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經過用藥和白郎中的調理,戚繼光的精力恢復些許,向楓便陪他和聞照庭在谷裡四處看了看。
對於戚繼光的到來,向楓本來要辦幾桌酒好好慶賀一番的,經與他商量未得同意。戚繼光說他隻想安靜居於此地,不想與過多的人交往,之所以改名也是這個原因。
幾人走走看看,先後看了學堂、訓思堂、火器工坊和谷中莊稼等地。經向楓一路介紹,戚聞二人也曉得了個大概。
對於田地公有分包給各家耕種,聞照庭和戚繼光都說這是創舉,至於學堂裡男女學生一起受課,聞照庭很是讚賞,戚繼光卻有些不太讚同。
在兵器坊,聽說向楓改良鳥銃用燧石點火,聞照庭看不懂不以為意,戚繼光卻端著那把鳥銃看了半天,目露精光,一時愛不釋手,不過他終是沒有說什麽。
又聽說谷裡有煤礦且生意做得好,聞戚兩人想去煤場看看,聽向楓說路途太遠就作罷了。
聞照庭欣然道:“阿楓,有這煤礦撐腰,你們隱龍谷是可以做點事了。”
向楓點頭道:“谷裡有兩千多人,近兩年還有不少流離失所的人過來,要是沒錢就難以為繼了。看到他們在此安居樂業,晚輩還真的有些成就感。嘿嘿!”
聞照庭道:“這才兩千來人而已。要說流離失所之人,這世間不曉得有幾多,都有這樣一方安穩之地就好了啊!”
“百姓要想安居樂業,其實在哪都可以,關鍵在人主!”
戚繼光歎了口氣,咳了一聲又道:“倭虜之患不除,官場敗壞之風不整,百姓層層被盤剝,哪有個安穩之地?即便這隱龍谷,若哪天惹怒了朝廷,派了兵來,又如何能安穩?”
向楓“嗯!”了一聲道:“谷老先生說得是!晚輩承諾過不會反朝廷,但谷裡這些人的安危,我是要管到底的,到時候,只能力求自保了。”
“不反朝廷不等於任人宰割!”聞照庭顯得有些不以為然,“阿楓,你要主動作為,要圖謀壯大。倘若他日你能為我大明出力,要將隱龍谷這杆大旗豎起來,如此就可庇護更多民眾了。”
戚繼光看了看聞照庭,說道:“如今雖說內憂外患,可畢竟不是亂世......咳!隱龍谷若是動靜太大,我怕會引來朝廷注意......”
聞照庭道:“谷老弟,當下雖說不上是亂世,但依我看,大明的亂世由此起,你信不?早做謀劃才是正理!”
戚繼光道:“只要聖上勵精圖治......”
聞照庭冷哼一聲:“聖上勵精圖治?若真如此,張太嶽能蒙不白之冤?你戚南塘能無辜被罷?小人得志,閹豎橫行——老弟,該清醒了,看清形勢吧!”
戚繼光歎了口氣道:“我已無所求了......”
向楓不想倆老人爭辯下去,便道:“兩位前輩,晚輩帶你們去見個人吧?你們見面肯定有得聊。”
“誰呀?”
向楓一笑道:“等會就曉得了——他就住在前面不遠。走吧!”
向楓帶著二人沒走多久,過了一處坡路就到了。
小院裡的鵝掌楸樹下,有三十來個人正端坐在地上聽一個老者講授。那老者六十來歲,留著一個大光頭,正是去年來谷裡的李贄。
聞照庭一見那人就呵呵笑了:“呵呵!原來是他!”
向楓問道:“爺爺,你認得卓吾先生?”
聞照庭道:“前些年在黃梅,和他見了幾面呢,沒想到他竟然在你這裡。”
戚繼光問道:“亮之兄,這卓吾是何人?”
聞照庭笑道:“李贄李卓吾!人或許你不認識,但他是個奇人,應該聽說過吧?”
“呀!原來是他呀!”
戚繼光顯得有些驚訝。
“我當年在福建就聽說過此人了,說他有一肚子學問,又離經叛道......咳!在福建當地,他名氣大得很!”
戚繼光雖是武將,卻也文采斐然,平日裡愛和文人相交,也關注一些文人雅士的動態,故而對李贄的大名是知曉的。
“走!你我會他一會!”
不等向楓介紹,聞照庭挽著戚繼光的手臂徑直走了過去。
正在講課的李贄曉得有人過來,也沒有轉頭來看,繼續講授他那天下平等之學說。
“......萬物一體,這世間本就不存在高下貴賤。我們平頭百姓自有值得尊貴的地方,那些王侯貴胄往往有卑賤之舉......古人說,水能載舟亦能覆舟,若以舟為王侯以水為百姓,且問,是舟貴還是水貴?水利萬物而不爭,其若爭,必是驚濤駭浪矣......”
“講得好!”聞照庭拍掌高喊了一聲,“所以聖人說民貴君輕,亦是這個道理。”
李贄這才轉過頭來,看見方才叫好之人竟然是聞照庭,當下哈哈一笑起身過來了。
年後,李贄曾對向楓說過,谷裡時常有人來向他請教,問是否可以在這裡講授教義。向楓當時就答應了,說不僅可以講授,就是收徒也可,於是李贄就開門講起課來。幾個月來,時常有谷人忙裡偷閑過來聽講,這個原本安靜的小院一時熱鬧起來。
只要有人來,李贄就開講,不論男女老幼,哪怕只有一個聽眾,他也照講不誤。谷裡一日三餐有人管,不再像原先那樣為柴米發愁,故而他每日有勁得很。
見到向楓過來,方才的聽眾紛紛站了起來。
向楓看到趙任和董小宛倆口子竟然也在其中。
李贄和聞照庭是故交,卻不認得戚繼光,向楓也沒隱瞞,就直接作了介紹。
一聽說是大名鼎鼎的戚少保,李贄一時驚呆了,當即整理衣冠,極為恭敬地朝戚繼光深深鞠了一躬。
戚繼光連忙還了一禮:“久聞卓吾先生大名,戚某擔當不起!”
李贄道:“別人擔當不起,但你擔當得起!雖說你如今被罷,但李贄一直將你視為今世英雄豪傑,過去是,將來也是。”
戚繼光一時有些動容,拱手道:“卓吾先生才是當今豪傑。戚某如今一介老朽,行將就木,什麽也不想了......”
“勿念無想方得菩提,浮生若夢啊......戚兄,這谷裡可真是好,你安心住上一段日子,就曉得我老李所言不虛了。此地不僅適合養老,還能讓人大徹大悟——向小子,不錯!”
李贄最後誇了向楓一句。
好友相聚,李贄已無心講課,便解散了聽眾。
向楓讓趙任去弄幾樣酒菜來,順便請癲道長也過來,等會就在這裡一起吃飯。
幾人一起進了屋,倒上茶水後就開始暢聊起來了。
......
江夏。
在一處大堂裡,“五湖幫”一幫人正在議事。
這裡原先是一處廢棄的祠堂,“五湖幫”自認為是江夏一帶的大幫派,卻苦於沒一個像樣的議事堂,大當家胡定波於是花錢將這處破祠堂盤了過來,就當做幫裡日常議事用了。
由於有人員上的變化,今日商議幫裡座次排位事項,有十來個人參加,共計一個幫主、五個副幫主和幾個重要成員。
五湖幫不是一個真正的幫會,更類似於後世的協會,成員由江夏地面上的幾個大小船行組成,推舉一個當家和幾個副手,平時各忙各的,遇事互相幫忙,有生意互相關照,除了幾個管事的,大多數成員之間沒什麽交道。
胡定波四十來歲,身材魁梧,聽說原先在外地當過把總,水性好,有點拳腳工夫,幫會剛成立時就被推舉為大當家。他這人辦事還算公道,這些年幫裡倒也太平。
年前,二當家的任掌櫃死了,空出位置來。不想任掌櫃的船隊被姓孟的收購了,胡定波當時想給幫裡撈點銀子,就讓人去找孟掌櫃,答應給他個二當家的位置,只要能交出銀子來,後來那孟掌櫃一口答應,這事就定下來了。沒想到後面又起波瀾,排在後面的幾個副幫主有想法,說這孟掌櫃初來乍到就當二當家,不能服眾。胡幫主一時沒辦法,就召集大夥今日一起來商議了。
這是孟明作為二當家第一次集體議事,雖說之前請過這些幫主副幫主們吃過酒,但平日裡各自忙,和他們也不是很熟,得知今日議事的目的,他就抱著一副盡觀其變的態度。
等胡幫主說了今日議事的開場白後,便有一個排在第四姓費的副幫主說話了,說五湖幫成立多年,向來都是論資排輩,新入幫的人沒有給幫裡做半點貢獻就坐上第二把交椅,兄弟們都有想法。
費副幫主的話音剛落,就贏得一片附和之聲,只有胡定波和孟明兩人依舊端坐不動。
這會,孟明一笑,問道:“那依著兄弟們,孟某該如何讓大夥信服呢?”
費副幫主大聲道:“孟兄弟,不是我們有意為難,這事得按道上的規矩辦!”
“道上是何規矩?”
“很簡單,比拳腳——說到拳腳功夫,我等自然比不過大當家的,但要在道上混,沒點拳腳功夫光靠使錢,沒用!你要想坐第二把交椅,得拿點真功夫出來溜溜,這也是幫裡規矩。”
“如何溜溜?”
費副幫主看了眾人一眼,說道:“昨個,承蒙大夥看得起,推舉費某出來討教一二。你若打得過我,你坐二席,打不過,你坐末席。”
“就這麽簡單?”
孟明一笑站了起來,扭頭問胡定波道:“幫主,可是如此?”
胡定波咳了一聲道:“孟老弟,他們昨個......唉!老哥也是沒辦法,要不,你露兩手看看?”
“既然幫主同意了,那孟某也無意見。”
孟明朝胡定波抱了一拳,又對費副幫主道:“費兄弟,那今日你我在此比劃一番,就當給諸位助興了——請!”
見孟明一口就答應下來,那費副幫主倒愣了一下,隨即問道:“那……那你用啥兵器?我可是用刀的。”
“誒!刀劍無眼,兄弟之間切磋,幹嘛要用兵器?莫要傷了和氣!”
孟明超前跨了幾步,站在一處空地上。
“你我就比拳腳如何?這樣,我三招之內放倒你,否則算我輸。成不?”
眾人聽得頓時傳出一陣冷嘲熱諷聲,胡定波也覺得孟明有些托大了。
“這可是你說的啊,到時候莫要耍賴!”
費副幫主這會來了精神, 見孟明已站好,他也不再囉嗦,話音一落便跨步揮拳打了過去。
費副幫主的體格和孟明差不多,所以根本不信孟明能在三招之內擊敗他。他一拳砸到,被對方閃開了,便又曲臂橫肘掃去,對方又躲閃開了。旋即,他自己的那隻肘部被人反托,同時手腕被扣。對方瞬間發力,隻覺得自己整隻胳膊都麻了,對方同時手腕一翻,單腿橫掃,自己就“噗”地一聲倒在地上。
在場的人傳來一陣叫好。
費副幫主一時有些發懵,都不曉得自己是如何倒地的。這會見對方放開了自己,便爬了起來二話不說又揮拳朝對方打去。對方又是一下躲閃過去,手腕又被反扣,旋即對方一個回力,自己又摔倒在地。
感覺對方都沒怎麽用力,自己就莫名其妙的被放倒了兩次。費副幫主又爬了起來,感覺手腕處還發麻發燙,故而也不敢再上前了,不過還是擺出一臉不服氣的樣子。
“費兄弟,承讓了!”
孟明朝費副幫主抱了一拳。
費副幫主也不答禮,重重地冷哼一聲。
“孟兄弟,你這手擒拿功夫厲害啊,老胡我佩服!”
幫主胡定波朝孟明豎起了大拇指。
“大夥都見到了吧?孟副幫主可不是軟蛋殼——還有人不服氣麽?哈哈!”
胡定波雖然顯出一副大氣豪爽的樣子,但對孟明這一手功夫也是暗暗心驚,便是自己也未必有把握贏得了,突然感覺此人有點深不可測起來。
見孟明如此厲害,其他人也再無異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