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王朝,長煙山脈下的一處無人村落。
在夜幕降臨之前,這裡都是一個平靜平常平淡的村落。村外的田地還是一片翠綠,棚中的家畜還在沉睡,照耀了不知多久的月亮依然還在照耀,甚至不少房屋的燈還亮著。
只是人都死了,倒在屋裡,倒在路上,倒在田間,倒在一切可能的地方。有完整的,有殘缺的,還有分辨不出形狀的。
即便是身經百戰的戰士,看見這一幕也會恐懼。
李曉感覺自己還能夠用盡全身力氣逃跑實在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
她聽見了身後的慘叫,那是自己為數不多的護衛騎士發出的聲音。他們正在被無情地虐殺。
是魔,來自另一個世界的魔。以殺戮為樂,以折磨為樂,它們中的每一個都是最肮髒的欲望的集合。
也許她的騎士可以對抗一些,但是那個長著翅膀和犄角,有著四隻手臂的大魔肯定不是他們能對付的。
甚至她感覺這種級別的大魔要讓六品以上的強者來應對。
六品,這在宮中都能混個不小的官職了。
李曉回頭,自己逃離的地方已經沒有動靜了,她的護衛騎士的結局已經注定。她也不自覺地害怕起來,只是公主的修養讓她不至於丟完了體面。
李曉是夕王朝最小的公主,最受皇帝和皇后寵愛的小公主,也是最沒有可能繼承皇位的皇帝子嗣。
她應該在宮中享受安全愜意的公主生活,品嘗著美味的甜點度過下午美好的時光,在周末和幾個貴族小姐一起出去買新出的衣服。也應該接受最良好的教育,在小小年紀展現出過人的天賦,成為被別人崇拜追捧的天才。
而不是如今隱姓埋名在長煙山脈的常清門中做弟子,然後在一次原本簡單的任務中遭遇此等危機。
她那總是出現一些奇思妙想的父親突然覺得,如此溺愛這個最小的女兒對她的未來是不妙的。皇帝的子女應該在磨練中成長為人中龍鳳,但是他還是舍不得將李曉送到什麽面對惡魔或是剿滅魔教團的第一線,也不願意真的讓她去經受那些艱難困苦。
於是隱瞞了她的身份,把她送到了常清門中當弟子,既安全,有能實現鍛煉的目的。
所以她就在常清門待了整整五年!這裡的生活雖然說不上有多麽糟糕(其實比一般的帝國子民好多了),但是終究還是無法與宮中的生活媲美。
李曉也能忍受,甚至還有些樂在其中。
但是現在不一樣,如果她沒有被父親送到這裡,就不會出這個任務,也不會遇上魔,更不會像現在這樣陷入險境。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跑掉,對於她來說,魔只是存在於神話故事和傳說中的存在,據說落到它們手中還不如直接死了痛快,即便是意志最堅定的戰士,信仰最虔誠最堅不可摧的信徒都會為之恐懼畏縮。
她的夥伴已經死完了,最先被殺掉的是和她一樣大的蘇玉。
蘇玉是被師父瑜詩撿回來的孩子,已經在常清門中待了十年。
從天賦上看,蘇玉完全沒有資格繼續待在門中,幾乎常清門中的所有人都知道長老瑜詩門下有個修行了十年還沒有通過二品測驗的平庸之輩,有些人甚至覺得蘇玉繼續待在門中完全是辱沒了門派的名聲。
但是瑜詩頂著壓力一直讓蘇玉繼續待在自己門下。很多人都不理解為什麽,各種奇奇怪怪的傳言四起。
在李曉眼中,蘇玉是一個很安靜很溫柔的人,他總是努力地練功,閑暇的時候會站在門派的懸崖邊眺望遠方,有時會冒著生命危險去摘一朵小花然後招來師父的責罵。他和善地對待所有人,不管其他人對他是怎樣的侮辱,怎樣的不屑一顧。
他的心中是否有著怨氣?是否有著憤怒?李曉問過他,蘇玉只是靦腆地笑著,說:“他們也只會逞口舌之利了。”
李曉明白了,蘇玉愛憎分明,不是他所恨的都值得溫柔相待,而不值得溫柔相待的會被他牢牢記住。
只可惜,現在他死了,在魔出現的第一刻,是他最先發現的異常,大喊著危險,然後被為首的魔將一劍斬成兩段。
那些非人的怪物長著類人的面孔,顯然是魔中的高位者。它們的每一次攻擊都讓李曉的同伴減少,區區三品的實力也讓她無心抵抗。
而後是守衛她的騎士,他們一直潛伏在周圍,在李曉出任務的時候會保護她。隊長是一個六品的武官,和李曉處的很好,很有教養,本人似乎是貴族出身,真真正正的品行端正,人中龍鳳。
他帶著手下的騎士奮力抵抗,為李曉爭取了很多時間,也讓她可以現在還活著。
也許這種現狀維持不了多久了。
李曉被一下推到在地,那些擁有著怪異五官和奇怪樣貌的魔看著她,光是目光就足夠讓她產生從靈魂深處誕生的恐懼。
“我好像,在哪裡見過她呢。”
這是金碧輝煌的世界,這是隻可能存在於理想中的國度,這是在人類從遠古流傳下的傳說中的眾神居住的不存在於現實之地。這是一個沒有任何聲音,一切都陷入了永恆寂靜的世界。
在這個世界上存在著一座無論何處都能看見的巨大宮殿,僅僅是正門就可以作為一場宏偉戰役的戰場,任何華美的詞匯都可以用來讚美他,任何華美的詞匯都無法將它的偉大徹底形容。
只有擁有至高無上神力之人才能夠居住於此。
他於肉池之中睜開眼,這具殘破不堪的身軀已經無法再像以前一樣自如活動。但其中蘊含的力量依舊足以讓眾神膽寒。
從神話時代保存到現在的人類軀體,他的存在本身就是無上神力的象征。
無上神力……虔誠的人到現在還在用著這個詞來讚美神明。只是世界上的最後一位神早在遠古時期死去了。
他也是十八年前才蘇醒,即便是在號稱能夠治愈一切傷痛的肉池中浸泡了如此之久,那場驚天動地的戰鬥給他造成的傷還在折磨他,讓他無法在肉池外長時間活動。
他也思考過,這或許是因為自己是人類而非神族,肉池的效力沒有那樣明顯,或者效力全部用於對抗時間帶來的衰老了。
“啊對,現在還是十分要緊的事情需要處理。得抓緊時間了,雖然說這裡的時間流速更快,但是那邊的情況也挺緊急的。”
他閉上眼睛,憑空撕開一道裂縫,黑色的裂縫中湧入無數神界的空氣,巨大的吸引力直接扭曲了周圍的空間。
他停在這正在扭曲的空間之中,保持著自己的身軀完整。現在他的活動倒計時開始計算了,一切都必須要快。
轉瞬之間,他就和那道裂縫一同消失,幾乎是在一瞬間,這片空間便再一次恢復了平靜。
“她是李熊的小女兒吧?我記得虛摩大人提過,它可一直期待著能夠親自讓他們一家人感受最可怕的恐懼啊。”
李曉聽見了父親的名字。它們口中的虛摩大魔在人間傳唱度極為廣泛,二十年前,它帶領一支魔軍穿過世界裂隙準備侵入人間,被人類聯軍戰勝,而那時的李熊作為帝國太子領軍出征,擊退了魔軍,重傷了虛摩大魔。
在傳說中,虛摩大魔為此極為憤怒,甚至在魔界中掀起一場災禍。
“哈哈哈哈哈,我們把諧雲將叫過來吧,他最近不是被虛摩大魔斥責了嗎?今天我們玩得差不多了,把這個留給他也不是不行。”
李曉沒有說話,她還在找機會逃脫。
這些魔的表現有些出乎她的意料,在她的認知中,這些存在都是沒有智慧的,單純被欲望和貪婪支配,但是,現在看來,反而像是沒有什麽道德感的窮凶極惡的人類。
這樣的話,也不是不可能逃跑。
沒等李曉有什麽動作,這些魔邊開始吟唱,這是一種褻瀆生命,褻瀆神明,嘲弄善良和真實的聲音,一種光是聽見都會讓人發自內心地難以忍受的噪音。李曉捂住耳朵,但是這些聲音還是透過她的手掌進入她的耳朵,傳入她的大腦,干擾她的神智。
比起聽覺上的折磨,視野裡出現的景象更讓人顫栗,從村莊裡升起一團又一團模糊的,看不清楚的,卻充斥著詭異與危險的東西。它們飛向那幾個惡魔,落在它們腳下,李曉也看清了那些東西是什麽。
那是人類的一部分,物理上的一部分,被扭曲,被折磨,變成了如今的我可以讓人恐懼的,血肉模糊的東西。
這些肉塊蠕動著,聚合著,散發著血腥味與惡臭。
這是惡魔召喚儀式?李曉聽說過這類傳說,這些背叛了自己的同族,信仰這些惡魔的邪教徒們會通過罪惡的瀆神儀式召喚惡魔,這也是如今的人間出現惡魔的最普遍原因。
只是她還從來沒有想到過,惡魔也可以通過這種方式召喚自己的同胞。
血肉蠕動著,在李曉驚異的目光中漸漸形成了一個人型,接著,一個渾身赤裸的高大男子出現了。
他看上去和普通人沒有差異,可是其身上散發出來的暴戾氣息甚至比那幾位惡魔更加強烈。
“如果不是你們,這點東西根本不能將我召喚出來。你們找我有什麽事,這裡看上去也不像是棘手的戰場。”
他轉向李曉,就像是在看一隻被吊在架子上,即將被殺死剝皮的兔子。
“這個玩具確實不錯,但是也不足以讓我特意來一趟。如果你們不能給我一個好的答……”
“諧雲將兄弟,你可知道這是誰?”
諧雲將聽這話,才認真地看了看李曉,接著臉上露出了笑容,這種獰笑將他的面容扭曲了,原本像正常人類的面龐此刻徹底脫離了人類的范疇。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就說怎麽看你原來有點眼熟,原來是李熊的小女兒,堂堂公主沒有了那些虛華的裝扮還讓我差點沒有認出來。受您父親照顧,當年我主人可是一直記著它呢!”
李曉挑釁似的看他一眼,說:“你要是想要向我的父親表達謝意,完全可以親自去找他,我願意為您寫介紹信。”
諧雲將一愣,隨即笑著說:“哈哈哈,肯定需要您的幫助,只是推薦信有點過於麻煩了,在下到時候親自帶您去見他,只是什麽時候,到時您是什麽形式,我還沒有想好。不過作為見面禮,我先砍下您的四肢吧!”
李曉看這架勢是逃脫不了,乾脆放松下來,準備看看傳說中的惡魔到底有多麽凶惡。
幾個惡魔看見李曉這模樣,都笑了。它們的壽命及其漫長,見過的人不知有多少,像她這樣一開始堅強不屈的人, 在最後往往都會祈求著死亡。
它們最享受的就是這一過程。
諧雲將手中出現一把黑刀,對準李曉的左臂砍下,但是刀還沒挨到,大風驟起。
突如其來的大風中蘊含著無比的威勢,即便這種威勢並非衝著李曉而來,但是她也能感受到其中的壓迫感。
而那幾隻大魔,它們的內心深處居然出現了恐懼,這風中帶有一種它們無法對抗的力量,甚至這風只是那股力量無意中泄露的一絲,卻能夠讓它們感覺到威脅。
人類世界中何時有過這種強者?
諧雲將感到不妙,立刻砸向那個召喚法陣準備強製脫離。剩下那幾個大魔的召喚法陣太遠,已經來不及了。
空中出現一道裂縫,狂風大作,他就如此出現在這個世界之中。
“你是……”
諧雲將不認識他,但是這張臉所帶來的壓迫感,恐懼感和威壓讓諧雲將手腳發抖,恨不得立刻逃離這裡。
低眉,抬手,指間電光閃動,只在一個瞬間內,諧雲將便被這股力量擊碎,和它一並被擊碎的還有剩下的幾個大魔。
李曉沒有反應過來,一切都發生得太快,她搖搖晃晃地站起來,雖然眼前這人的威壓並沒有針對自己。但是,僅僅是無意中波及到自己的那一點,都足以讓人站不穩。
“那個……您是?”
他轉過頭,那是一張李曉熟悉,但是現在又無比陌生的臉。
她不由得驚叫出聲:“蘇玉?”
又是一陣狂風,擁有蘇玉臉龐的人悄然消失在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