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前,陳海和林麗坐了整整九個多小時的大巴車,從深圳來到了瑤海市。
說起來,路途並不愉快。怪那輛該死的大巴車,林麗恨透了它。外觀破破爛爛得像個從垃圾場裡拖出來的鐵王八殼就不說了,車廂裡還自始至終漫著一股催人反胃的汽油味。再加上一路顛簸,七拐八繞,在這漫長的九個小時裡,林麗不得已頂著司機越發難看的臉色,請求讓她下車吐了好幾次。
每次大巴車司機不耐煩地臨時停車,掛上空擋之後,都會用一種揶揄的、貪婪地眼神掃描她的身材,目送她下車。直到她下車對著路邊俯身吐出來,司機又居高臨下地對著她的背影,用她聽不懂的方言嘰裡呱啦地咒罵著什麽。
當林麗再次上車時,總是整理好儀表,像什麽也未曾聽到似的,對司機報以微笑。
“不好意思,添麻煩了!“
最後一次的時候,她甚至就笑吟吟、直勾勾地回應著那司機的目光。反倒是那司機承受不了那奇異露骨的一秒,就下意識地避開了女人的笑容,在心裡暗自篤定她絕非良人。
她那時的笑,確是一種尋常男人無法與之直視的、侵略如火的淒豔。
如是寂靜無聲處,盛放在忘川灘塗上的紅色曼珠沙華,妖冶的、沉淪的,真實與虛妄之間的極致絢爛。
陳海或許並沒有他想象中那麽了解林麗,因為連她自己都不曾真正審視過自己。所謂的相互了解,往往是人與人之間最大的誤解。
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灰心動搖了,她在命運的某個節點放逐著什麽,下意識地破碎,連同自己。
在遇見陳海之前,林麗其實並不愛笑。
因為那時候,好像對著各式各樣的男人們笑,就只是她的工作需要。所謂顧盼風情,秋波橫搖,紅顏一笑,隻為鈔票。
笑久了會累,所以不愛笑。就像哭久了也會累,所以不愛哭。她的笑容早已同心靈分割開來,只是從她身體靈魂當中抽離出來的一種高檔商品,是她的身外之物。
她那妖冶的親昵和遊離的曖昧,從前只在金碧輝煌、名流進出的高檔會所裡待價而沽。深圳的夜空永遠霓虹璀璨,生意場、名利場在車水馬龍的大都會裡輾轉,一波人上,一撥人下,不變的是錢權酒色的永恆誘惑。林麗像一個局外人,卻又切實寄生沉淪在男人們的場合。在各種富麗堂皇的宴會廳裡、聲嘶力竭狂歡著的包間裡,混雜著名牌香水潛入煙味的默契銷魂,荷爾蒙勾兌昂貴烈酒的躁動不安。泡沫浮華,雲霧繚繞,同時跌宕著飄萍無依的她身之欲。
在紙醉金迷的圈層裡,即便她只是一隻玩物,長時間以來亦賦予她金絲雀般的高貴。雖是池魚籠鳥,卻也只有頂級的銷金客才有資格采擷她的芳澤。
可是,那般鏡花水月的盛景,幻紗堆砌的海市蜃樓,終究掩不住深夜的一滴垂淚,它落在無聲無息的平面,化作幾圈泛泛而去的漣痕,只在她的韶華歲月中留下無可追尋的一段空洞。
如果生活只是一片沒有目的地的汪洋,如果笑容也證明不了快樂。那生活著的意義在哪裡?那笑容的意義又在哪裡呢?
二十九歲那一年,她像是已經懂得了紅塵中的一切,又好像什麽也未曾懂得。太陽落山了要穿上亮晶晶的裙子去上班……上班要喝酒,如果運氣好能少喝點的話或許不會頭痛……因為頭痛的話穿著十幾厘米的高跟鞋走路會容易崴腳……凌晨的大街上,隻穿著絲襪會很涼……出租屋的樓下有一對老夫妻開的餛飩攤,她經常會在下班後吃一碗熱騰騰的餛飩……
有時候吃著吃著,眼淚就掉到碗裡去啦!她偷偷看著,也偷偷羨慕著那對老夫妻的恩愛,卻沒法想象等自己老去的那一天,會是在哪裡?會是怎樣的境況?
日子就是這麽一天天的過著,她開始感到害怕孤單,卻還沒有對青春有過什麽正式的感傷。直至遇見陳海……
從前一切都在她遇見陳海的那一天結束了, 另外的一切在她遇見陳海的那一天開始。那一天,她在茫茫人海,無限虛空的未知未明當中,窺見他眼中的那抹奇異光輝,他直視著自己,目光灼灼。像一顆生機澎湃的恆星,攥取吸收她的全部身心,無窮的引力像強盜一樣瞬間將她綁架成為一顆隻圍繞他旋轉的行星。她從未被點燃的愛情像是黑暗中沉積了無窮歲月後又一瞬間爆炸誕生的混沌宇宙,毀滅與新生對立,冰冷與火焰共存,像創世之初最偉大的宇宙煙火一樣絢爛。
風吹過路邊的樹梢,沙沙作響,葉子上附著的沙塵,散向大路中間,在風中兜轉;風也吹過林麗的發梢,發絲凌亂,像她的人生一樣。在一段段錯綜迷失的花季,她從風塵中走來,她在風塵中跌宕。她所閱見的人海皆是紅塵過客,她也被紅塵牽累,流徙在人海。
大巴車終於拖著苟延殘喘的軀殼啟動,林麗走回座位,坐到陳海身邊。她伸出手輕輕推開了車窗,公路上渾濁的風衝淡了些許令人難受的汽油味。
陳海那時也睡著,最近他好像嗜睡得很。林麗側著頭看他的臉龐,他的下睫毛很長,閉上眼睛的時候很好看。
所以喜歡看,看不膩。
他是林麗心中的宇宙,他是煙火。
“你一定很累吧,陳海。”林麗伸出手,輕輕將他的頭扶靠在自己的肩上。
這麽一個簡單的動作,幾乎耗盡了她的全身力氣。
陳海的睫毛倏而動了幾下,林麗沒有察覺。他沒有睡,也不願醒。
他總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