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3日12點整,我剛好到家。爸媽建的這個房子,在半山腰上,旁邊剛好挨著大伯家的房子。兩家的房子挨的過近,當年建房子的時候,老爸抱怨大伯把地基移動了一米,讓我們家的房子地基不穩,只能用水泥澆灌多花了幾萬塊。為此時,兩親兄弟說要拿菜刀砍一架。而今,早已聽說大伯在山下蓋了新房子,三叔家也在山下蓋了新房子。只有我們家在半山腰上,頗有些“高處不勝寒”的涼意。爸媽辛苦了一輩子,拚搏了一輩子,攀比了一輩子,結果人家換了場地。轉眼間,一切好像都化作了泡影。想來,也為爸媽這輩子感到不值。這房子,是把姐拖入深淵的推手,也讓我喪失了對“家”的期待,同樣給爸媽造成了無法挽回的傷害。唯一可能還值得撐到的地方就在於:這房子至少提供了一個如果我和姐姐都沒用,爸媽就不用流落街頭的出去。諷刺的地方在於,爸媽在用他們這一生,想證明這個假設。姐姐已經用她非凡的能力證明了,爸媽的假設錯了一半。我如果把剩下的一半也推翻,不知道爸媽的人生信條會不會就此瓦解崩塌,從此一蹶不振。如若那時,就真可謂是有苦說不出了。每一次我和老姐看到家門口那塊牌匾上寫著的“幸福之家”,我和老姐都覺得異常的諷刺。以前看到它,多數時候都是為了“面子工程”:過年回家過年,親戚結婚,清明節、中秋節什麽的。這一次,我這次離它這麽近,總算可以看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麽了。我從鷹嘴澗那邊的山頭下來,我就知道自己進入孫家村了。我眼睛最先看到的,是爸媽建房子的時候,我短暫就讀了一年的小學,在山坡上,很顯眼。接著進入眼簾的,是三叔家的那棟別墅,建的是我一路走過來的,最豪華的那一檔了:8層每層按8間房布置。接著是大伯家的別墅,算是二流的建築了6層每層按6間房布置。我走過小河上新建起來的大橋,這座橋也是可以通大貨車的,以前的小橋也隻可以過人。過了橋我才看清楚老爸的過時作品:3層沒層4間房。我從山下上去的時候,看到一些熟悉的面孔,但是人家看我也是覺得熟悉,又不敢叫。我正好圖省事,兩邊都不叫,大家都相安無事。我就開開心心的上去了。
到了家門口才發現一個要命的問題:我沒有鑰匙!我馬上打電話給老爸:“我到家了,鑰匙呢?”老爸說:“我們都在你大伯這兒呢。我讓你媽把鑰匙給你送過去。”我說:“好”。過了幾分鍾,老媽從山下走了上來,速度很快,腿腳很利索,不像是不行的樣子。看我站在門口,對我說:“等一下,給你開了門還有事情要去做。你伯母又不會殺雞宰鴨,也不懂怎麽喂哪些養的活物。沒了我不行。”我聽了沉默不語。從老媽的語氣裡面,我明顯能感覺到老媽中氣十足,聲音洪亮有力。老媽雖然面露凶相,但是眉宇間沒有死氣,臉上不說紅光滿面吧,怎麽說也算得上是腮裡透紅。這樣的人打電話一直跟我說自己要去“喝農藥”。著實讓我有點懷疑自己了。老姐不會一語中的,我真是個大傻逼吧!老媽把門打開之後,我就進入了別墅裡。老媽反手就把門鎖了。我一下子就懵了:“我在家反鎖幹嘛?”老媽說:“幹什麽?乾你大爺!不怕別人偷東西啊?小偷很多的。要出去的話,打電話給我。”老媽說完氣衝衝的走了。我滿臉問號。這三年級時候的招數,我大學畢業都快三年了,怎麽還在用啊?我想到小時候自己被這麽關小黑屋的時候,就覺得委屈。好在那個時候還有大黃陪著我。可惜,後來,爸媽把房子建好後,把大黃交給鷹嘴澗的大姨母家寄養。一年後我們家回家過年,大姨父說大黃已經被賣了給別人吃了。從那以後,我路過鷹嘴澗的時候,能不進他們家的門就不進他們家的門。我邊會議邊看家裡的變化,發現,到目前為止,家裡值錢的東西,全是老姐買的。我打電話給老姐:“老媽把我鎖家裡了。”老姐哈哈大笑:“怎麽會?你又不是小孩子了。怎麽還鎖門啊?”我揉了揉眼睛,對老姐說:“老媽說,有賊會來偷。我剛剛看了一下,家裡值錢的東西,大概有這麽幾樣,你聽一下:冰箱、彩電、洗衣機、空調、熱水器、電風扇、燃氣灶……”老姐打斷了我:“你等等,你說的這些東西,好像都是我的。我花錢買的,他們還怕被賊惦記上了。這是認真的嗎?”老姐還用了一句英語來調侃一下:“ Are you ”我哈哈大笑:“yes,it is.”我笑完之後,說:“我回來之前,你說的,已經對了一半。”老姐問:“哪一半?什麽事情?”我說:“我剛剛看了老媽,完全不像是會自殺的人。紅光滿面,聲音嘹亮。我耳朵都快被震聾了。”老姐說:“你看看你,後悔了吧?你等著著,你看到老爸的時候,就知道了。你老姐說的另一半也是對的。”我無言以對,只能沉默。過了一會兒,老姐說:“怎麽不說話?”我歎了一口氣,回答道:“我心裡大概有數了。”老姐說:“事情已經發生了,就不要再往回想了,OK?要向前看。懂嗎?”我說:“知道了,我馬上就出去找工作。”老姐說:“對嘛。這才是辦事的人該有的態度。”我說:“那先這樣吧。等我安頓好了,再聯系你吧。”老姐問:“爸媽準你出去嗎?你不是已經被鎖屋裡了嗎?”說完又笑出了聲,然後補充了一句:“對不起,沒忍住。但,實在是太搞笑了。26歲了還要被老媽鎖屋裡。”我只能無奈的搖搖頭:“誰叫我是孫姑娘呢。村裡哪一家不知道我從小就很少出門,被老媽當黃花大閨女養啊。加上三嬸這張巧奪天工的嘴,傳播的那叫一個廣。話說,孫姑娘這個稱號好像還是三嬸給我取的呢。”老姐說:“對,我想起來了。確實有這事。那你怎麽出去呢?”我說:“三年級的時候我就學會跟你送我的大黃一起鑽狗洞了。我現在的身手,從二樓跳下去,也不一定會受傷。怕什麽。”老姐說:“那你還是找個狗洞鑽一下比較靠譜。雖然丟面子,但畢竟安全嘛。我雖然覺得你南海政法出來的學生,身手不一定差。但是跳樓的風險還是比較高的。你要想想,萬一角度沒把握好,我們家可是建在半山腰上的,你一路滾下去,那想想都刺激。摔成個高位截癱,那我就只能恭喜你,爸媽每天都會鎖著你的。你自己衡量一下,用哪種方式出去好。”我聽的驚出一身冷汗,回答道:“跟爸媽鬥智鬥勇這麽多年,我留了後手的。我行李還在縣城呢。我過會兒就說要去縣城拿行李。直接潤了。”老姐聽了,一下子精神了起來:“可以嘛,終於帶腦子了。那你自己應付吧。搞不定了再找我。我要休息了。”我說“好的”,掛斷了電話。
我從一樓走到二樓,看到了從柯城帶回來的龍兒用的豪華紅旗超跑學步搖搖車。那個時候的小外甥,還在求我要抱抱呢,現在估計都抱不動了。我走到二樓樓梯與三樓樓梯間隔的平台上,看著自己曾經做作業和思考的地方,竹林還是那片竹林,桌子還是那章桌子,不免得有些感慨:竹是竹來節是節,竹子不能做草鞋。牽強附會要出事,人生荒唐戲比年。我在書桌下面看到了自己三年級的時候寫的那些歪歪扭扭的打字,更覺得自己的人生,確實是比年荒唐如戲。看完自己二十來年前的遺跡,我登上了三樓的樓頂,有兩個房間,公用一個屋頂。這個屋頂還可以蓄水,我每次都不是太明白。湖南這麽一個多雨的地方,我們家的屋頂要建成平的蓄水池。人家都是斜坡。不過,木已成舟,我也無法過問了。我當年過問的時候,也被老爸懟了回來:“小孩子懂什麽?就按照我的要求建”。我看著這個屋頂,看著後面的竹林,感覺老爸的人生,也跟我一樣荒唐。唯一的區別就是,老爸說真會讓別人把竹子拿去做草鞋的。我則不會。這一切跟後面柱子唯一的關系可能就是:小時候,我拿到砍過它們,用來當材火燒。這麽多年過去了,感覺它們長的更密了。我小時候送他們進灶台,我老了,它們可能會看著我進灶台,直到我燒成跟他們品質一樣堅硬如鐵的東西,不含半點雜質。也許到那個時候,我們就可以“相逢一笑泯恩仇”了。我轉過身,走到欄杆旁邊,看到了山下國偉大伯的四層四房間的別墅,再遠處去一塊水稻田之後,就是那條不知道流了多久的小河。我的目光徐徐向上,看向了前面的那座大山,大山深處的背面,就是爺爺奶奶安息的地方。這麽多年來,我也不斷的在思考“故鄉”這一命題。對我來說,故鄉,或許就是爺爺奶奶墳塋安息的地方。我在外漂泊十余年,始終都沒有學會別人的家鄉話,或許是因為自己腦子不夠,語言系統確實不發達。又或許,是因為怕到了另一邊,跟爺爺奶奶相認的時候,他們是不會說普通話的。那樣,我就無法跟他們相認了。我手扶著欄杆,讓眼淚掉出來。突然發現有人從山下經過,我馬上退回了房間,用冷水洗了把臉。我雙手合十,面向爺爺奶奶的方向,心裡默念:“我只能明年去看你們了。希望你們原諒。孫子現在有些自身難保了。”念完之後,我掏出手機,打電話給老爸:“爸,你幹嘛呢?你回來一下。我有事跟你說。”老爸說:“啥事不能在電話裡說啊。”我說:“你回來一下不會死的吧?”語氣一下子就加重了,說:“我下午還要出去呢?行李放在小旅館,今天不去拿,人家就給我扔了。”老爸這才答應回來。我來到一樓,準備跑路。我到了吃飯的房間,桌子上只有剩菜。我餓是有些餓,看著桌子上油膩膩的菜,感覺有些反胃,果斷的蓋上了。不一會,老爸就來了。老爸的氣色沒有老媽那麽好,被也有些駝了。老媽的背駝的比老爸厲害,表現出來的卻永遠都是老爸矮三分。不得不說,這也是一種奇妙的緣分。我看著老爸,老爸還一直在微笑:“怎麽不去問候一下你大伯啊?一點禮貌都沒有。 ”我真的特別的不能理解,以前兩個巴不得弄死對方的兄弟,怎麽現在關系這麽好了嗎?他們當年掙那一塊地的時候,我能想起的只有“讓他三尺又何妨”,我內心的實際想法是:這麽一塊坡地,我送你好吧!掙?有什麽好掙的?我志在天下,跟你掙一塊地?看不起誰呢?這些話,我沒有說出來,好在當初沒有說出來,要不然只怕會當做萬世笑柄了。難到是因為他們現在一個住半山腰,一個住山下,不用掙遺產了,關系自然恢復了嗎?我隻得硬著頭皮去跟大伯和大伯母打招呼,恰好二堂嫂也在,算是第一次認識,下次見面就不會尷尬了。爸媽要我去拿了行李之後就趕緊回來,我連忙點頭,問出了下午班車出發的時間,15點從鷹嘴澗發車。這個時候我才意識到:孫家村已經沒有班車了。我在餓著肚子的情況下,又翻閱了幾座山,走了三公裡,到了坐車的地方,已經是二點五十了。我怕碰上鷹嘴澗的大姨父他們,只能硬著頭皮接著向前走。要不是以前自己給自己進行過饑餓訓練和饑渴訓練訓練,估計自己就倒下了。當年看的那些特戰大片,腦子一熱,真是什麽都巴不得模仿一下。後來才知道,饑餓訓練也好,饑渴訓練也罷,有人盲目模仿,直接把自己整進重症監護室的。我算是自己模仿訓練裡,還抗造的,也得益於南海政法的半軍事化管理模式。我就這麽一路踉踉蹌蹌,雖然有些痛苦,但是只顧向前挪步的走了20多分鍾後,在15點28分,等來了這趟出去的班車。沒死在這條路上,真是萬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