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艦橋上回去後,賽福勒向凱爾希預約了一次會談,待到晚上約九點,賽福勒推開了凱爾希辦公室的門。
“你似乎還有工作?要不一起去艦橋上吹吹風放松一下?”賽福勒撩撥了下劉海打趣地說到。
凱爾希抬頭看了一眼輕浮模樣的賽福勒,便重新將視線集中在手頭的資料上。“不用了,我的身體機能早已適應這樣的工作強度,有什麽事直接說。”
賽福勒搖了搖頭,帶著他那標志性的微笑走上前去,合攏了凱爾希面前的檔案夾,“有些事情,需要在特定的場景才更有情調。”
凱爾希凝視了賽福勒片刻,歎了口氣道:“你最好不要同你表現的那樣輕浮。”
賽福勒悠閑地走上了艦橋,因艦船移動而向兩邊倒退的大地在黑夜中模糊不清,而天空中如水晶閃爍著的銀河條帶成為了最亮眼的景。大氣為一些星光淡淡地暈上了些藍紫色,讓它不再如星際航行時孤僻淒冷。
雖然此時賽福勒的身邊站著位更冷的家夥。
“閣下可以開始闡述您的目的了。”凱爾希面無表情地捋了捋被晚風吹亂的發絲。
“那個叫弗裡斯頓的機器小車,很特殊呢。”賽福勒繼續仰望著星空,微笑著說。
凱爾希沒有為賽福勒的敏銳感到驚訝,只是遲疑了片刻。
“他是前代文明的駐足者,現代歷史的見證者。如今他的狀況如同從一整個服務器遷移到了一個微小的集成模塊,丟失了這幾萬年的記錄與孤獨,隻留下了純粹的人格。”
“迫於某種原因,他主動將意識上傳到了一座規模巨大的管理計算系統集群中,來看守著他必須看守的事物。”凱爾希並未想透露過多有關信息。
賽福勒看了眼凱爾希冷淡的表情,察覺到了她的刻意回避。
“他一個人守望,是肩負著使命,肩負著照看同伴的使命?
“他的孤獨跨越了萬年時光,將他撈出的,卻是這片大地的新生兒。他的同胞沒有一位醒了過來?
“所以意味著前文明覆滅,你才急於履行他們賦予你的職責,來推動這片大地的成長。
“你讓這片大地有了成群的綿羊,有了大片的田地,你教他們耕種,你給予他們發展的動力。
“但當他們從你這獲得了知識,啟蒙了思想後,你卻發覺你漸漸地抓不住他們了,他們有了自我想法,他們為利益驅使,他們在大地上劃分了自己的區塊。
“他們開始爭鬥,不再單純地為了生存而爭鬥,他們彼此扭打在一起,而你疲於奔波勸架,只是維持文明的現狀就已筋疲力盡。”
凱爾希不發一言,似是在無言中承認了賽福勒的觀點。
她的內心也曾為此掙扎,她的思緒由近及遠,年幼的魔王,各執不同理想的薩卡茲兄妹,在烏薩斯皇帝驅使下行軍百年的溫迪戈,維多利亞貴族間的勾心鬥角,直到那頭戴黑色王冠的綠色倩影站在血泊之中。
阿戈爾帶來的異變仍摧殘著伊比利亞,南方的焚風熱土至今仍是大片廢墟,冰原的無根花又在嘗試開在更多區域。一想到這些,凱爾希不禁用手輕扶了下額頭。
“弗裡斯頓為了文明的存續肩負起了萬年孤獨的使命,將意識封印在一座冰冷的機械軀殼中,那你呢,凱爾希?
“你為了文明的成長焦頭爛額,在萬年間遊走大地,你又被困在了什麽之中呢?如果說讓弗裡斯頓堅持下去的是對於整個文明的未來的堅定信念,那又是什麽讓你循此苦旅而不停下腳步呢?誰賦予了你守護新生文明的責任呢?
“你又是誰呢?凱爾希。”賽福勒轉過身,臉上不再帶有輕薄的微笑,而是堅毅專注,等待著凱爾希的回答。
緘默在兩人之間蔓延開,凱爾希閉上了雙眼,不讓星光繼續在她眼中停留。
良久,一聲長歎於寂靜中激起一點波瀾。
“恕我現在無法回答閣下的問題,我相信您足以靠自己看透一些事物的本質,它們不該由我來講述,它們不能由我來講述。我所做的就只是如閣下所說的,而我如今也只是去做,思考這背後的人生哲理並不能從麻煩中保下這些新生而傲慢的文明。”
凱爾希重新睜開雙眼,星光將她的眸子照得更亮了。
“我想請教閣下,雖然還未見識,但倘若閣下所屬的文明真的強大到足以支撐起你們隨意光臨其他世界的傲慢。”凱爾希轉向賽福勒,目光直直地投向對方的雙眼。
“那麽當弗裡斯頓閣下向天空恆久地發送著求助訊息時,當弗裡斯頓收到一段段戰友在太空中隨太空船一同被摧毀的激波,逐漸陷入沉默時,你們在哪裡?”
賽福勒噗嗤地笑出了聲:“哈哈哈哈.....凱爾希女士,你應該清楚答案才對,或者你也應該明白,一個文明的存續不該決定於其他文明的施舍。”
“天空之上何其廣袤,弗裡斯頓那一段段的訊息,甚至輕易地就會被某顆星之吐息給淹沒掉,縱使一顆星星在進入晚年後殉葬的一次爆發,在穿越了漫長時空後也不過是幾縷明亮的光罷了。而你的遷怒更多的其實是你對前文明留下的重擔的不堪以及當今文明因矛盾而踟躕不前的氣憤吧?”
“我從一位炎國的乾員那聽說了一個她家鄉的神話傳說,在過去,曾有位名為‘夕娥’之人曾以一己之力嘗試觸摸過天空。雖然僅有六千多米,但仿佛成了這個文明難以跨越的一道坎,一道前文明為了保護大地而設置的一個巨大的卵殼。但文明仍在嘗試,不論是科技手段還是源石技藝,他們也仍渴求著突破與發展。”
“不,有人已經跨過了。”凱爾希打斷了賽福勒的話語。
“哦?以當今的技術應該不足以支持他的成功才對。”賽福勒沒有掩飾話語中的驚訝。
“她本身就是一位大地上難得一遇的天才,而她繼承了弗裡斯頓留給她的,來自前文明的殘余的一筆遺產。靠著身邊眾多人的共同努力, 她得以瞥見星空最真實的面貌。”凱爾希眺向遠方,話語中多了些微弱的感情變化。
“說明這個文明自己也肩負著來自前浪的使命,後浪正在積蓄它自己的力量,雖然那離越過大堤還很遠。”賽福勒從身上的棕色夾克外套口袋裡掏出了香煙,點燃了一根放入嘴中。
“你不必把自己逼得太緊,凱爾希。你也有許多人可以依靠,例如那個博士,他給我的感覺很不一般,想必能成為羅德島高層之一,他也有自己的非凡手段。”
“如果此前的你是看到希望渺茫而失落的話,我想我的到來說不定能讓你高興一下。”賽福勒用手指夾住未抽完的半支煙,伸向面前的天空。
一道細微且迅速的光芒閃過,賽福勒手中香煙已化為灰燼,而他的手仍完好無損。
“Mon3tr。”伴隨凱爾希話語落下,一道巨大的黑色影子從凱爾希的脊椎中延伸而出,並伴隨著清晰可怖的低吼與嘶鳴。
賽福勒向凱爾希擺了擺手,笑著說到:“別擔心,不是敵襲,我的厄俄斯號維修階段一完成了,剛剛是船員不允許我抽著煙上船於是幫我把煙掐了。”
賽福勒隨即打了個響指,不遠處的空氣中突然漸變出了一艘巨大的黑白相間的懸空飛艦,光滑的金屬外表映出點點星光,眾多的機械附屬結構突出了它的沉重,散發著幽藍色淡光的推進器卻並未攪動周遭的空氣,仿佛它真的只是憑空懸停在那裡。
“要不要登船兜兜風,放松一下心情?別擔心,凱爾希,現在我們同處於一片星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