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劉三嬢正端著碗水,在自己臉上方,作出傾倒的姿勢。
陳靜之睜開眼,嚇得三孃手一抖,半碗水灑在了他臉上。
他趕緊坐起,看看四周,自己還躺在家門口那平時洗衣服的石板台上。
“哎喲,三娃兒,你醒了啊!嚇我一跳。”三孃放下碗,摸著胸口,說道。
“三孃,我媽老漢呢?”陳靜之從石板上下來。
劉三孃看著他,欲言又止,陳靜之覺得不對,趕緊轉身,往屋裡衝去。
一進屋,堂屋裡一片狼藉,櫃子,背篼都亂七八糟的。
還沒走到上閣樓的樓梯,就聽到樓上傳來低啞的哭聲和抽泣聲。
趕緊上樓,就看到樓梯口有血跡,進到屋裡,就看到媽媽躺在地上,腦門上一個血洞,還冒著紅的白的液體。
陳方海滿臉都是血,衣服也被扯得亂七八糟,靠著床坐在那裡,雙目無神的看著躺在地上的老婆,四弟五妹坐在床沿哭著。
陳靜之眼淚一下湧了出來,但沒有哭出聲,呆呆的向屋裡走去,看見,床上還躺著個衣衫不整的女人,睜著眼看著天花板,一動不動。
而二哥,卻不在。
“老漢,老漢。”陳靜之走到陳方海面前,喊了兩聲。
老爺子沒反應,依舊呆呆的看著地上的屍體,不說話。
陳靜之又轉頭,對著床上的姐姐喊道。
一連喊了好幾聲,大姐才動了動眼珠,看了一眼,嘴角動了動,想說什麽。
然後,陳靜之就看見大姐緩緩起身,裹好衣服,從床上下來,摸了摸三個弟妹的頭,緩緩的走向了窗口。
坐在地上的老爺子依舊沒反應,兄妹三人看著大姐的舉動,都一臉茫然。
只見大姐走到了窗口,雙手扒在窗口上,身子前傾,腿在地上一蹬,就躥上了窗台,陳靜之哪還不明白大姐這是想幹嘛,趕緊大喊著衝上前去,想去抓大姐的腳。
晚了,大姐身體已經滑出去了,陳靜之和趕過來的弟妹三人,呆立在原地,看著空空的窗口。
樓下這時傳來幾個女人的尖叫,還有男人們慌張的說話聲。
驚醒了呆立著陳靜之,他轉身,看見老漢還是呆坐著毫無反應,就咬了咬嘴唇,擦了下眼淚,身子顫抖著下了樓。
來到樓外,一幫老老少少圍在那裡,看見陳靜之過來,主動讓了開來。
走過去,來到爬在地上的大姐身邊,大姐身體還在抽動著,他蹲下去,流著淚,用手要去按住大姐頭上那冒著血的洞,大姐側趴著的臉,就那麽無神的看著陳靜之,血,從陳靜之的手縫中湧出來,沒一會,大姐喉頭咕嚕一聲,一團帶著泡沫的血從嘴裡湧了出來,就一動不動了。
陳靜之一下子哭了出來,叫著,喊著,脫下自己的衣服,蓋在大姐那那冒血的頭,良久,坐在邊上無聲的哭了起來。
太陽下山,夜幕來臨,陳靜之就一直呆坐在大姐屍體邊,誰來勸,都不動。隔壁三孃送過來點稀飯,他都沒吃,就那麽呆坐著無聲抽泣。
四弟五妹已經被村裡其他幾個親戚接走了,陳方海一直在樓上發著呆,誰跟他說話都沒理,和陳靜之一樣,不讓人抬屍體。
這一夜,各種哭聲,罵聲,抽泣聲,痛苦的呻吟聲,彌漫在這個山村的上空。
村西頭那邊的劉老財那老態龍鍾顫悠悠的嗓門,時長時段,時大時小的從私塾那邊傳處:“我日nm些哦,這些該死的土匪哦,你們狗r的不得好死哦哦,你們這些人全部要下油鍋哦。”
就這樣叫了一夜,像鬼哭似的。
臨近天亮,隨著砰一聲悶響從私塾那邊傳來,劉老財的鬼嚎聲停了。
然後又是幾個小孩的哭聲響徹在私塾上空。
天蒙蒙亮的時候,三孃又來到陳靜之身邊。
陳靜之正在揮手驅趕圍著大姐屍體飛的蒼蠅蟲子。
“三娃,吃點嘛。你這樣不行啊。”三孃勸慰到。
陳靜之沒說話,停下手裡動作,把手在身上擦了擦,接過三孃手上的碗,喝了起來。
喝完以後,把碗還給三孃,起身回到屋裡,到了樓上,看見陳方海已經不見了,媽媽的屍體也不見了。
他從大姐的床上,把大姐的床單扯了下來,回到大姐身邊,把床單鋪好,把屍體往席子上拖。
已經回屋放下碗的三孃看見了,立即和三叔過來,幫著陳靜之一起拖。
用床單裹好屍體以後,三叔進屋找陳方海,卻沒見人,就出去找去了。
陳靜之把大姐裹好以後,就繼續坐在哪兒等著。
太陽出來了,今天沒霧,陽光很猛。
陳靜之想到,大姐愛美,總怕太陽曬黑,他就去地裡扯了幾片魔芋葉子,拿過來蓋在大姐身上。
這時,四弟五妹也在親戚的陪同下,回來了,四弟五妹也沒有說話,過來就跟陳靜之一起默默的守著。
圍過來的隔壁親戚鄰居們,也在議論著昨天土匪的事。
昨天,家家戶戶都挨了搶,村裡年輕點,長得好看的姑娘,遭殃了好幾個,夜裡,就好幾個上吊自殺了。
好些壯實點的少年和青壯都被土匪抓了去。
鄧老財昨晚跳下了私塾邊上那個十幾米高的崖。
他兒媳婦和小女兒都被糟蹋了,兩個兒子和一個女婿被抓走了。
土匪走的時候,一把火燒了他家,七個孫兒,燒死三個。
臨近中午,陳方海還是沒回來,出去找他的幾個親戚也沒找見他人,隻得回村。
三孃等幾個親友給這三兄妹做了點吃食,送了過來。
飯後,陳靜之操起鋤頭,來到屋後,爺爺奶奶的墳邊,找了塊平整點的地,挖了起來,不一會,弟妹兩也扛著兩個小點鋤過來,一起挖著。
回屋放好碗筷的幾個親戚見狀,也去拿來鋤頭,幫著一起挖。
很快,一個坑挖好了,幾個大人幫手把大姐屍體抬了過來,放進坑了,掩土,埋了下去。
弄好以後,大家勸慰了一下,就走了,獨留下三兄妹在墳前守著。
天色抹黑的時候,三兄妹忽然覺得身後有動靜,回頭一看,是陳方海。
一夜之間,老秀才頭髮全白了。
“老漢!”陳靜之起身,叫道。
老秀才沒說話,走到墳前,看著墳。
“老漢,大哥那裡去了。”陳靜之問道。
老秀才沒說話,只是呆立著嘴裡念著聽不清楚的話。
陳靜之正準備再問的時候,老秀才忽然上前,趴在大姐墳包上,大哭起來。
一時間,三兄妹也跟著大哭。
哭聲吸引了坎下那幾戶鄰居,三孃等人過來了,看著這哭著的幾人也跟著抹淚。
忽然,老秀才站了起來,轉身,拿起了墳邊的鋤頭。
“哈哈哈哈,狗日的破世道,不讓人活,就都別活了!”老秀才忽然瘋狂的大笑起來,隨後,舉起鋤頭,就向坐在地上的五妹頭上揮去。
本就一直挨著老秀才哭的四弟,一把抱著他的腿,喊道:“老漢,老漢,你不要打妹妹。”
得虧這一抱,老秀才鋤頭歪了一下,擦著五妹的頭,挖在肩膀上。
圍觀的鄰居見狀,趕緊衝上來,抱住老秀才,奪下了鋤頭。
老秀才掙扎著,好幾個漢子和婆娘都沒摁住他。
最終,老秀才還是掙脫出來,哈哈哈的笑著,連滾帶爬,跳著衝下一個個田坎,向遠處跑去。
“瘋了,陳秀才瘋了。”幾個婆娘叫著喊著,趕緊去把被鋤頭挖到的五妹扶起來,擦看傷口。
其他幾個漢子,連忙向老秀才跑的方向追去。
陳靜子連忙對三孃幾個婆娘說道,“三孃,麻煩你們看下妹妹。”
說完,就跟著追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