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江公子破費了,”
法慧和尚咂咂嘴,有點不好意思,“小僧目前無以為報,但江公子必要之時,小僧定當舍命相助!”
江修晏忙說不要緊。
他想起法慧是雲遊僧,在懸車縣人不生地不熟,索性邀請和尚去守夜署暫住幾天。
江華給他重新安排了住宅,是守夜人專屬的別院,有六七個廂房,絕大部分守夜人都有家室,因此目前只有江修晏住那,其余房間都空著。
法慧思索片刻,接受了他的邀約。
不過他隻停留七天。
畢竟雲遊僧不能久戀紅塵。
江修晏結了帳。
兩人並行,離開坊市。
路上。
青年按捺不住好奇:
“法慧大師剃度蘭若寺?”
“那蘭若寺裡有沒有一個大胡子劍仙?”
和尚皺眉,“這……小僧不太清楚,不過師叔確實是個大胡子,但沒見過他使劍,只聽說一手盤龍棍法出神入化。”
“好吧~_~”
江修晏剛才想到倩女幽魂。
以為這裡的蘭若寺也有燕大俠,窮鬼書生,以及銷魂女鬼。
現在看來,那確實只是一個佛寺。
見他一臉遺憾,法慧也好奇道:“難不成江公子聽說過其他蘭若寺?寺裡有劍仙?”
蘭若也有寺的意思,安陽國以蘭若為名的寺廟很多,但鼎有名的只有一個。
那便是他們東土蘭若寺。
如今聽江修晏話意,似乎還有另一個著名的蘭若寺。
“也許有吧。”
青年整理一下思緒,組織言語,給和尚講起倩女幽魂的故事。
故事講完。
兩人正好停在衙門門前。
法慧和尚還沉醉在故事裡,任由江修晏揪著僧袍,往守夜署走。
一路上,江修晏與雜役、捕快打招呼,笑吟吟地,完全沒有官架子。
眾人也都欣然回應他。
氣氛和樂融融。
短短兩天,衙門內外對於這個初來乍到就神速偵破了人人談之色變的黃皮食人案,一躍成為守夜人卻依舊待人有禮的青年,都很有好感。
和尚這時也回過神。
見狀宣了聲佛號,接連誇讚江修晏是“善人”“善官”。
之後便一直拖著青年東問西問,十分好奇倩女幽魂這個故事的出處。
江修晏以道聽途說為由搪塞過去,將他安排在左廂房。
安頓好他之後,江修晏本想匯報,問了雜役,才得知泳捕頭至今還沒回來。
他隻好拜托雜役,等江華回來後知會自己一聲。
回到院子。
法慧和尚正坐在院子角落的槐樹下,運功解酒。
也不知這僧人修煉什麽功法。
只見他盤腿而坐。
手掐蓮花印置於丹田前。
眉心,雙肩,胸口,手心,各燃著一朵赤紅花火。
這些火焰既沒有發散熱浪,也沒燒毀和尚衣物,仿佛只是幾團投影,本體存在於另一層次。
江修晏看得好奇,卻沒有出聲。
靜靜等到僧人散去火光。
法慧睜眼時,酒氣已經散盡。
沱紅的臉也重歸青白。
一雙眼睛如琉璃剔透明亮。
“小僧貪酒,不得已以拙火定散酒,讓江公子久等了。”
江修晏笑說不要緊。
隨後一屁股坐在槐樹旁的石凳上,好奇問道:“法慧大師修行的功法叫拙火定?”
“不錯!”
僧人樂呵呵坐在他對面,“小僧功法乃是我蘭若寺兩大護法天定,得自蘭若藏經樓。”
“兩大護法天定?”江修晏疑惑。
“我蘭若藏經樓有“一咒兩護法四大部經”,一咒是“六字大明咒”,兩護法分別是出自伽藍護法法門的“五心觀天拙火定”,以及出自韋陀護法法門的“四觀白骨彌陀定”,至於四大部經則說來話長,有無限妙法蓮華,長期修持可得八大定力,三十六福相。”
見江修晏興致勃勃,法慧和尚大笑一聲,“江公子心善,靈台清明,與我佛有緣,不如……”
“大師不用不如!”江修晏聽出不對勁,連忙出聲打斷:“我六根不淨,葷素不忌,滿腦子黃色廢料,實在無緣貴寺,無法遁入空門!”
“哈哈哈哈哈!”
法慧和尚又是一陣大笑,沒有再說下去。
但他掃見江修晏放在牆角的刀,眼睛一亮,“小僧聽說懸車縣守夜署有“秋風”“斬浪”“黃沙”三種刀法,不知江公子修煉哪一種?”
青年謙虛道:“在下修的是秋風刀,技藝不算精湛。”
法慧笑著站起來,雙手合十:“不知小僧是否有幸,一觀江公子的刀法?”
聽他這麽問,江修晏哪還不懂他的用意。
法慧和尚明顯是在邀戰。
正好他也想檢驗自己如今的身手。
而且他很好奇僧人所謂的“拙火定”。
“那我就獻醜了。”
江修晏起身取來練功用的木刀,走到院子中間,“我修秋風刀不久,大師需要什麽武器?”
法慧雙腳錯開,朝他展視一對肉掌。
“這就是貧僧的兵器。”
“刀劍無眼,請大師賜教!”
秋風——
掃落葉!
木刀帶著嘶嘯風聲,卷著銳利勁道,狠狠劈向法慧。
江修晏並未留手。
他看和尚修煉的狀態,猜其實力絕不在江華之下。
果不其然。
法慧喊了聲“來得好”。
雙手上下分開,渾身一震,肩上亮起兩朵紅焰。
“拙火定,五心朝天,通七筋八脈!”
像是特意解釋給他聽。
法慧一邊說,一邊輕舒臂膀。
右手五指空張,如虛托蓮花,輕飄飄拍出。
這掌看似毫無力氣。
甫一接觸江九歌的刀。
青年的臉色便凝重起來。
他感覺自己刀鋒仿佛砍到了棉花,所有勁道都被詭異抵消,連凜冽風聲也戛然而止。
好強!
眉尖微蹙。
他手腕一翻,木刀改勢。
秋風——
襲蟬!
刀勢如粘蟬杖,悄無聲息,由下往上斜斬。
秋風肅殺蕭瑟,此刀借秋意,無聲襲蟬,寂靜殺生!
但是,如此刁鑽一刀,依舊沒逃過和尚的法眼與手掌。
“我寺拙火定與彌陀定各有所長,但拙火定觀想拙火燃燒,遍照法界,結寶瓶氣,觀萬象如電光灼照,洞見真相!”
咚!
和尚左掌火光澎湃。
木刀砍在上面,竟發出擂鼓響聲。
“我身如寶瓶,全無紕漏!”
“我金剛護法,三相生明!”
法慧念誦經文,手掌加速擊出,步伐沉穩,一步步逼向江修晏。
面對他的攻勢。
江修晏並未著急,同樣穩住下身,刀如秋風席卷。
掃落葉!
襲蟬!
殺魂!
法慧試他斤兩,他借和尚磨刀!
三式刀輪番斬出。
法慧和尚掌越急,他的刀越快。
越戰越勇,酣暢淋漓!
“暢快!”
仿佛昨夜所有的墨跡小人都融進江修晏身體,他對秋風刀法的理解,在與和尚的對攻中逐漸深化,越發舉重若輕,隨心順意。
僧人原本隻想稍作試探。
但在青年刀勢侵襲下,他也被挑起戰意。
眉心,雙肩,雙掌。
分別燃起五朵拙火。
體內寶瓶氣武煞奔流,形成周天循環。
江修晏也不願露怯。
“血煞,開!”
第一層大圓滿血煞功。
血煞如活水,潺潺不息。
青年五髒血霧浮動。
他呵一口氣,有血色縹緲,隨風飛散。
血煞助勢,秋風雨來何速!
刀如秋風與雨,斬過萬物凋零!
木刀不斷變勢,側鋒,正鋒,平刀。
前世的鬱悶似乎在鏖戰中煙消雲散。
但他沒注意,手裡原是訓練用的木刀,根本經不起如此高強度的廝殺。
一線裂隙如蛛網蔓延,最終在和尚纏繞火光的掌擊下——
哢嚓。
刀身崩碎。
江修晏順勢退身,和尚也將攻勢晃開。
兩人分別站定。
青年微喘氣,大汗淋漓,感知體內武煞已經幾近枯竭。
反觀法慧一臉笑意,雖呼吸略有急促,但絕對留有余力。
果然實力還是不比江華等人。
江修晏暗自歎息。
但一想到自己學習秋風刀不到一日,他又釋然了。
憑借殺業演化,就能與法慧這樣的高手打得有來有回。
他時間還長。
多殺妖魔,積攢殺業!
他只會越來越強!
想到這裡江修晏心意通達,打掃乾淨地上木屑,換身衣服。
歇息片刻,沏了杯茶,與同樣換了乾淨僧袍的法慧相對坐下。
一邊沏茶。
一邊厚著臉皮請教各種武學知識。
時間很快過去。
又到深夜。
“叩叩叩——”
白家大院。
白淺房門被人敲響。
“誰呀?”
白淺掙開迷糊睡眼,嘟噥著支起上身。
她想著,或許是哪個新來的下人不懂規矩。
咒罵著下床,走到門前。
她猛地拉開門,張嘴剛想痛罵。
結果門外空無一人。
“哪個挨千刀的,擾了姑奶奶清夢,還跑得這麽快。”
白淺嘀咕著把門關上。
隻當有人鬧惡作劇,
躺會床上。
睡意重新籠罩大腦。
“叩叩叩——”
門又響了。
“到底是誰!”
白淺睡意再一次被攪擾。
她如同母獅子般,滿懷怒氣衝過去打開門,誓要當場抓住擾她清夢的混帳。
然而除了竹柏影子,她依然什麽都沒看見。
白淺後背有些發涼。
大半夜的,究竟是什麽東西敲門?
怎麽護院沒有聽見?
她不願細想。
隻把門關了,趕緊回到床上。
但這次還等她閉眼。
門,又響了。
“叩叩叩——”
“叩叩叩——”
“叩叩叩——”
好似向她催命。
聲音越來越急促。
直到一道高大影子被月光映進房間。
“叩叩叩——”
白淺渾身一抖。
她發現被敲響的不是門,而是她的床頭。
她翻身,驚恐地出聲喊叫,可是嗓子眼仿佛被堵死,發不出半點動靜。
窸窸窣窣。
有東西湊到她身邊。
一隻帶毛的手,悄悄摸上她的後背……
夜未央,秋風寒。
無人知曉,白家大院院門上陰刻的門神鬱壘,原本怒目圓瞪,此時眼眶竟被遮上兩塊木片。
乍一看,好像鬱壘閉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