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州城。
中秋節前夕,“馨園”蛋糕店新推出了一款全家福團圓蛋糕,賣得極為火爆,聞敏等人連夜趕著蒸製。
這是聞敏的創意,說中秋是團圓節,一家人吃著團圓蛋糕賞月,該是何等美事了。
看著每一個進店來買蛋糕的顧客喜滋滋地離開後,聞敏的心裡不禁羨慕起他們來,這些人肯定是一家人能團圓過節了,從他們臉上的表情就可以看出。
想想自己,從小不知曉父母是誰,一直和爺爺相依為命,爺爺也從來不告訴她關於父母的事,如今和向楓成了家,不到一年光景又各在一方不得相見。命運總是這般作弄人,她這輩子注定都要忍受這種別離思念之苦麽?
“妹子,你發啥呆呢?”
桃紅走了過來,見聞敏的神色有些不對,便問了一聲。
聞敏深吸了一口氣,說道:“桃姐,我沒事,你忙你的吧。”
桃紅一笑:“你不說我也曉得,肯定是想你的阿楓哥了!”
聞敏淺淺一笑,沒有接話。
桃紅又道:“哎呀妹子,早跟你說了,他們幾個男人不會有事的,說不定在外吃香喝辣呢!讓你白擔心了。”
“我也不是擔心,就是這快過中秋了,不由得讓人不想......”
“姐曉得,姐是過來人,這獨守空房的滋味可難受呢!半夜醒來,猶如貓爪子撓胸口窩一般......”
“哎呀桃紅姐,不是那個……我忙去了。”
聞敏正要去忙,卻聽到店門外傳來一陣呵斥聲,不由得心裡一驚,連忙走了過去。
一頂大轎子停在店門口,十來個兵丁和仆從打扮的人正攔著要進店的顧客,還有兵丁已進店裡要裡面的顧客都出去,店裡店外頓時亂作一團。
聞敏高聲問道:“你們是誰?這是要幹嘛?!”
那些兵丁並沒有回聞敏的話,自顧著吆喝趕人。
聞敏心裡暗急,以為又是官府來追查向楓下落的,見見轎子裡的人未下來,便走到轎子前面問道:“這是哪位大人?何故如此?!”
轎子裡傳來一聲笑,隨即轎簾掀開,一個衣著華麗的人走了下來。
聞敏看得一愣,原來來人是荊王世子朱由樊,已有好幾年沒見到他了,沒想到他今日來了黃州。
“我是喊你聞小姐呢?還是喊你向夫人?”
朱由樊的樣子沒什麽變化,一副華貴公子的派頭十足。
“民女聞敏見過世子!”
聞敏行了一禮,隨後道:“喊什麽世子自便,不過看世子這陣勢,是來砸店的麽?”
朱由樊呵呵一笑,說道:“這幫粗人,總是做些讓人不省心的事——去叫他們都停了,莫要大呼小叫的。”
朱由樊朝身邊的隨從吩咐了一聲,那人趕忙過去叫兵丁們都停止趕人了,其實店裡的顧客都已經被他們趕淨跑了。
聞敏問道:“世子屈尊來蔽店,不知有何貴乾?”
朱由樊打量了幾眼店面,說道:“聞小姐,你我是老相識了,由樊專程前來找你敘敘舊,你總不能將我晾在外頭說話吧?”
聞敏冷聲道:“世子,你我之間沒什麽好聊的,有話你就在這裡說吧!”
“呵呵!看來聞小姐嫁人後,脾氣倒見長了不少,也不曉得是跟誰學的。”
朱由樊說著徑直走進店裡。
聞敏眉頭一皺,隻得跟了進去。
店裡今日除了桃紅外,還有張胖坨和阿九兩人,這三人剛才被兵丁的氣勢嚇著了,這會看著一身華服的朱由樊進來,更是嚇得躲在一旁。
朱由樊大大咧咧地在一把椅子上坐了,皺起鼻子聞了聞,說道:“果然好香味,怪不得生意如此的好!”
聞敏道:“世子這一來,只怕是生意沒法做了。”
桃紅幾人一聽聞敏稱呼對方為“世子”,更是嚇得大氣都不敢出了。
“想不到聞小姐如今這般不待見由樊。”朱由樊依舊面帶笑意,“俗語說,有理不打上門客,別人能進店,由樊倒不可了麽?”
“世子若要買蛋糕,只須吩咐一聲,聞敏自當叫人送到,用不著這般嚇人陣勢的。”
“嗯,是我考慮不周,嚇著諸位了。”朱由樊看了看張胖坨幾人,“不過聞小姐,你向來膽大,這點陣勢嚇不著你吧?!”
“世子,你有事便說事,聞敏生意忙,實在沒工夫陪你聊天。”
聞敏心裡暗暗著急,這朱由樊半天不走的話,上午的生意就沒法做了,更主要的是她根本不想再理會此人,上次在王府之事,她已完全看透了這個人,不想和他再有任何瓜葛。
朱由樊慢條斯理地說道:“聞小姐,也只有你敢這麽跟本世子說話,換作是別人,我早把這店都給掀翻了。”
聞敏冷聲道:“聞敏曉得世子的能耐大,這天下沒有世子不敢做的事,何況區區一個黃州城內。”
朱由樊終於安耐不住了,一拍椅子扶手道:“聞小姐,你莫要傲氣!你不就是靠你爺爺聞照庭撐腰麽?如今向楓是朝廷欽犯,便是聞照庭也無可奈何了吧?你如此待我,對你對那向楓沒半點好處。”
聞敏盯著朱由樊問道:“那世子想聞敏如何待你?”
朱由樊一時沒有說話,過了一會道:“我告訴你,向楓犯的是死罪,誰也救不了!聞小姐你年紀輕輕,還是為自己想想後路吧,這會拿定注意還來得及。”
“請世子指點!”
“哼!你聰明得很,還用我說出來麽?本世子有個臭脾氣,只要自己喜歡的東西,沒到手是不會放棄的,不管過去多少年。”
“世子乃皇親貴胄,哪有喜歡之物而不可得?只不過世子所喜之物太多,得到手後便不再喜歡了罷!”
“你......”
朱由樊看著聞敏,臉上惱怒之色漸濃。
聞敏欠身道:“多謝世子提醒!不過恐怕讓世子失望了,不管阿楓哥如何,聞敏是不會改變初心的……對了,聞敏如今是欽犯親屬,世子往後還是莫要過來為好,免得影響了世子名聲。”
朱由樊呼的一聲站了起來,說道:“一直以為聞小姐很聰明,沒想到如此固執短見,由樊真的很失望。走了!”
朱由樊一甩衣袖,掉頭就走了。
聞敏在身後道:“聞敏向來敬重王爺王妃,請世子代為問候!”
朱由樊冷哼一聲,頭也不回,大步走向轎子裡去了。
見兵丁們抬著轎子前呼後擁的走了後,張胖坨幾人才放松下來。
桃紅拍著胸口過來說道:“哎呀!方才可嚇死我了……妹子,那人真的是世子?”
聞敏“嗯!”了一聲。
“妹子,你怎個不怕呀?”
聞敏一笑道:“有啥怕的?越是怕,越是要吃虧,不如膽子大些。再說他只是世子,王爺王妃管得嚴呢,晾他也不敢亂來!”
“妹子,瞧你這話說的,姐都聽不懂。也就是我妹子厲害,換作別人,早嚇得話都不知如何說了。”
張胖坨過來問道:“荊王不是在蘄州麽?世子來黃州幹啥?”
桃紅白了張胖坨一眼說:“你傻呀!他是世子,哪不能去?”
張胖坨又問道:“我怎麽覺著,那世子對向大嫂……好像有點那個啥意思呢?”
聞敏沒有接話。
桃紅沒好氣道:“有啥意思呀?你個沒開光的毛孩,懂個啥?!”
“就你懂得多!”張胖坨不服氣的回了一句。
桃紅“格格”一笑道:“姐懂的當然多了,要不要姐教教你呀?”
聞敏打斷道:“你們兩個別爭了,都忙活去吧!方才他們一鬧,都沒客人來了。”
店外有許多觀望的人,這會見朱由樊他們走了後,又紛紛進店裡來了。
中秋之夜,向宅裡一大家人在院子裡拜月後,便圍坐在一起吃月餅糕點賞月。
城裡在今夜會很熱鬧,在月亮上來之時,人們都攜家帶口的出來逛街,是為“走月”,但向宅裡的人在今年中秋夜卻沒人出去。
孟菊馬上要臨盆待產了,挺著個大肚子,鐵山寸步不離地照顧她。別看他平時辦事毛愣,照顧人來倒很細心,孟菊時常在聞敏面前誇他體貼。
晚上,聞老爺子和高疙瘩幾人喝了些酒,賞月的時候很開心,跟眾人講起中秋的典故來,這會正講吳剛伐桂。
張胖坨不解問道:“聞爺爺,那吳剛,他幹啥要在月亮裡砍樹呢?”
聞照庭道:“他做了錯事,天帝懲罰他砍不死之樹,他每砍一斧子,那桂樹就自動愈合如初,故而永遠砍不倒。”
張胖坨不以為然道:“哪有砍不死的樹?那吳剛肯定是沒砍對地方。”
“那依你,該砍哪裡?”
“砍樹根啊!樹根砍斷了,樹自然就死了。就像我爹殺豬,捅哪裡都沒用,只能捅豬脖子下面兩寸的地方,一捅就有血飆出來......”
聞照庭和高疙瘩聽得呵呵一笑,幾個年輕女子卻有些受不了。
孟菊當場乾噦起來,當下道:“哎呀胖坨哥!你別說了,我聽著受不了......”
桃紅道:“好你個胖坨,盡說些煞風景的話來。”
張胖坨辯解道:“本來就是嘛,你們又沒見過。殺豬的時候,得按著豬大腿,提著豬耳朵,不然即便挨了刀子它都會跑,邊跑邊飆著血呢......”
“哎呀你別說了!”董小宛大叫了一聲。
幾個女眷都不準張胖坨再說了,小顧輝倒聽得津津有味。
看著眼前熱鬧的一大家人,聞敏這會的心情也稍好了些。她今天一天都有些悶悶不樂,但又沒在眾人面前顯露出來,從早到晚都在忙著張羅節日的事務。
夜色漸涼,眾人都歇息去了,聞敏獨坐在院子的一方石凳上,看著月亮暗自出神。
一輪明月正在上空,皎潔而明淨,讓每一個仰視的人,都能感受到它帶來的溫情和安撫。
聞敏看得久了,感覺那月亮幻化成了向楓的臉,一會衝她微笑,一會又帶有些愁容,仿佛在對她囑咐什麽,又或是和她說著一些悄悄話,她臉上的表情也隨之變化著。
一片雲朵飄來,遮擋住了月亮,四周一下子陰暗起來,聞敏不禁歎了口氣。
“小敏姐,在對月思人呢?!”
顧靜走了過來,坐在一旁的石凳上。
聞敏這才回過神來,問道:“沒呢......小靜妹子還沒睡?”
顧靜道:“‘人何處?千裡嬋娟。愁不斷,一江春水。’見此明月,蒹葭秋水,何人不起思念之情?”
聞敏歎了口氣,說道:“是啊,妹子也想家人了吧?”
“想也無益,好好活著,才是對他們最好的慰藉……小敏姐,向大哥吉人天相不會有事的,你自多珍重,這一大家子人,還得靠你張羅呢!”
聞敏點了點頭,說道:“我不累,再說還有你們姐妹幾個相助呢!我們一起為阿楓哥平平安安的守好這個家,相信終有一天,他會回來的!”
顧靜“嗯!”了一聲,暗自擦掉眼角的淚漬,“稼軒先生有句:‘杯且從容,歌且從容’,心不亂,自然就平安了……小敏姐,我們都會平平安安的!”
月亮重出雲朵,天地灑滿銀光,黑子四腳八撒地躺在槐樹底下睡著大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