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晚。
孟寒將馬拴在一處隱蔽的水草茂盛之地,孤身走下山崖,經由道觀旁的小路朝西北山腳下的村莊走去。
道觀上寫“青明”二字,從牆外可以看到院中坐落的一間五層大殿,倒也有幾分氣勢。
只是大門緊閉,看不出個所以然來。
走進村內,孟寒原想這村中受陰魚浸擾之苦,只怕是一副死氣沉沉的景象。
誰知一路行來,黃發垂髫怡然自樂,炊煙嫋嫋雞犬相聞,竟然有幾分世外桃源的意味。
甚至有幾個往山坡外洗衣收被的大姑娘小媳婦見了孟寒,還會滴溜溜轉著黑白分明的眼睛打量他,一副欲語還休的羞澀模樣。
“客從何處來?”
尚未走到村子盡頭的懸崖處,一名身材魁梧的絡腮漢子站在籬笆院內,放下劈柴斧頭笑著同他打了聲招呼。
孟寒定定看了他一眼:
“在下路過此處,想在此借宿,不知方不方便?”
“方便,當然方便!”
漢子笑著指了指左手盡頭的一間大院:
“那是村中祠堂,左右兩間客房專門留給路過客商住,村正這個點應該也在那,你過去跟他說好了。”
眼見漢子如此熱情,村中風氣又如此淳樸,孟寒終於忍不住說道:
“這位大哥,容在下問一句:你們的村子為何要建在這向風背陽的陰霾之處?我看坡下有不少地方適合居住,怕佔了田地也可以往林中住啊,為何…”
“你說這個啊。”
漢子抹了把汗,笑呵呵說道:
“客人有所不知,我們這村子是由道長看過的,說是一處陰陽匯聚之地。
我們村子的位置名為‘陰魚陽眼’,住在這裡少病而短壽,因此村裡人都搬了過來。”
孟寒大吃一驚:
“你們知道?那為何又主動搬過來?”
“客人覺得是壞事?我們倒不這麽看。”
漢子感慨一聲:
“我們這村子,遠離村鎮,又世代貧瘠,無醫無藥。勞作了一輩子,染上各種疾病,到了晚年便是生不如死的境地。
住在這裡,雖然人壽不過四十余,但可以保證你這四十年安穩康健,不受疾病所擾。
所以大夥就想著死了就死了吧,死個痛快重新投胎,總比四十多歲乾不了活,又落一身暗疾將來拖累子女強得多。”
孟寒張了張嘴,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他不知道要如何反駁眼前這個淳樸的莊稼漢子。
這不是現代,這是小病扛大病死、夭折率死亡率都出奇高的古代。
以至於這村裡的人壓根不把生死當回事,只求安安穩穩過好這幾十年的日子。
這又何嘗不是一種人間圓滿。
“爹爹!”
土坯築就的茅屋內跑出來一個扎兩個小辮、滿臉稚氣的五六歲女孩,蹦蹦跳跳來到漢子身邊,
抱著他的粗壯大腿,仰著小臉奶聲奶氣地問道:
“娘喊你吃飯都喊了好幾遍,爹爹為何不去吃啊?”
“爹爹這就去。”
漢子滿臉溺愛,將女孩抱進懷裡,又朝孟寒邀請道:“客若不嫌棄,就一起吃吧。”
女孩忽閃著晶瑩瞳孔,好奇地打量孟寒。
孟寒笑著婉拒,轉身朝祠堂大院走去。
心情竟有些複雜。
見了村正,又蒙他端來了些吃的。
都是鄉下莊戶人家的粗茶淡飯,孟寒也吃得香甜。
當晚,烏雲蔽月,不見光亮。
孟寒站在院中朝著懸崖方向眺望,感受著谷內一股又一股的陰氣升騰,沒來由地想起了蛇杏山亂墳崗地宮下的那名元嬰修士。
“陰氣如此濃鬱,這山谷下邊,不會也隱藏著一個什麽老妖怪吧...”
吱呀——
門聲驟響。
“...莊戶人家條件簡陋,姑娘莫要嫌棄...咦,客人,這大晚上你不睡覺,站在院中作甚?”
開門走進院中的正是傍晚才見過的村正。
他挑著燈籠,身後跟著一個身穿黑衣白甲的姑娘,背著一個碩大的劍匣,個頭高挑,英氣非凡。
眉心點有兩顆紅痣,左肩還帶著鐵甲獸吞。
不像尋常人物。
她目光冷冽,先是在孟寒頗有些不合身的外袍上掃了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手中長劍。
孟寒笑呵呵同村正說話:
“時間還早,睡不著。”
說著又朝著女子拱了拱手:
“在下孟寒。幸會。”
女子目光閃爍,轉過頭去,不願搭話。
這麽高冷?
他也不在意,朝村正打了聲招呼便回到房中,下意識盤腿坐在床上。
“也不知道今天在客棧修行時,有沒有引起什麽動靜。”
他深呼一口氣,強行抑製住運轉【兩極蘊氣決】的衝動。
白天的時候,周身靈氣匱乏,他吐納一日夜都無濟於事。
但如今,那懸崖之下也算一處天地造化,因此孟寒能明顯感覺到其濃鬱陰氣翻湧之下,正有些許靈氣從地脈噴薄而出,淡淡繚繞周身。
雖然不多,且陰寒極重,尋常修行者貿然吞吐只怕會陰擾靈台,對修行不利。
但對煉化陰陽兩極之氣得心應手的陰陽家修士而言,根本不算什麽事情。
陰氣積攢多了,就先封存起來,等有機會吞吐陽氣後再一起煉化就是。
“要不,試試?”
猶豫了一會兒,孟寒沉穩心神,正要吞吐周身陰寒靈氣, 也好試驗一下【兩極蘊氣決】的吞吐吸納效果。
但下一秒,一絲不安染上心頭,孟寒立刻放棄了這個想法。
他依舊保持打坐動作,盤膝坐在床上,默默等待。
果然,十個呼吸之後,他的房門被人猛地一腳踹開。
走進來的依舊是剛剛見過的黑衣白甲女子。
她望著盤腿坐在床上的孟寒,冷笑一聲:
“你在做什麽?”
“大人,坐著睡覺也犯法麽?”
孟寒笑呵呵道。
“你知道我?”
“家父孟穎,樂溪孟家錢莊大掌櫃。祖父孟旬,早年往來中都北地,見識頗多,在下便知曉京中有一衙衛,黑衣白甲巡狩天下,專司民間不法之事。”
“糾正你一點:衙衛專司的不是不法之事,而是負責捉拿世間不知死活修煉邪門歪道的修行中人!”
女子冷聲說道:
“你既有些見識,便最好乖乖聽話隨我回京。憑你家的名聲,廢了丹田,你還能回去繼續當你的孟家大少爺。否則...”
話未說完,房中兩人都仿佛感應到了什麽,俱是臉色突變,
下一秒,兩人紛紛衝出房門,望向懸崖方向。
升騰的陰氣遮天蔽月,將整個北方都染成了一片比黑夜還要濃鬱的陰影。
仿佛憑空出現一座大山,壓迫十足;又如同深淵降臨,惡意叢生。
陰氣籠罩之下,兩人的感知之中,
正有一團巨大邪念在懸崖下緩緩活動,然後從村子地下迅速穿過,朝南邊的道觀湧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