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風吹不散七八月積攢下來的暑氣,逐漸靠近的太陽也在萬裡晴空上肆意揮灑光與熱,仿佛不肯放過那些迫不得已才從空調房裡挪出來的人們。
莫汀調整調整雨傘的角度,眼神複雜地看著身前不遠處以大理石為基底雕刻的匾額,上書四個大字——文瀾大學。
今天是文瀾大學大一新生入學的日子,莫汀作為其中一員,緊趕慢趕,卡在下午溫度最高的時段前來報名。不過莫汀不是很在意這點氣溫上的不適,源使的特質使她在零下十度至零上三十五度的環境中的體感與四季如春無異。真正讓莫汀感到心情複雜的是自己又一次以大一新生的身份站在了大學的門口。
“快走快走,熱死我了!趕緊把流程走完去宿舍!”
透著些微急躁的聲音拽回了莫汀越發飄散的思緒,還沒等她回應,胳膊就被一只看著纖細,力氣卻不見得多小的手拉著往各個學院的報到處去。
這隻手的主人是莫汀的好友,一起走完整個中學階段並且始終是同桌的趙夢洲。但是和莫汀不同的是,趙夢洲只是普通人,完全不知道源使的存在,更不知道和自己相識六年的好友就是源使。
“行啦行啦,別拽我,我們院的報到處不在這邊,你走錯了!”
莫汀掙脫趙夢洲手的同時白了她一眼,然後打開手機,指著屏幕上從學院新生群裡下載下來的新生專用地圖說道。
“呃……沒錯啊,從南門進來後右轉……”
趙夢洲接過手機,看著地圖困惑地撓撓頭,想不明白自己錯哪兒了。
“……我們剛才是在北門下的車。”
莫汀有些無語地看著趙夢洲,自己這個好朋友哪都好,就是有的時候比較迷糊,懵懵懂懂的讓人放不下心。
“你好!你們是政管院的新生嗎?”
正當趙夢洲不好意思地把手機還給莫汀的時候,一道聲線低沉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
趙夢洲詫異地扭頭,看到一個大熱天卻穿著長風衣的男生,根據站位判斷應該是和自己說話的人,於是她琢磨了一下措辭,開口道:“是,是的,我們是政治與公共管理學院的新生,請問你是?”
穿著長風衣的男生在得到肯定的答覆後明顯松了一口氣,隨後他笑著說道:“哦,我是咱們院大二的,我來帶你們去吧,報到的位置改了,剛剛才在群裡發了通知,但是怕有些同學開了免打擾,所以讓我們出來接一下。”
莫汀和趙夢洲對視一眼,連忙打開手機確認一眼,發現確實如面前這位學長所說。
“謝謝!麻煩學長了。”
“沒事沒事……”面對兩位學妹的謝意,穿著長風衣的男生有些靦腆地擺了擺手,表示這是自己應該做的,但是在無言地領了一段路以後,他有磕磕巴巴地說道:“呃……那,那什麽,你們需要幫忙拿行李嗎?”
聽到這句話,莫汀下意識地警惕起來,她拽了拽眼看著就要答應的趙夢洲,客氣地回復道:“謝謝學長,不過我倆也沒帶很多東西,自己拿就可以了。”
穿著長風衣的男生摸了摸鼻子,很簡短地“哦”了一聲便不再說話,莫汀和趙夢洲也沒有主動和對方攀談的打算,所以三人一直沉默著走到報到處。
不過莫汀在填表的時候無意間聽到坐在涼棚後面休息的兩位學長之間的交談。
“你幫忙搬了幾個?”
“三個三個。”
“那不是夠了?”
“對啊,你看我連人都加好了,等會兒把記錄給班長看看就結束嘍——想賺點學分還真不容易,這些個新生一個個恨不得把家搬來,累死我了。”
“確實,我剛才還看見一個帶了大米的。”
“大米?宿舍裡又不讓用大功率電器,帶大米幹嘛?”
“誰知道呢,越來越看不懂現在的‘年輕人’了……”
正在簽名的莫汀嘴角一抽,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站在身旁號稱要全程指導,但實際上總共也沒說幾句話的學長。
看出學長臉上明顯無比的糾結神色,莫汀放下簽字筆,主動說道:“學長,加個好友?”
穿著長風衣的男生顯然沒想到這回事,松了口氣的同時驚喜地回答道:“好,好的。”
互加了對方好友之後,莫汀看到學長發過來的備注才知道他的名字是葉維元。
一旁簽完字的趙夢洲看到這一幕,忍不住湊到莫汀耳邊小聲嘀咕:“哎,怎麽回事!剛才不還……”
“誤會人家了,我的錯我的錯。”
莫汀連忙把剛才聽到的對話給趙夢洲說了個大概,趙夢洲白了莫汀一眼,也跑去找學長加好友去了。
走完報名流程的莫汀和趙夢洲總算是拖著兩個行李箱來到位於五樓的寢室——四人間且是靠文瀾大學最出名的文瀾湖的一邊——寢室裡沒有其他人的行李,看樣子她們是室友裡最早到的。
“還好有電梯,這兒風景真不錯啊。”
趙夢洲一邊甩著胳膊,一邊走到陽台。偌大的文瀾湖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各個溫度帶的植物圍湖而生,其中點綴著亭台樓閣,美不勝收。
“等會兒太陽下去了,我們去湖邊走走吧!”
莫汀也來到陽台,她看向文瀾湖,棕黑色的瞳孔溫潤光潔,倒映著文瀾湖的風光,思緒像之前在校門口時一樣飄散開來。
“好。”
“好!
“總算是整完了,院長我走了哈。”
陳湛揉了揉壓得有些疼的胳膊肘,把電腦關機,起身和坐在房間另一頭的耄耋老人招呼了一聲。
老人不疾不徐地摘下眼睛,瞟了陳湛一眼,說道:“你這小子,都不願意陪我這個老家夥多待一會兒。”
正在伸懶腰的陳湛連忙正襟危坐,隨機臉上堆滿笑臉,說:“嘿嘿,這不是看您最近很忙嘛,我總不能一直在這打擾您吧。”
不聽陳湛狡辯,老人往椅背上一靠,老神在在地說道:“我看是你想你那小女朋友了吧?”
陳湛臉上浮現幾分尷尬,不知所措地回答:“咳咳,嗯,八字還沒一撇呢……”
“行了行了,你也這個年紀了,別不好意思,大膽一點,追女孩子扭扭捏捏的怎麽行,快去吧快去吧,反正我這個老頭子一個人這麽多年了,不缺你這幾分鍾。”
老人閉上眼睛擺擺手,示意陳湛趕緊“滾蛋”。不過還沒等陳湛走到門口,老人突然睜開眼,像是想起來了什麽,又叫住了陳湛。
“嗯?還有啥事嗎?”
陳湛一隻手打在門把手上,疑惑地看著老人,此時老人的臉上似乎多了一些他看不懂的表情。
“時間差不多了……那個姑娘來了嗎?”
“哪個……哦,她來了,進的政管院。”
陳湛一開始還沒反應過來老人說的是誰,但是他馬上想起來之前老人讓他重點注意的一個人。想到這裡,陳湛不禁有些好奇到底是誰讓老人這麽掛念,於是擅自決定找個機會觀察一下,甚至接觸接觸。
老人聽到陳湛的答覆,沒有多說什麽,只是輕輕點點頭,擺擺手讓陳湛自由活動去。
等陳湛走後,老人才打開抽屜,從角落位置摸出一張保護得還行的照片,照片的背景是偌大文瀾湖的一角,萬裡晴空下在湖邊遊戲的人們被定格在一個祥和的瞬間。一根長長的魚竿橫過照片的右上角,在魚竿下的是一老一少兩道身影,發自內心的笑容傳遞出他們要好的關系,然而,這份笑容就和照片中的年輕人一樣,消失在老人身邊了。
“這湖好大啊,居然還有人釣魚誒。”
趙夢洲拽著莫汀的胳膊,示意她看向湖邊一排各式各樣的魚竿。
莫汀一轉頭就看見年齡差異極大的一群人在湖邊一角一字排開,他們操著不同的魚竿耐心等待,偶爾會有幸運的晃動光顧其中某根魚竿, 引的在一旁圍觀的部分人一陣驚呼。看到這一幕,莫汀驚訝地感歎道:“原來學校湖裡的魚是能釣的嗎?”
“誰知道呢,興許是這湖太大了,無所謂,要麽是空軍同好,更無所謂。”
趙夢洲無所謂地一伸手,領著莫汀繼續沿著湖邊閑逛。
傍晚的湖邊總有陣陣微風,一點一點地帶走夏天忘記收回的暑氣,帶走人們心中的躁動,就連活潑的趙夢洲也不知何時“安穩”下來,和莫汀無言地散著步,享受著片刻的寧靜。
不多時,莫汀和趙夢洲走到湖邊一處竹林前,眼尖的莫汀看見遠處閃過兩道身影,其中一道是下午領路的葉維元學長,只見他們在路過一處時微微鞠躬,像是在和誰打招呼。
好奇的莫汀和趙夢洲嘀咕兩句,又靠近了一些,此時已不見葉維元他們的身影,只有一個孤零零在前方釣魚的人坐在那邊。
莫汀在看到那個人的一瞬間,一股莫名其妙的熟悉感浮上心頭,但是莫汀無論如何也看不清那個人是誰,長什麽樣,甚至就連男女也分不清,即使她已經快走到那個人附近了。
“是漂亮小姐姐!”
趙夢洲興奮地湊到莫汀耳邊小聲嘀咕,她最喜歡看漂亮的女生了。
“啊?”
莫汀茫然地又看了那個人一眼,還是什麽都看不清。來自源使的本能,使得她升起陣陣不安,但是縈繞心頭的熟悉感又在不斷消磨掉這種不安,這讓莫汀很是糾結,只能拽著趙夢洲趕快離開。
在離開時,不知是不是錯覺,莫汀感覺那個人看了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