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後的光線透過窗簾狹窄的縫隙照進房間裡，恰好落在陳海的眉眼間。

　　女人坐在床沿，癡癡地看著他睡覺的樣子。她一直看著，看了很久。看他安靜地睡著，嘴角似笑非笑地微微揚起，不知他此刻正沉湎在怎樣的美夢當中?

　　她那感性柔情的雙眼中變幻著捉摸不透的神色，好似有一種掙扎迷茫的意味，但佔據更多的仍是一種深深的依戀。

　　沒有人知道她在想什麽。她早已不是二十來歲目光清澈，心思單純的小姑娘家了。時間一向來過得很快，尤其是對女人來說更是如此。過來人都說，一個女人一旦過了二十來歲的花季，再往後的日子簡直就像嘩嘩翻書一樣，麻木無情的逝去。

　　十丈紅塵，閱見人海。不知不覺間，林麗也成了過來人。一個三十歲出頭的女人，她的眼角已然有了細紋，眼中也有了謎霧。

　　一支煙夾在她的指尖，騰起絲絲尼古丁的雲霧。快要燃到煙蒂了，她也未曾發覺。每次看著他的時候，林麗的心中都有一種奇怪的想法，她覺得，這個男人其實就是整個宇宙的中心，所有關於她自身的一切，包括這世間的萬事萬物，都是圍繞著他而轉動的。

　　若有其他人知悉她的這種想法，恐怕都會覺得荒誕離譜，甚至搞笑。愛因斯坦、伽利略、斯蒂芬·威廉·霍金在天上組隊吃瓜的時候，都免不了要吐槽一句戀愛腦。可是啊，這並不是她臨時起意的一個念頭，而是一個三十歲女人在許多許多次反覆思考後，仍然迷糊著、堅持著的一種可愛固執。

　　而現在，他醒了。她的宇宙緩緩睜開了眼睛，眨了幾下，然後眯著眼，看了看她。

　　林麗卻早早地轉過目光，看向別處。她的視線尋著光，落在窗台。旋即又一動不動，一言不發。

　　“鬼天氣，終於不再下雨了。”陳海盯著潮濕的天花板，有些呆滯地說道。

　　沒有期待的回音，他醒來後說的第一句話就這麽突兀地冒出來，又突兀地消逝，更像是在自說自話。

　　“是早上嗎?”過了一會兒，陳海又開口問道。

　　在這廉價的出租屋裡，長久的昏睡已然令他難以分辨時間的界限。

　　林麗依然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在陳海醒來之後，林麗像變換了一種面孔似的，變得愛答不理。她自顧自地將煙頭掐滅在煙灰缸裡，所有深情的目光都不著痕跡的收回，凝向空洞，無論如何也不再看他。

　　房間裡又開始短暫地沉默著，顯得空落落。只有一縷輕煙從半截易拉罐製作的簡易煙灰缸裡飄出來，帶著一陣刺鼻難聞的焦糊味，那是香煙燃到煙蒂的氣味。

　　她的這些小情緒陳海當然都看在眼裡。三年多的相互陪伴，一千多個日日夜夜，他了解林麗，就像了解他自己一樣。

　　“哦，已經是第二天了?”陳海一邊起身靠坐在床頭，一邊再次故作不識趣地開口說道。

　　“第三天了！”

　　這一次林麗終於忍不住開口回應他了，只不過語氣異常地生硬冰冷，仿佛要拒人於千裡之外。

　　“嘶——”陳海誇張地倒吸了一口涼氣。依稀記得自己在某個半夜好像醒轉過一次，但是一想到最近發生的一系列糟心事，還是選擇繼續睡過去，期望可以短暫地逃避過去。

　　他也很難說得清，這是身體的一種保護機制呢?抑或是心理上的自我催眠?誰知道呢！隨它去吧，管他呢！反正陳海只要一睜開眼，他的心裡就開始變得很亂。

　　那是一種沉重到快要窒息的感覺，從肉體到靈魂。都像被命運殘酷的雙手，緊緊扼住了咽喉。總之在過去很長很長一段的時間裡，陳海都感到胸口經常很堵，呼吸不暢，就連所有的情感、思緒都被捆鎖著，在這種痛苦的折磨當中，他度日如年。

　　他的身體腳步雖然依舊可以行走在繁華的大街上，卻體會不到燈紅酒綠、車水馬龍的繁華和快樂，即使走在煦暖的春風裡，他也感受不到毛孔舒張帶來的輕松和美好，他的內心就像是一個毫無希望難以等到救贖的囚徒。

　　因為他是一個“連環”失敗者，他的人生充斥著失敗。這兩年來，他已經負債累累，眾叛親離。他的人生就好像受了詛咒了似的，幾乎每做一個決定都會導致人生往更壞的方向發展。這種嚴重而冰冷的失敗，可不僅僅是那種差強人意的不順遂，而是一個低谷接著另一個低谷，再接著跌進一個深谷，不斷降低人生的海拔，讓他無法翻身……再然後，地平線就消失了，回到原點變成了無法企及的夢想。

　　這下墜的命運，似乎永遠也無法觸底。

　　幸運的是，他還在掙扎，間歇性地想嘗試著掙脫這種悲慘的人生。當然，這對他來說已經難如登天。所以他在獨自一人的時候也難免會自嘲:“不幸的是，我還妄想掙扎。”

　　陳海默默整理了一下思緒，嘴角強行牽起一絲歡笑，試圖讓這淒冷的屋子裡增添一絲詼諧的氛圍。

　　“第三天?你是說我睡了整整兩天兩夜?”

　　“你睡了兩年了。”林麗的聲音有一種淒美的冷豔。

　　“哦，我睡了兩年了……對了，你叫什麽名字來著，美人?我好像失憶了。”

　　“失你媽個頭！”林麗的語氣依舊冷冷地，眼神鋒利地向陳海掃了過去，但是臉頰又在奇異的一瞬間春水破冰，暈開了笑容，再也忍俊不禁。

　　她看見陳海在做鬼臉。

　　陳海也笑了，他知道林麗擋不住這招。她喜歡陳海叫她美人的時候，那壞壞痞痞的樣子。女人是很難禁得住喜歡的男人誇讚的，而像林麗這種有幾分姿色的女人對這樣的讚美更加受用，她們往往能從這些讚美中得到更多的滿足。

　　“好啦！”陳海一見自己的詭計奏效，立馬就順勢一把將林麗拉入懷中，緊緊地抱著她。

　　“幼稚鬼，臭男人，我真的討厭你！”林麗嘴上仍要強著，卻將臉龐深深埋進陳海的胸膛。

　　林麗可以聽到他的心臟仍在強有力的跳動著，寬闊的臂膀沉穩有力，這種感覺讓她無論在何種境遇下都能慢慢的安下心來。只是，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視線觸及不到的地方，陳海的思緒又洶湧不定地動蕩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