身形,身上別無它物,僅僅脖上系著一條紅黑相間的條紋領帶充作打扮,而他的面部凹陷,只看得到一道深邃的孔洞,似乎是被什麽東西刺穿,上面盤旋著湧動的黑暗。它一手摸著車門,一手捂在自己的腹部,僵直不動,似乎是在表達一個受傷的意思。
無面人就那樣呆立著,沒有任何動作,可就在安良下一次眨眼的瞬間,它已經拉開車門坐了進去,安良根本沒有看清它的動作,好像恍神了一下,他根本記不清發生了什麽。
安良略一沉思,領會到這趟旅程他是司機,正要拉開車門,眼角余光敏銳地注意到後視鏡上有一塊陰影正在迅速擴大,他迅速回頭。
平坦的公路上視野廣闊,除了依舊翻滾的霧氣並無旁的,他迅速明悟,那東西在鏡子裡。
“別回頭,是我,老張。”
幽幽的聲音從他身後響起,他按捺住回頭的衝動問道:“老張?你在鏡子裡?”
“安良,你太莽撞了。”他沒有回答安良的問題,只是語速極快地說著,“你不應該隨意地取用那根樹枝,那是一位......「樹」的殘留,你的儀式被它影響了。”
安良皺了皺眉沒說話。
“為今之計只有先按照劇本走著......沒時間了!”老張突然驚呼起來。
安良只見到眼前的霧氣突然急速地翻滾起來,灰白的霧氣不斷地前突然後又迅速乾癟下去,看起來就好像是有什麽困獸正在衝擊牢籠。
“快上車!記住,「樹」是關鍵!”一聲催促後那聲音就消失了。
安良點著頭從善如流地登上車子,安良看了看後視鏡,那無面人仍然端坐著一動不動。
“喂,能啟嘴不?”他詢問道,不,從某種意義上,這應該算是挑釁。
但果不其然,後座毫無反應,安良嘴角露出微笑扳下計價牌發動了車子。
不過,安良並不準備按老張說的話去做,不是說他老張留下的話不重要,但顯然都已是昨日黃花,而更顯而易見的是,他不知道安良是誰,或者說他對於安良並沒有一個清晰的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