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是濃鬱的深紅霧氣，似乎霧氣後有一朵燭火，才將這遮蔽所有的霧氣照得深紅朦朧。從霧氣中傳來了陣陣嗡鳴似的聲音，由遠及近，卻怎麽都聽不真切。

　　稍傾、深紅霧氣開始往兩邊分開，中間的霧氣淡了許多，從淡漠的霧氣裡，一角青銅案桌顯露了出來，斑駁濕漉，一線暗紅的液體靜靜從青銅桌的斑駁縫隙裡流過，滴答滴答地滴落在地上。循著暗紅色的液體看上去，是一團髒汙凝結的毛發，往下一看，竟然是一顆血淋淋的人頭，人頭的眼睛大大地睜著，突出的眼球正盯著自己……

　　“啊！”蘇過慘叫一聲，頓時醒了過來，這已是他第三次夢到這片霧氣了，第一次他只看到一片深紅霧氣，第二次他從霧氣中看到了那張青銅桌，這次他看到了一顆人頭。

　　蘇過從床上爬起來，窗外正是月華如水，蘇家老宅燈火齊滅，偶爾從遠處傳來幾聲犬吠，讓夜晚更加寂靜。蘇過抽了抽鼻子，空氣中似乎有些血腥氣，剛才的夢境讓蘇過的身體還在微微顫抖。

　　“子不語怪力亂神，只是夢，只是夢。”蘇過輕聲安慰著自己。作為讀書人的蘇過，平日裡接觸的都是聖人之言，詩詞文章，雖然偶爾看些雜書，但哪裡見過這等血腥之物呢?況且現在太平盛世，杭城又是治安良好，現實中絕不可能出現什麽血腥人頭。

　　這麽想了一下後，蘇過的心才稍微安定下來。

　　正準備再去睡覺時，下腹不覺有些鼓脹，不情不願地用火折燃起了蠟燭，欲去茅房解決一下。茅房在偏房，出去要走一段路。本來可以在屋裡放個夜壺的，但蘇過覺得這汙穢之物會玷汙一屋的聖賢書，所以長年累月的都去茅房解決個人衛生。

　　剛走出屋子到了院裡，屋頂突然飛過一道黑影，快如閃電，轉瞬之間，那道黑影就湊到了眼前，陡然變大。由於背著月光，蘇過看不清那道黑影到底是什麽，還沒反應過來，那道黑影就向自己撲了上來。可剛要接觸到蘇過時，立馬就被什麽彈飛了，重重地摔在了地上。那道黑影還想再撲上來，忽地聽到了一陣腳步聲。黑影看了一眼蘇過，又飄然躍上屋頂，眨眼就不見了。

　　剛才的一切發生得實在太快了，蘇過還以為是自己出現了幻覺。這時又有幾道人影從屋頂快速跑過。

　　“這些人好生無理，有路不走，非要踩我家屋瓦，這麽多人過去，屋瓦必定破碎好幾塊了。”蘇過一是出於不憤，一是出於好奇，於是尿也忘了撒，拉開門，趕緊追了出去，他倒想看看這些人要幹嘛。

　　杭城的民居，大片屋宇緊湊相連，中間留有巷道，一尺有余不足二尺，人行其間，將將過身而已。蘇過抬著眼睛，腳步發力，但還是跟著跟著就要把人跟丟了。只是他對這片熟悉，看他們的方向，便知道他們去哪裡，於是抄了近路，最終還是追了上來。

　　這幾人站在了一座牌坊下面，身著黑衣，看不清衣飾細節。共有四人，佔據四角，將牌坊圍住，眼睛齊刷刷盯著牌坊頂上。蘇過也跟著他們的視線看去，牌坊頂上卻什麽都沒有。蘇過“切”了一聲，覺得這些人吃飽了飯沒事乾，大晚上來看牌坊，頓覺沒意思，想返身回去睡覺。

　　正待轉身，卻聽到嘩啦一聲，四柄利劍被四個人同時抽了出來，月光之下，四柄雪芒熠熠生輝。

　　“看來要打架?”蘇過趕緊縮身，趴在牆角，露出眼睛，強烈的好奇心讓他怎麽著都要看一眼。

　　“嘖嘖，你們這些除妖衛的臭男人，一點都不憐香惜玉，無趣極了。”一聲柔媚的女聲自空中傳出，蘇過四下看了看，都沒看到聲音的來處。

　　“除妖衛?”蘇過一時沒反應過來。

　　“妖女，少說廢話，快快現身。”牌坊左下角的一個男人說著，就從懷裡掏出了一面鐫著蟠虺紋的古老銅鏡，銅鏡把手有一根突出的銅刺，男人將大拇指向尖刺一按，血液就從他的大拇指流出，血液順著銅鏡凹槽流向蟠虺紋，瞬間蟠虺紋的紋路就發出光亮，而後光亮快速匯聚到鏡面，鏡面猶如一輪小太陽，發出了赫赫之光，巨大的光柱破空而出，直直照向牌坊。

　　整個牌坊瞬息亮堂一片，在牌坊頂上，很快顯出了一個人影，是一個身材絕好，面目魅惑的女人，身上衣物用料十分節省，僅包裹住重要部位而已。蘇過由於剛才跑得太急，這時口乾舌燥，不由得往肚子裡吞咽了一口唾沫。

　　“非禮勿視，非禮勿視。”蘇過趕緊側過頭，將眼睛從女人的身上移開。

　　女人身影一現，轉瞬又消失了，男人快速移動鏡面，又在牌坊頂上的另一端照到了女人。

　　原來這是一面能讓妖物現形的鏡子。

　　“我不過是吃了幾個好色的臭男人而已，犯得著你們對我這麽趕盡殺絕嗎?”女人在牌坊頂上四處尋找鏡光照不到的陰影之處，邊閃現邊說道，只是聲音有些顫抖。

　　拿著銅鏡的男人將銅鏡交給另外一人，而後和另外兩人輕輕一躍，就站在了牌坊頂上，三人持劍將女人圍在中間，下面的那人拿著鏡子依舊照著女人。

　　女人雖然臉上還帶著笑意，但驚恐卻無可遏製地湧上了她那張魅惑好看的臉龐。

　　“你們真舍得殺我?這麽好的肉體，不想摸摸看，聞聞看，享受享受?放過我，我就任由你們處置，不要錢。”女人騷氣說道，聲音異常銷魂。

　　另外兩人聽聞此言，果然將劍放下，露出一臉的迷醉之色。剛才拿銅鏡那男人，兀的大喝一聲:“這是妖女的魅惑，趕緊清醒過來。”說著持劍搶先向女人攻去，劍光一閃，直取女人的心臟部位，女人腰肢柔軟，向後一趟，正好將劍躲過，身影卻又是飄到另一端去了。她站起來，好看的臉一下子撕扯開來，露出一張張著血盆大口的狐臉，但轉瞬又恢復成了那張好看的臉龐。接著，女人的雙手陡然生出了尖利的長爪，根根似鐵。

　　女人的魅惑大法被打斷，那兩人也清醒了過來，恨恨說道:“妖女，死到臨頭了還敢魅惑我們。”說著也提劍刺去，頓時四人打在了一起。女人在三人圍攻中，猶還自如，那雙鐵爪，竟然能擋住鋒利的劍刃。

　　蘇過看去，只見劍影翻飛，煞是好看，尤其是女人的身影，左右騰挪，飄搖輕靈，他不由得想到了曹植的那句回風流雪的句子。

　　若不是剛才聽到這女人說她吃過幾個人，那蘇過肯定會忍不住出來打抱不平，說一聲“你們這麽多男人欺負一個女人算什麽英雄好漢”。但現在他不敢冒頭了。

　　噗！

　　一個男人被女人一爪抓中胸膛，鮮血噴濺了出來，軲轆著從牌坊上面翻滾了下來，重重摔在地上，呻吟不止，看來受傷不輕。但他的同伴都沒空去照料他，現在正是戰鬥的關鍵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