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梅人梅堂率眾舉事,湖廣境內流民及部分窮苦軍戶農戶紛紛加入,一時達到五六千之眾。他們首先攻破黃梅縣衙,殺了縣令一班官員,又聚眾殺向了黃州府。
黃州知府帶頭逃竄,許多富人舉家逃亡,民眾白天不敢出戶夜晚不敢揚聲,一時盜賊四起,到處可見搶劫打砸之徒,整個黃州城裡人心惶惶。
湖廣新任參將潘洪一面調遣武昌孝感等地營兵水陸兩路趕赴黃州平亂,一面快馬稟報貴州總兵府派兵增援。
貴州總兵王繼祖飛報朝廷,又急調嶽州營兵北上馳援。
湖廣都指揮使司急調武昌、黃州、蘄州三衛之兵出擊。
江西總兵府得知湖廣民變,也急令九江營兵跨江相助。
各路官兵先後奔向黃州,擁有人數和裝備上的絕對優勢,梅堂的人馬一下子就潰敗了。梅堂身死,劉汝國帶殘部遁入大別山區,後逃入懷寧一帶。
這次鎮壓民變,黃州守備楊四知領蘄水、黃岡及麻城各營兵率先抗擊,柳興生所帶的蘄水營兵表現最為出眾。
黃梅民變以來,向宅的大門一直緊閉。
鐵山和聞訊趕來的孟明輪流持刀守在家裡,張胖坨也找了把刀掛在腰間,說是若有人闖進來就跟他拚了。
張胖坨在兩個月前終於回家完婚了。媳婦是一個老秀才的女兒,認得幾個字,模樣倒也周正,這讓張胖坨喜不自勝,回來請了大家喝喜酒,把自個媳婦誇了半天,說她念起書來跟吃豆子一樣,一蹦一個字,沒一會就蹦了一大堆出來。
聞照庭倒是一副處變不驚的樣子,每日依舊拉著高疙瘩喝酒飲茶。高疙瘩咽之無味,他在房間放了一柄大錘,守護著潘氏和小高盛。
除了桃紅整日求神拜佛外,其余幾個女子倒也鎮定。
聞敏曉得向楓之前是去見過梅堂的,這回梅堂舉事,不曉得向楓他們參與沒有,一顆心懸著落不下來,但又絲毫不敢表露出來,每日張羅著一大家人的生活,好在家裡儲藏有糧食,一時半月也用不著出門采購。
聞敏想去找爺爺說說話,見他和高疙瘩在那裡喝茶談天,便又沒有打擾,兀自歎了口氣。
聞照庭看見了踟躕不安的聞敏,便輕咳一聲道:“敏丫頭,水燒開了麽?這壺快喝幹了。”
聞敏應了一聲,過來提壺便要離開。
聞照庭不緊不慢道:“‘縱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懼’,你擔心也無益,不要他為我等分心,便是替他分擔了。”
聞敏躬身道:“爺爺,小敏曉得了!”
“你去告訴劉嬸一聲,今個中午,我饞清蒸武昌魚了。”
聞敏聞言一笑,答應一聲就離開了。
看著聞敏離開的背影,聞照庭又端起了茶盞。
高疙瘩小聲問道:“老先生,小敏可是擔心阿楓?”
“是呀!”
聞照庭呷了一口茶:“擔心有啥用?不在身邊,兩人彼此都擔心......”
“也是這麽個理……唉!”高疙瘩歎了口氣,“也不曉得阿楓啥時候能再回來,上回他還說,要帶玲子回來看我呢!這世道亂得......”
聞照庭沒有再說話,閉起眼睛養起神來。
高疙瘩將殘茶一口喝乾,躡手躡腳地回到自己房間看小高盛去了。
沒過幾日傳來消息,說朝廷全力調集各路官兵圍剿民變之眾,黃州城裡的民眾這才稍稍安心。有人敢偷偷摸摸上街了,只見街上已是一片狼藉,許多店鋪被砸得面目全非。
孟明和鐵山去了“馨園蛋糕店”,店門同樣被砸,裡面被搗得亂七八糟,一時也找不到人來修理,就回來跟聞敏講了。
聞敏目前無暇顧及店鋪的事,一大家人沒事才是重要的。這幾天聽到的都是官兵圍剿義軍的事,心裡擔心得緊,便讓鐵山去找范茂山打聽一番。
鐵山回來說沒見到范茂山,守備衙門裡的人都出去參與圍剿了,聽留守的人說,這次是蘄黃一帶的軍民戶夥同當地漁民肩夫作亂,倒也沒聽說有其他人參與。
聞敏猜想著向楓他們這次應該沒有參與,心裡頓時平複了許多。
又沒過多久,官府張貼告示,說亂民已被清剿,為首者伏法,要民眾恢復正常生活生產。
一時間,整個黃州城又熱鬧起來,連續放了三天三夜的鞭炮,各家店鋪重新修整開張。
知府方俊才沒有回來,聽說是被湖廣按擦使司衙門羈押並被彈劾,罪名是庸政怠民且臨陣脫逃。
黃州城裡慢慢恢復了往昔的熱鬧。
孟明見城中已安定,便回了黃梅。
一個多月後,“馨園蛋糕店”重新修葺完好,但卻沒有立馬開張營業。
張胖坨每天都催問聞敏,聞敏的答覆是再等等看。
其實聞敏也不曉得自己為什麽要等,但她這會的心思不在蛋糕店上。
黃州出了那麽大的事,她相信向楓應該知曉,以他的性子肯定會打聽家人的情況,她想等見到向楓或隱龍谷派來的人後再重新開張也不遲。
沒有等到向楓親自回來,卻意想不到的收到了他的親筆信。
這天午後,鐵山跑過來找聞敏,說在院子裡發現了一封書信。
書信是裝在一個扎口的布袋裡,袋裡還裝了幾顆小碎石,被人從院外丟了進來,正好被路過的鐵山看到了。
聞敏好奇地拆開信封,攤開信箋一看,便見到了她熟悉的字跡,頓時眼中一熱。
向楓在信中說,得知黃州民變,甚是擔心家人安危,他們隱龍谷不久前也經歷過一場變故,現已大體安定下來,承蒙兄弟們厚愛,自己如今是谷中掌事之人。今日特托人捎來書信,擬於下個月派人過來,將一大家人全部接入谷中定居,以便彼此照顧。望聞敏接到信後悉數告知眾人,並安排處置好家務事宜。
聞敏將向楓的信反覆看了兩遍,心中止不住的一陣激動。她隨即吩咐鐵山去閂好大門,不要讓外人進來,自己則拿著信跑著去了聞照庭房間。
聞照庭看完信後,一時低頭不語。
聞敏在一旁靜立,等待爺爺發話。
聞照庭抬頭看著聞敏,問道:“敏丫頭,你去那隱龍谷不?”
聞敏當即答道:“爺爺,我當然要去啊!阿楓哥在信裡說了,要我們都過去呢!”
聞照庭一笑,說道:“你願去就對了!這個時候,你應當跟他在一起,不管他在那裡,這個患難是必定要一起共的。不過爺爺不去了,爺爺就留在這裡......”
聞敏頓時急了:“爺爺,你幹嘛不去呀?你一個人留在這裡,叫我和阿楓哥如何安心?”
聞照庭歎了口氣道:“爺爺老了,不想再折騰。就留在此守著這個大宅子吧,說不定哪天,你們還要回來呢!這裡挺好,爺爺都住習慣了,有你劉嬸和阿九照顧,你們無須擔心。”
“那高叔和鐵子哥他們呢?”
“他們都應該過去,在那邊還可以幫阿楓做點事——你去把他們都叫去廳堂,我們大夥一起商量商量。”
聞敏答應一聲轉身就走了,聞照庭隨後也起身朝廳堂方向走去。
待聞照庭到了廳堂上時,其他人都到齊了,正在議論紛紛,見到聞照庭過來後,都不說話了。
高疙瘩扶著聞照庭在中堂上坐了下來。
聞照庭環視一眼眾人,說道:“阿楓來了信,說他如今做了首領,要將我們大夥都接去他那裡。敏丫頭跟大夥都說了吧?我想聽聽大夥的想法……”
眾人又議論起來,鐵山顯得一臉興奮。
聞照庭繼續道:“不過大夥也要清楚,阿楓如今可不是在做官,說得難聽點,就是落草為寇。當然,他們不做壞事,舉的是義字旗,做的是替天行道之事,猶如當年水泊梁山之眾,日後為朝廷效力,也未可知。你們去與不去,可自行決定。”
鐵山帶頭道:“聞爺爺,向哥他們行俠仗義,專殺貪官惡霸,老百姓私底下都誇著呢!這沒啥好考慮的,我早就想過去,呆在這裡可憋屈了。”
他又扭頭一看孟菊:“是吧菊子?”
孟菊臉一紅,點了點頭。
“我再說幾句……”
鐵山又道:“向哥這次想我們都過去,那肯定是有他的打算。大夥也曉得,向哥一向為自己打算少,為我們這一大家人打算多,他是不會讓我們吃虧的。我建議我們都過去,不能說向哥做官時我們就跟著,他落難後我們就離開,那還是一大家人麽?”
鐵山在平日裡沒這麽會說話,今日倒像變了個人似的。
聞照庭頷首讚許鐵山的話,扭頭問高疙瘩道:“他高叔,你夫婦的意見呢?”
高疙瘩嘿嘿一笑道:“老先生,俺有啥子意見嘛?去阿楓那裡當然好呀,再說我家玲子還在那邊呢!”
潘氏看了看高疙瘩,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聞敏道:“潘嬸,你有話就說,沒事的!”
潘嬸“嗯!”了一聲,小聲對聞敏道:“去阿楓那裡自然是好的,只是高盛還小,不曉得孩子去那裡習慣不......”
聞敏正要答話,高疙瘩搶過話頭道:“有啥不習慣的?一個打鐵家的娃,去哪不習慣?再說了,阿楓還能虧待咱?你個婦道人家莫要亂想,這事俺做主了。小敏,俺們都去!”
潘氏橫了高疙瘩一眼,也就沒再說話了。
顧靜這時道:“聞爺爺、小敏姐,顧靜和顧輝願意去。我相信向大哥他們做的是正義之事,利國利民,更勝於梁山之眾。再者,向大哥肯定想我們都過去,只要大家在一起,就是苦點也心安。”
桃紅苦著臉道:“一個窮山窩裡,要吃沒吃,要玩沒玩的,搞不好把命都搭上,有啥可去的呀?哪像這黃州城熱鬧得緊!”
聞敏一笑,說道:“桃紅姐,爺爺先說了,去不去都可以的。你不想去就留下來,爺爺他沒就打算去呢,你正好留下來照顧爺爺。”
聞照庭點了點頭,說道:“桃紅不去也可。那本《列女傳》,我才講到節義之章,留下來正好給你講完——你劉嬸還要教你《涑水家儀》呢!”
這個把多月沒出門,聞照庭平日裡就教桃紅習字,後來又給她講《列女傳》,讓桃紅每次都聽得頭皮發炸,又不敢發作出來。
桃紅看了看聞照庭那犀利的眼神,心裡頓時嚇得一顫,連忙道:“哎喲聞爺爺,劉嬸,你們還是放過桃紅吧——敏妹子,我去,我去還不行麽?!”
眾人聽得一樂。
“桃紅姐,女子也是要讀書的。”張胖坨用食指快速地擦了一下鼻子,“我那媳婦就認得很多字呢,鎮裡的人都誇她......”
“行啦胖坨,你就別誇你那貌美如花知書達理的媳婦了,就說你去不去?”鐵山沒好氣地打斷了張胖坨的話。
張胖坨對鐵山的無禮有些不高興,但又不敢表露出來,他輕哼一聲道:“我當然要去啊!我說過不去了麽?”
聞敏道:“胖坨哥,你才成親不久, 還是別去了吧,不然嫂子會生氣的。”
“敏妹子,這你就不曉得了吧?你嫂子這人一向通情達理。別看跟我成親不久,我想要去做啥,她是絕不會阻攔的。”
張胖坨一臉自得的樣子,繼續道:“再說了,你們都過去了,留我一人幹嘛?等哪天你們都混得名堂出來了,就我張胖坨一人回家去殺豬呀?我要去,等會就給家裡寫信。”
聞敏一時感到有些為難,看了看聞照庭。
聞照庭一笑,說道:“胖坨想去就讓他去唄!那裡又不是火海刀山,隻進得去出不來的。不過胖坨,你這會還不能寫信,免得走漏了風聲,等以後有機會再寫吧——大夥也都記著,可不能在外面失了口風!”
眾人都應了一聲。
顧靜問聞敏道:“小敏姐,小宛姐去不去?”
黃梅民變那會,董衝擔心女兒,孟明過來把她接回去了,這時還沒有回來。
聞敏道:“不曉得呢!鐵子哥,勞煩你明天去一趟蘄水吧,把這消息告訴小宛妹妹,看她去不去,還有孟明大哥,也一並告訴他。”
鐵山答應了一聲。
顧靜輕聲道:“我想,她應該願意過去......”
聞敏點了點頭。
聞照庭最後道:“那就這麽定了。不過我得事先告訴你們,去了那邊,諸多方面跟城裡沒法比,是要吃些苦的,大夥也不要有啥怨言——敏丫頭,你趕緊將店鋪轉手,正好沒開業,有人要是問起來,就說這次被民變鬧怕了,過幾年再說。”
眾人答應了一聲便各自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