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子走後,虛無的思想再一次纏繞了楊存玄。聽過一番妖怪玄奧的真理,他是明白那些特別可怕的,自我懷疑的思想應該擯棄了,就算在腦中浮現也應該立即摒棄,因為懷疑和思考只會讓他在痛苦裡越陷越深,除此之外沒有任何意義。
但是知道是一回事,做到是另一回事。雜念總是主動浮現在他的腦海裡,他必須一遍又一遍說服自己不要思考。而一旦沒能克制住自己思考的衝動,便會陷入瘋狂的欲望之中——希望得到答案的欲望,從而忘掉不思考的原則,徹底墮落。這時候他的胸膛就會有異樣的感覺,那是凝滯異變的真氣,是業的實體,引導著他去往無限的痛苦。他知道這個時候,第二靈台已經被黑色粘稠的汙染物淹沒了,連建立其上的第一靈台也被徹底吞沒。
他看不到修心功法的入門的希望了,盤坐沒有一次能入定,連去練導引術的動力也沒有。這種迷茫的日子真的有到頭的一天嗎?
據寒山子說,修煉有入門這一說法。一旦入門就進入了修煉的第一個境界「窺真」。這是修煉的起步階段,要從種種妄想中脫離出來,明悟何為「真」。而修煉道路上的種種就算言說出來也沒有任何意義,因為沒有到達那個境界的人不會有相對應的感受,就算說出來也只能用比喻象征的方法,無法傳達給沒有體驗過的人。而修行的最終目標卻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那就是逍遙。世間對它有無數種稱呼,比如自由、永恆不動,但都是一個意思。這個境界通用的名字是「洞觀」,傳說如果能修煉圓滿,便可去往世界之外的另一個地方:永恆之域。
這些事太過遙遠,真如同神話故事,楊存玄沒有一點感覺,但寒山子不知道用什麽方法把這些信息包括修煉法門刻在了他的腦子裡,就像乘法口訣表一樣記憶深刻。
他的雞則變成了,最普通的雞的模樣,每天用洪亮的嗓音打鳴,別提有多精神。楊存玄給它撒了一把玉米粒,心裡真覺得嫉妒,因為這家夥好像被寒山子點撥悟了,現在也算入了門?自己為什麽還和原來是一個模樣?
痛苦混沌的生活就像迷霧一樣看不到盡頭,可是第三天就在不覺間到了。這天是寒山子和他的姐姐,楊存玄的新娘要來的日子。楊存玄一起床就想到了這件事,緊張衝淡了有點迷惘的痛苦。他花了一上午的時間整理了凌亂的屋子,大堂還點了檀香,電蠟燭把毛主席像照的紅光滿面。
他打算下午去鎮子上買些瓜果好菜,畢竟不知道和仙人成親有什麽講究,寒山子又什麽都沒說,就連普通人結婚的習俗他這個剛剛成年的人也是不清楚的,這件事也沒辦法和村裡的人說。
他正坐在大堂裡盤算今天要做的事,就聽見一個聲音嘰裡呱啦地說:“五福臨門,六六大順,吉祥如意,新婚快樂!”,然後他養的那隻雞就搖頭擺尾地走了進來。
“五福臨門,六六大順,吉祥如……”那隻雞見到楊存玄愣愣地看著自己,沒有反應,就又說了一遍。
“你怎麽又會說人話了!?”
那隻雞說:“我原本一直在想怎麽變成人,就是想不明白,前幾天受到寒山子大師點撥,一下入道窺真了,明白了“真”為何物,結果,我想變成人時只能當一隻病雞,我決心好好當一隻雞,卻馬上學會了說人話。”
楊存玄說:“我本來今晚都想吃紅燒雞了。”
那隻雞說:“人吃雞,本沒有錯。你對我還有養育之恩。但是我已經走上了修道之路,你我成了道友,你便不能吃我。這樣吧,我認你做大哥。大哥!從今天起我就是你的小弟了!請賜我一個名字。”
楊存玄問:“你是怎麽入門的?
雞說:“我下了大決心,道不可言呐。大哥,賜我個名字唄,今後我就和大哥混了。”
“那你就叫雞真人吧。”
那隻雞思忖了一會說:“姓姬,名真人。我不用和大哥姓嗎?”
“不必了。”
那隻雞又說:“那你再賜我一個法號。”
楊存玄說:“你入道窺真,而口吐人言,就叫悟真吧。”
於是姬悟真就撲扇著翅膀上躥下跳地喊到:“我有名字了!我有名字了!”一下子滿堂都是雞毛。
楊存玄讓它用翅膀把雞毛掃乾淨,它說:“大哥,過後能不能給書給我看。我想看書。”楊存玄沒理由拒絕,就等它把大堂處理好了,帶它去了書房。
剛進書房門,姬悟真就騰空抓向一本《莊子》,楊存玄一隻手擋住它,說:“這本不行,這本我要看。”
姬悟真說:“大哥騙我,你每天都在那苦思冥想,根本就不看書。你先給我看,我看完就還你。”
楊存玄臉一紅,隻好把《莊子》遞給悟真。跟著悟真到了雞舍,只見雞窩裡竟然還藏著一本《西遊記》。這下楊存玄知道剛剛大堂上,這隻雞在演哪樣了。
他說:“雞真人,你既然懂事理,我們得約法三章。這些書,我都能借你,不過,你不能私自拿,必須經過我同意,知道了嗎?”
姬悟真說:“大哥說了算。”
農村夜晚的黑暗是一種壯闊龐大壓倒一切的東西。時值夏日,蟲聲起伏,就像呼吸一樣。楊存玄沐浴更衣剃須,衛生間飄蕩著水汽和殘存的花露水的芳香。他坐在大門前,在黑夜中乘涼。書房裡傳來姬悟真朗誦莊子的聲音。但是那聲音好像越來越遠,楊存玄好像進入了一種奇怪的狀態,好像有所明悟。隨著時間推移,夜深了,楊存玄越來越緊張。
他回到臥室裡,躺在床上,看天花板。忽然,他從窗戶裡發現遙遠的村莊小路上,有一個紅點在緩緩前進。那是一盞古時的手提燈籠。燈籠像一道流光向他家而來。下一刻,他聽到有人敲門,開門一看果然是寒山子。
寒山子作了揖,說:“存玄兄,我姊姊到了。”然後他一側身,從外面請進一個身著錦繡華服,面容清麗,嘴角含笑,雙眼顧盼生情的美人。
寒山子向姊姊說:“這位是楊存玄。你在冥冥中中感應到的那位,他前些日已經答應與你做伴。”
他又像楊存玄道:“這位是我姊姊,號曰平陽。”
美人說:“玄哥叫我遊雲兒便是。”
楊存玄忙叫了一聲:“遊雲兒。”
美人臉上笑容更盛,湊上前來挽住他的手,說:“你要是一直這麽呆裡呆氣的,可不好辦啊”。
寒山子說:“存玄兄白天灑掃庭院有心了,我再為你們簡單布置一番吧。”
說罷,他袖子一揮,霎時間整個宅子光華流轉,金碧輝煌。石膏的白牆成了漢白玉的,紅漆的鐵門成了紫檀木的,香爐裡本來普普通通的線香散發出沁人心脾的奇香,玻璃的杯子果盤閃耀著珠光寶氣。
他們三人向裡走去,一路上更是雕梁畫棟,不可勝數,甚至多了許多楊存玄不知道的去處。
到了臥室,楊存玄看到準備的瓜果酒水卻還是原來平凡的樣子, 他不覺自慚形穢。
遊雲兒說:“我們先喝些酒。”說罷講桌上的就一股腦全倒進白瓷茶壺裡,然後解開腰間的玉壁丟了進去,蓋上茶壺蓋,輕輕一搖,瞬間醇厚的酒香四溢,一開蓋子更是香氣撲鼻,普通的酒已然變成了瓊漿玉液。楊存玄從來沒聞過這麽香的味道。
他說:“我不太會喝酒。”
遊雲兒說:“你喝半杯,我喝一杯。”
寒山子說:“姊姊,我也要喝。”
遊雲兒身子一轉,手中多了三個晶瑩溫潤的玉酒盅,他們圍坐喝酒,一道清風吹進窗戶,窗簾舞動,好不暢快。
這時一隻雞從床底下鑽出來,大叫:“大嫂,大嫂,我也要喝酒。”
遊雲兒說:“寒山子你也該走了,順便把這隻死雞也帶走吧。”
寒山子點點頭,張口一吸,姬悟真便化作石子大小,被寒山子含進嘴裡,沒有了聲音。
寒山子起身告辭,雲遊兒把酒壺遞給他,說:“你們離開後喝個高興吧。”
寒山子走到臥室外,說道:“存玄兄,過來一下,我有話對你說。”
到了外面,寒山子低聲說:“那種事你了解多少?”
楊存玄說:“什麽事?”
寒山子道:“洞房花燭的事。”
楊存玄說:“我大概都曉得吧。”
寒山子說:“你根本什麽都不曉得,我教你些最好知道的技巧和術法,你待會這樣這樣……”
一番話說的楊存玄面紅耳赤,寒山子說完,走到大門口,又憑空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