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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塔希提島到大漠落日》第8章 和拓拔大山同甘共苦的人生
  夏天,杏子熟了,黃橙橙的,掛在樹上,等熟透了,掉在地上漫山遍野的,他們扛著長棍子,挎著筐去拾杏子。

  杏樹枝繁葉茂,杏子躲在枝葉裡,透過縫隙,一個個杏子金黃圓潤,就像是黃色的珍珠一樣,拓跋仁哪管什麽珍珠,那就是掛在樹上的黃金疙瘩,只是這黃金疙瘩真的要變成黃金還要經過多次的加工。他拿起長棍子先是一頓亂打,樹葉飄飄灑灑,杏子卻直衝而下,就像流水一樣嘩啦啦的在地上滾動著,姊妹幾個人一邊吃一邊把杏子一個一個撿在框裡、袋子裡,撿完了,就用扁擔挑、用口袋背,運回到家堆成一個大堆。母親坐在杏堆邊一個一個的捏杏子。熟透的杏子一捏就冒起了杏汁,濺得到處都是,母親會把杏子曬在院子裡、曬在山坡的草皮上,火熱的太陽炙烤著,杏子就變成了金黃的杏乾。杏核也曬在太陽下,晾幹了也裝進口袋裡,等著販子來收購。

  夏日,晾曬杏乾、杏核是一年最忙的時候,而除了撿杏子,還有守望它們曬乾的過程。夏天的天氣變臉很快,眼看是朗朗晴空,霎時間就會陰雲密布,遮天蔽日而來,電閃雷鳴。晾曬在草地上、院子裡的杏乾就要火急火燎的收到窯洞裡,蘇秀秀就像一個指揮官一樣指揮著大家,一家人手忙腳亂,拿著掃帚掃到筐裡,進進出出,大汗淋漓。瞬間,伴隨著一聲炸雷,零星的雨滴嘀嗒在地上,這時候的蘇秀秀一邊指揮一邊也參與其中,大家被這天氣追趕著,風火起來。霎時間,從天而降的雨滴摔打在地面,瞬間水流成河,那些沒有來得及收拾的杏乾被水吹走了。雷陣雨很快就過了,太陽從雲朵裡鑽了出來,天地間濕淋淋的,像是沐浴過的美人。

  除了杏子之外,還有摘黃花菜、收割苜蓿、收割胡麻等等的農活,一年四季,一年四季的農活都是壓著茬來的,一茬接著一茬,春有春忙,夏有夏苦,秋有秋累,冬有冬乏。拓跋仁說,家裡家外男人當驢使喚,女人當男人用,我們不是過日子,而是趕日子,被時令追趕著往前走。種了冬小麥,到了第二年的夏天收割,這期間,春天要犁地種胡麻、種玉米、種豆子。夏天,頂著炎熱的天氣,收割小麥、拔胡麻。秋天更不用說,播種的所有糧食都要收獲,掰玉米、挖洋芋、收蕎麥、收豆子。冬天還要喂養牲畜,給它們鍘草、拌料,一年四季,忙不勝忙。拓跋仁總在嘴邊掛著一句話“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他說,孔子的這句話真的很經典,你們在學校裡學習終究不能體會當農民的辛苦,自然念書就沒有動力,一定要在假期參加勞動,到地裡感受感受,感受割麥子時太陽的炙烤、麥芒的鋒利和“三折”在麥地裡的腰酸背疼;感受拾杏子時,東一個西一個“拾錢”不容易;感受喂養牲畜割草的辛勞和鍘草的辛苦;每一樣農活都要付出成倍的勞動量才能乾完。

  拓跋仁就是這樣教育孩子們的,也總是這樣,讓孩子們體會勞動的全過程,這樣才知道“粒粒皆辛苦”,也知道當農民的不容易了,到了學校就會努力讀書,改變命運。

  然而,當孩子們的學習成績不理想,他還會從另一個角度說,天底下農民一層,都去當官,誰當農民呢?雖然拓跋仁初中畢業,但他對人生、對很多事都看得很透,當然,他更希望自己的孩子們都很有出息,光耀門楣。

  拓跋仁的記憶力很好,他能把《木蘭詩》從頭背到尾,很多古詩詞他都能流利的背誦,初中數學也學得很好,經常給孩子們輔導作業。

  拓跋仁和蘇秀秀日出而作,忙碌耕耘著,風吹日曬,早已皮膚粗糙,滿臉褶皺,常年背草、擔水、擔糞,早已駝背了,也烙下了腰間盤突出、腰肌勞損等疾病,蘇秀秀更是多種疾病纏身,但她絲毫不比拓跋仁乾得少,拓跋仁能乾十分活,她能乾八分,她總是覺得不能因為沒有學費而讓孩子們憂愁,不能讓孩子們覺得家裡沒有錢而沒學上,她總是在孩子們上學前就準備好學費,等走的時候,把每個人的學費都交給他們,最後,家裡連買肥料的錢也沒有了。

  只是那時候孩子們還是不能夠理解父親口裡這句“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的含義,也許在孩子們的世界裡,無所謂以後幹什麽,怎麽乾,隻圖當下過的快樂吧,小孩子的世界只有今天會有什麽好吃的、好玩的,父母親會不會買個玩具汽車,會不會買個冰激凌,會不會縫一件新衣服,做一雙新鞋,在父母親眼裡,送給孩子的每一樣東西都是辛勤汗水換來的,但對於小孩子來說,他們沒這個概念,唯有吃了、喝了、玩了、飽了才是實惠的,明天怎麽樣,什麽也不會考慮。而這種潛移默化的教育十分必要,在人生某一階段或許就有用了。

  那是個陰天,像是要下雨的樣子,打麥場上、地裡,大人們都忙著收拾莊稼,沒有提及拓拔季平中考的事情,但都心知肚明,尤其是拓跋仁,他最緊張,這是拓跋季平第二次中考了,這次要是考不上就麻煩了,他最近總是睡不好覺,無精打采的,閑下來一鍋煙接一鍋煙地抽,但他從不把自己的心事說出來。蘇秀秀想問問他有什麽心事,拓跋仁搖搖頭。

  然而,蘇秀秀看著拓跋仁拿起煙鍋就來氣,家裡的床單、沙發墊子、枕巾都有被煙燒的窟窿,她勸拓跋仁戒煙,勸了多次,又買的水果糖、麻子、瓜子作為替代品,可拓跋仁哪裡能戒掉,反倒是越抽越凶了,一張口就是一股煙草味,滿身的卷煙味。

  管不住,索性就讓他去吧。蘇秀秀失落極了。

  地裡的烤煙綠油油的,以前,拓跋仁每天抽時間都會去看一眼,拔草、鋤地、上肥,精心呵護著,最近,好幾天他沒有去地裡,天氣很乾燥,煙葉被曬得乾卷了,傍晚,天氣溫和,他拎著鋤頭去了烤煙地裡,玩弄著他的烤煙。

  陽光下去了很久,天空變得暗淡了,零星的農戶都點上了燈。家裡的煙囪開始冒著煙,二姐在做飯,拓跋季平放羊回來,圈了羊,母親坐在杏堆旁捏杏子,這時候,拓跋仁也回來了,他忙著安頓牲口,大姐和哥哥抬著一大筐杏子回來,筐底的杏子擠在一起,杏汁滴了一路,門外的公雞和母雞在啄食,淘氣的小豬跑來跑去,追逐著雞群,公雞不時大叫幾聲,狗拉著繩索、伸著舌頭圍著木樁轉來轉去,不時汪汪幾聲,整個院子熱鬧極了。

  晚風微涼,被太陽炙烤了一天,坐在院子裡吹著風分外舒服,麻雀在門前的樹上飛來飛去,喜鵲銜著樹枝在架窩,門前的老楊樹上已經架上了三層,人們都說,喜鵲在樹上架窩超過五層就會有喜事,人們都期盼喜鵲能夠在自家的樹上架窩。

  拓跋仁在清理羊圈過程中,發覺少了一隻羊,他數了好幾遍,還是少一隻,他便問拓跋季平。

  拓跋季平說,回家的時候,他清點了羊數,沒問題。

  拓跋仁瞬間就爆發了,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指著他叫罵了一通,一家人都不敢吱聲,往日,只有蘇秀秀會頂上幾句,拓跋仁會消停點,但今天,蘇秀秀也只顧捏杏子,沒有抬頭,只顧乾自己手頭的活。姊妹幾個人都跑到羊圈外數著羊,發現羊圈裡的羊確實少了一隻。於是,拓跋季平叫上哥哥和姐姐幾個人沿著他放羊的路找了一通,邊走邊學羊叫,靜寂的山野,沒有任何回應。

  拓跋仁最後也跟著去了,拓跋春萍再三勸說不讓他去,他強著脖子大步流星地走了。不讓父親去,就是因為拓跋仁會嘮叨個不停,該說的不該說的都說,東拉腸子西扯肚子的。

  漸晚,還是沒找見丟失的羊,大家都很失落的往回走,拓跋仁罵罵咧咧。拓跋季平十分無奈,和父親爭吵了幾句,父親兩眼冒金星,跳起想揍拓跋季平,被姐姐們拉開了。

  走過一個溝壑又一個溝壑,坑坑窩窩的路差點被摔倒了拓跋仁,只見他一個趔趄,驚叫了一聲。原來是一個土疙瘩碰在了腳前,踏得黃土冒了起來,瞬間沒了人,姊妹幾個走在後面,沒發覺,父親突然消失了,幾個人左顧右盼,看到前面冒起一股土霧,才發現父親掉進山洞裡了,這個山洞口被茂盛的山草遮住了,如果不仔細查看根本發現不了。

  拓跋仁掉進了山洞裡,砸到了羊的身上,聽見羊咩咩叫著。

  拓跋仁掉進了坑裡,咒天咒罵個不停,拓跋季平連忙奔跑回家,拿了一根麻繩,先把羊吊了上來,費了很大的功夫才把拓跋仁從洞口拉上來,拓跋仁並無大礙,頭髮上、牙齒上都是土,只能看見撲閃撲閃的眼睛,拓跋春萍用手拍打父親身上的土,拓跋仁閉著眼,一臉嫌棄。

  羊角摔斷了,流出的血把整個羊臉染紅了,腿也瘸了,倒是能夠站立,走起路來一跛一跛的。它邊走邊聞聞地上的草,撩撥的吃幾口,再使勁地搖了搖全身,抖抖身上的土,邊吃草邊咩咩咩地叫個不停,羊並無大礙,追趕著回了家。

  這一折騰,晚飯吃完就十點多了,一家人剛準備要休息,只聽見狗撲著咬個不停,拓跋仁快步從門裡出去,夜色漆黑,伸手不見五指。

  拓跋仁邊往出跑邊大聲呵斥狗,狗狂咬地更厲害了。

  來訪的人手持手電筒,手電筒的光直射拓跋仁的眼睛,刺得他什麽也看不見。

  誰?

  我!

  拓跋仁還是沒有聽出聲音,狗看見主人出來了,嗚嗚咽咽叫著。

  拓跋叔平也跟出來了,拿著手電筒,對準來的人照著。

  那人喊起來了,快別照我,把我眼睛都刺瞎了。

  打了幾番照面,原來是拓跋季平的三叔。

  三叔在鄉中學教書,每周星期五就回來了。

  三叔拍了拍拓跋叔平的肩膀說,你這娃可以,今年考的不錯,考上了縣實驗中學,把你娃賀一下麽!

  拓跋叔平說,三叔,我是拓跋季平的哥,不是拓跋季平。

  哦哦哦,看錯了,看錯了。三叔說。

  怎了?你說季平娃考上了?拓跋仁吃驚地問道。

  考上了,你不知道嗎?榜都發了幾天了,我還以為你們都知道呢。三叔說。

  拓跋仁說,不知道,最近家裡農活多,沒有去鄉上。這下好了,娃有學上了,最近娃上學的事把我愁得覺都睡不好,哎呀,這下好了,這下好了。拓跋仁連說了幾個這下好了。

  進了大門,只見煤油燈閃爍著一圈光,那光照亮了窯門。

  煤油燈燃燒的黑煙直衝窯頂,熏得窯頂黑黑的。

  一家人圍著這束光在炕上、椅子上、門檻上、灶台墩子上坐著。

  拓跋仁興衝衝的給蘇秀秀說,季平娃考上高中了,哎呀,不得了了!

  蘇秀秀從灶台也走了出來,頭上蓋著頭巾,鼻子上一道黑,問道,考到哪了?

  縣實驗中學。

  誰說的?

  他三叔說的。

  他三叔在哪裡?

  這不是麽。

  映著煤油燈的影子,蘇秀秀趕快應聲說,他三叔,你快坐炕上,飯吃了沒?我們剛吃完,我給你舀飯。蘇秀秀一手拿碗一手拿著杓子說。

  不吃不吃,剛吃過了,我尋思過來轉一圈,季平兒考上了學,好的很,咱們拓跋家又有一名大學生了。

  哪裡的話,費了這麽大的事,才考上高中,考上大學還差得遠呢。

  你不知道吧,能考上縣實驗中學相當於一條腿跨進大學門了。三叔說。

  那還未必,每年實驗中學落榜的也一大批,我看不一定,季平從小就貪玩,勉強考上初中,初中考高中還複讀了一年,學得費勁著呢,要考上大學還得再努力。蘇秀秀說。

  拓跋仁拉開抽屜,從裡面拿出一盒煙,抽出一支發給三叔。三叔點了火,抽了一口,冒了個圈,屋子裡頓時繚繞起了煙味,和煤油燈的火焰一同直竄窯頂。拓跋仁拿起煙鍋,裝上煙,點著火,也抽了起來,

  這時候拓跋季平從屋外進來了。

  拓跋春萍拍了一下拓拔季平的肩膀,說,蛋娃,你今年還爭氣的很,考上高中了。

  拓跋季平說,真的?

  你問三叔。

  拓拔季平看見炕上的三叔,拉著他的手問道,我真考上了?三叔。

  考上了。

  一聽見自己考上了,拓拔季平從地上跳起來了!高興得拉住大姐的衣襟說,我沒聽錯吧,我考上了?春萍姐。拓跋春萍說,就是的,考上了。

  拓拔季平一個蹦子跳得老高了,接著從門口一直跑到窯掌(窯洞的最裡面),嘴裡說著,我考上了,考上了,最後從窯裡跑了出去。

  全家人看著拓拔季平興奮的樣子,都捧腹大笑。

  三叔說,你們聽說了沒,村上鄭家老大的兒子出國了。

  拓跋仁說,聽說了,這麽多年一直在外面上學,上次趕集碰見了,還跟我打招呼了,人家的娃有禮貌的很,我就說咱們的娃娃哪個能像人家的娃那麽有出息就好了,好像說是公費留學還是啥,反正不讓家裡人出錢。

  是公派留學,國家出錢供養。三叔說。

  哎,只要能沾上國家的,啥都好著呢,你看李家老二是個社聘教師,正式教師發啥東西,他也有一份,家裡的毛巾、洗衣服、床單被套、煤炭啥都發,我就說,咱們家要是有個爭氣的就好了。蘇秀秀坐在灶台前的凳子上說。

  聊了很久,不見拓跋季平,蘇秀秀坐不住了,她走出門口,大聲喊道,還是不見音信,她心裡開始慌了,喊叫了很多遍還是沒人應。她急忙跑進窯裡說,季平娃怎不見了。

  這下可是嚇壞了一家人,都紛紛跑出去,到大門口喊著拓跋季平的名字,空曠的夜空,喊出的聲音瞬間就消失了,就像真空一樣。

  滿莊院都是一家人的身影、一家人的聲音,季平到底去了哪?剛才還好好的,怎麽就沒人了?

  拓跋仁說會不會去了老四家,那天我還聽人說想去玩一圈,說他堂弟拓跋路平放暑假回來著呢?

  蘇秀秀說,大半夜的不可能去。這時候蘇秀秀眼淚直往下流。

  三叔也還在,他說,怎麽遇到這麽個事,剛才都好好的,人不見了,范進中舉是發了瘋,這才哪到哪,考了個高中麽。

  拓跋仁說,這一年季平娃也算是努力了,考進縣實驗中學也是不容易,好歹別出亂子,這一轉眼人去哪了?

  蘇秀秀轉身說,我剛出大門,我看見有個人影從咱們的水窖那裡飄過去了,會不會掉進水窖裡了?

  拓跋仁轉過去說,你胡說啥呢,他跑窖裡幹啥去。

  蘇秀秀不由分說,揣著手電筒就朝水窖方向跑去,她看著水窖蓋子在一旁,水窖口開著,燈光照在水面上,這時候的水面上泛起了泡泡,一圈又一圈的波紋從水面蕩開,她撕心裂肺的說,你看,季平就掉進了窖裡,窖裡的水都冒著泡泡呢,快給我鍬,給我?頭,我要放水救我娃。

  拓跋春萍這時候不知所措,看著發瘋的母親要鍬和?頭,就趕緊跑回去找。伸手不見五指,拓跋春萍跑得太快,不知道腳底踩上了什麽,就被絆倒了,顧不得疼,爬起來,拍了拍土,摸著鍬和?頭往回跑。

  拓跋仁朝著蘇秀秀吼著說,他跑到水窖裡幹啥去,你別發瘋了。

  蘇秀秀時而仰起頭時而低頭吼哭著,蓬亂的頭髮、眼淚和鼻涕甩在臉上,兩隻手滿地亂抓,塵土亂飛。透過燈光她就像瘋子一樣咆哮著,她的影子映照在土牆上,就像做法的神婆子一樣,晃晃不定。

  夜半時分,獨門獨戶的莊子被掀得天翻地覆,一家人圍在水窖旁邊,開始就蘇秀秀認為拓跋季平跳進了窖裡,最後大家都信了。?頭、鐵鍬能用上的都在用,透過燈光看到的粉塵在空中舞蹈,就像追著趕著的亡魂在飛來飛去。挖下去了大半的土,可水窖裡的水依然紋絲不動。

  天上的星星一閃一閃,北鬥七星亮晶晶的。後半夜,啟明星愈發亮了,東山上泛出了一抹白光。他們圍著水窖還在挖著,蘇秀秀的頭上、臉上、渾身的土,她已經哭不動了,癱坐在地上。

  一整夜就這樣挖著,旁邊堆了一大堆土。

  汪汪汪,狗叫聲打破了黎明前的寂靜,對面莊子上的狗也陰裡陽裡的叫著,相互回應著,公雞也開始“喔喔喔”打著鳴,門前的溝壑裡回聲蕩來蕩去。

  從山梁的路上隱約走下來一個人,他咳嗽了幾聲,看著路邊的水窖閃爍著光亮,還圍了一圈人,他便徑直跑了下來。

  走近一看便是拓跋老四,老四走上前來,問道,你們在做啥?

  季平不見了,昨晚到現在就沒回家,她媽說跳水窖了,這不挖土放水著呢麽。拓跋仁拉著嗓子說。

  他二爸,我剛起來看我家路平炕上多了個人,我走近一看才看清楚是季平娃,季平娃和路平娃在炕上睡著呢,我還納悶他啥時候來的呢。

  蘇秀秀聽到這裡,跳了起來,他四大,你說的是真的?

  當然是真的了,我親眼看到的還能有錯?拓跋老四說。

  蘇秀秀放聲大哭,邊哭邊說,我娃沒有跳水窖,我娃沒有跳水窖。春萍,快去給我把季平蛋娃叫回來,快去給我叫回來。說著她就又癱坐在了地上。

  拓拔春萍拉起一個鐵鍬,飛也似的去了四叔家。

  拓跋老四家的狗叫個不停,拓跋季平從夢裡被拓跋春萍喊了醒來,急急忙忙拉著往回跑,拓跋春萍邊走邊埋怨道,你晚上出去也不給我們說,我們找了一晚上。

  找我幹啥,我去了路平哥家,我給媽說過我要去路平哥家的,昨晚成績出來了,我就去了呀,媽是知道的,還找我幹啥?拓跋季平說。

  咳!別提了,因為你,一家人一晚上都沒睡覺,媽都瘋了,不信你回去看,你真是的,走的時候悄言不喘,讓我們一頓好找,漫山遍野都找遍了,沒你的影子,媽說她看見你的影子跳進了水窖裡,都快把水窖挖透了。拓跋季平半信半疑的跟著拓跋春萍,一路小跑回到了家裡。

  微微晨光從天空穿過,散射在人間。

  拓跋春萍和拓跋季平從坡上跑了下來,蘇秀秀從地上緩緩站了起來,走上前去,順手就是兩個大嘴巴,嘴裡不停罵著,你走那裡為啥不給我說?!嗚嗚嗚、嗚嗚嗚哭個不停,又順手把拓跋季平拉到了懷裡,緊緊地抱著,眼淚不停的往下淌。

  拓跋季平看著母親的頭髮蓬亂,眼睛紅腫,臉上兩道紅紅的淚痕,渾身上下的衣服上都沾滿了土。拓跋季平心裡明白,他走之前沒告訴家人,尤其是告訴母親,而母親心又小,視他如掌上明珠,中考成績出來了,人卻不見了,或許一高興從水窖裡掉下去了,一頓好找呀!

  拓跋季平低著頭,任憑母親打罵,拓跋仁和拓跋春萍一邊收拾家具,一邊勸說。

  天已大亮,太陽從對面的山頭上升起來了,一切就像新的一樣,似乎昨晚什麽都沒發生過。

  大山深處,安靜得就像是星空垂野忘卻了的回憶,幾年,幾十年,甚至幾百年也無法引起一點震蕩,起伏的山脈,凹陷的溝壑,日月輪回,有很多故事在這裡演繹,也有很多故事在這裡遺忘,這是一方幽靜的遠山,也是存在中平凡的世界。

  天上的星星就像眼睛一樣一眨一眨的,北鬥七星臥在天空,啟明星亮晶晶的,還有很多數不清、看不見的星星都在天上俯視著人間,人間在星空面前裸露著,一覽無余。

  宇宙擺在我們面前,我們卻知之了了。在晴朗的天氣裡,眼睛的只能看見藍色的天空和遊走的白雲,它們翻山越嶺如同飛越時空,毫不費力,而我們費盡全身力氣也跟不上它們的步伐;在漆黑的夜裡,能看到無數星辰熠熠生輝,也感受到個體在浩瀚的星際中渺小而愚蠢,於是,重新認知了世界,重新認知了自己,卻又感知時間如同行雲般自由自在,定格到每一個生命上,卻是那麽短暫而又悲哀。

  縱然我們費盡力氣追求對人世間愛恨情仇的深度認知,卻無可奈何左右生命的脆弱,生老病死就像大自然的春去秋來,就像日月星辰,就像黃河流水,卻也沒有辜負對生命的熱忱和對人生的期盼,明明知道赤條條的來,赤條條的去,路過這人世間,仍然在人群中把酒言歡,借酒澆愁,從夢中恍然驚醒,才覺此生又是黃粱一夢,來的去的誰也無法把握,能夠掌握的僅是生命長河的寬度和厚度。

  一次,語文課上,老師講了人生有四大樂事,久旱逢甘霖,他鄉遇故知,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拓跋季平卻獨愛金榜題名時,他說,男人就應獨佔鼇頭,展現雄性的威猛,在操場上揮汗如雨,在考場上揮灑自如,他雖然二戰中考,卻讓他堅定了學習能夠改變命運的信念。還有一個原因便是中考的那年夏天,村裡的一個大學生考上了碩士研究生,最後還去了美國留學,成了村裡人人都羨慕的對象,也成了人們飯後家長裡短的談資,況且,在遙遠的山溝裡能有這麽大的出息,開創了村裡的第一,本身就具有榜樣的力量。這對於身在農村的家庭來說,這種成就讓很多家庭覺得既那麽遙遠又那麽鄰近,遙遠,是因為研究生是千裡挑一的高材生,鄰近是因為村裡的孩子能考上,便說明農村的其他孩子也就有機會考上。

  那時候拓跋季平雖然對於大學和研究生的概念十分模糊,他所見到的和聽到的就是縣城那麽遠,大山圈出來的天空那麽大,能看到的就是山頂極目遠眺的距離,如此而已。

  酷暑熱浪還在不停向九月席卷而來,樹木和小草曬得卷起了葉子,像針尖一樣,傍晚時分,葉子才慢慢舒展開。偶爾天空卷起了雲,氣勢磅礴湧來,等烏雲遮住了太陽,陰沉沉的天空頓時如臨大敵,風開始搖旗,雷聲開始呐喊,暴雨前的小雨滴零星的下著,相互配合著唱著這出戲。等風退場,滾滾雷聲如磨盤從山頂而下,嘩嘩嘩下起雨來,地上塵土飛揚,濺起的水滴濕了地皮,不一會兒地面上就起水了,混濁的水翻騰著,順著水路流去,遠遠看去就像是在犁地,一犁接著一犁。等過半晌,山水就開始肆虐,衝得山路、山地溝溝壑壑。山裡的雷聲十分響亮,就像是在頭頂震蕩一樣,有時候的炸雷更是嚇破魂魄,尤其是在漆黑的晚上,人們在夢中,一聲炸雷,不僅驚擾了好夢,還會嚇得直哆嗦,聽著屋外下著暴雨,天上打著雷,狂風吹得大樹搖蕩。人們從夢中驚醒,爬在枕頭上,聽著外面的大戲,不時感歎一二,嘴裡再叫罵幾聲這死天氣,白天不下,偏偏在黑夜裡攪擾人的好夢。等雷聲漸走,風聲漸止,雨聲漸息,炕上的人們說聲,這場雨下好了,隨即又翻個身,呼聲又來。第二天大亮,人們就下了炕,這塊地轉轉,那塊地看看,再用鍬鏟一下地,看看墒情。等太陽升起來了,又開始肆無忌憚的放射灼熱的光芒,一夜的雨又被太陽曬得開始蒸發了,遠遠望去,地上冒起了蒸汽。等到中午,熱浪襲來,只有知了趴在樹上、牆上、田野裡狂躁地叫個不停。

  九月余夏,熱浪似乎並沒有減少幾分,但拓跋季平的心情卻不一樣,他又要去新的學校上學了,他有幾分激動,又有幾分緊張。他在日記裡這樣寫道:

  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似乎像是從山野裡跑出來要飯的,頭髮黑、臉黑、脖頸黑,那裡都是黝黑黝黑的,這個樣子連自己都不想看,再想想辛苦的父母親,他們一年四季這樣忙碌著,地裡的活一茬接著一茬,還要供姊妹們上學,太不容易了,我雖然假期只是放羊,沒有沉重的體力勞動,但我能深深的感覺到他們的不容易,父親和母親一身的毛病,都讓人心裡十分難受,看著他們被歲月侵蝕的臉龐,和夜晚父親勞累一天痛苦的呻吟,滄桑、窘迫、無奈,是不是這也是我將來的樣子?何去何從?

  開學前,母親為他專門殺了一隻下蛋的老母雞,燉了雞湯,又炸了油餅,一家人吃了一頓雞肉、雞血面,母親坐在灶台前,叮囑了很多,吃完飯,父親騎著摩托車帶著拓跋季平去了實驗中學。

  摩托車的尾座上綁著箱子,上面壓著被褥,拓跋仁伏在摩托上,雙手緊握把手,拓跋季平坐在後面,腿上墊著背包,摩托車在路上歡快的向前行駛著,陽光照在身上,路上的影子隨著摩托向前走著,顛簸的路起起伏伏,摩托車經過,揚起一股塵土。路兩旁的地裡長著玉米、豆子,一陣風吹過,似乎玉米葉子和豆角葉子泛著黃色,和太陽光交相輝映著,昭示著秋天真的在路上。

  一路上,拓跋季平左看看右看看,他覺得那裡都是新奇的。當他再轉過頭看到伏在摩托上的父親,他的顴骨突出,黝臉頰黑,兩鬢的頭髮白了一片,就像燒焦了一樣沒有光澤,駝著的背就像一張老弓,哪裡是四十多的中年人,簡直就是一個老頭。他眼睛濕潤了,似乎覺得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內心深處十分的難過。這時候,父親隨口說了一句,在學校要好好學習,別貪玩,當農民不容易,爭取能考上大學,找個好工作,以後別像我們一樣這麽辛苦。拓跋季平點了點頭。

  實驗中學是縣重點中學,學校不大,三幢四層的教學樓,兩排平房,平房看上去年代久遠,塵封著歷史,四層的教學樓都還嶄新,牆上貼著小條瓷磚,還有碩大的幾個標語。校園正中間是一個花園,花園裡競相開放著種類繁多的花朵,綠葉映著花朵十分鮮豔,花園的中心築起一個台子,上面矗立著旗杆,五星紅旗隨風飄揚,十分耀眼。最後一排教學樓後面是一個坡路,上去就是操場,操場很大,放置著籃球架、足球門,周邊是一排排楊樹。

  學生住宿區在二裡開外的地方,是先前油井隊閑置的房屋,學校因為擴招,辦公、住宿樓用房緊張,便協調作為實驗中學師生的生活區。生活區有宿舍、餐廳、鍋爐房,設施齊全。

  生活區門口擠滿了擺攤的商販,有賣牙刷、牙膏、毛巾、洗臉盆、香皂等生活用品的,也有賣涼皮、夾菜餅、包子、餅子、豆漿等食品的,每到放學時分,生活區的大門口就熱鬧起來。

  進入大門,中間一條路一分為二,路北是教師住宿區和食堂,路南是學生住宿區,男生住宿區靠東,隔著籃球場靠西的幾排是女生宿舍。混凝土砌的台子上種著一排垂柳,夏天時分,垂柳一絲一條的垂落在路面,一陣風吹過,就像少女的頭髮一樣絲滑,隨風搖曳擺動著。

  籃球架和乒乓球案子是連接男女宿舍的紐帶,男生宿舍是二層樓房,紅磚白牆,看上去十分整齊。宿舍裡面放置鐵架的高低床,八人間,空間較大。女生宿舍是平房,也是八人間,只是女生宿舍又裝了一道鐵門。

  雖然說學校不大,但名氣在外,每年都有數十名學生考入北大、清華、南開、同濟等名校,近些年還有考到香港理工大學、澳門大學的,一時,實驗中學就成了人人口中的重點高中。自然,就像人們說的,能考進這所高中,也就意味著邁進了半步大學。名校效應總是這樣讓人們有這樣一個錯覺,殊不知每年落榜的學生中,實驗中學也佔了一定的比例,在六月發榜的校門口,也有按照分數高低交納複讀費的實驗中學學生。

  據說,實驗中學錄取複讀生是按照高考分數線,每少一分,交一千塊錢,以此類推來收復讀生的。這些年,每到高考分數線出來,實驗中學就熱鬧了起來,沒考上大學的、考上大學但是不滿意的學生都會來實驗中學報名複讀。當然,複讀生考上大學的概率更高,有很多複讀生在實驗中學成全了自己,學校也因複讀生考上名校而名聲大噪。

  拓跋仁領著拓跋季平,帶著通知書去報名,班主任是位男老師,姓唐,平頭,帶著眼鏡,著西裝,嘴角有顆痣, 身材修長,文質彬彬。唐老師說話有點結巴,他是數學教師,他看著拓跋仁和拓跋季平說,你……你……你們怎才來報名?我……我……我們馬上……馬上報名結束了。

  拓跋仁掏出煙,順手遞了一根給唐老師,唐老師擺了擺手說,我……我不吸煙,讓娃娃來填寫信息。

  拓跋季平放下背包,按照序號、姓名、性別、出生年月、家庭地址等信息一一做了登記。閑聊處,得知唐老師是隔壁鄉鎮人氏,也有十幾年的教齡了。拓跋季平寫完放下筆,唐老師稱讚他字寫得工整大方。

  拓跋仁笑著說,還希望唐老師能夠多加教育,該打的打,該罵的罵,希望孩子能學好。唐老師說,學習……學習這東西,全靠……靠自己用心,我們都盡心……盡心地教麽,說完就嘿嘿一笑。

  唐老師留給拓跋季平的印象比較好,拓跋仁也覺得唐老師人挺和善,說話也實在,他心裡默念,但願這位老師能夠教育拓跋季平考個好大學。

  報完名已是下午時分,沿著公路去生活區,來來往往的人們步履匆匆,有背著被褥的、拉行李箱的、開三輪車的、開拖拉機的、有站在樹蔭下等人的,街道兩旁都被文具、被褥、盆子、衣服架等售賣日用品小攤佔滿了,一路是遮陽傘,花花綠綠的,走走停停的行人絡繹不絕,時而俯下身子問這個價錢,時而問那個。大抵家長們都一樣,自己舍不得穿這個、舍不得穿那個,但到了給孩子買東西,也不顧及價格了吧,貴的似乎也不那麽心疼了,都是嶄新的。

  一切又從實驗中學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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