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大鼓聲沉悶無比,緩慢有力,每一下都像是砸在心口,讓周遭聽到的人也心底一沉。
江和閉著眼睛,腦裡本就一團漿糊,宛如宿醉一般的暈眩,迷迷糊糊不知道自己在哪。
聽到這鼓聲,更是頭疼欲裂。
“吵什麽吵!”
他睜開眼,怒喝出聲,隨後眼中又透露出深深的迷惘。
紅牆高瓦,寬敞明亮的大堂氣派非凡。
自己身坐高位,一身朱紅官服,頭頂烏紗,身後一塊“明鏡高懸”匾高懸牆上。
這是哪?
陌生的記憶開始湧起,錯亂無序。
江和明白過來,前世加班猝死,現在他這是穿越到了一個縣令身上。
二十多歲的縣令,年少有為啊。
那這鼓聲?
身側一個身著藏青長袍的年輕男子,冷冷地開口解釋道:
“江大人,是有人在敲登聞鼓。說明有重大案情要報。”
登聞鼓又是什麽東西?
江和忍著頭疼翻找回憶。
擊鼓鳴冤的鼓,就叫登聞鼓。
他又瞟了一眼身側的年輕男子,想起了他的名字。
陸平。青城主簿,相當於後世的財務,算是縣衙裡的實權三把手了。
印象裡,這哥們自詡清高,和自己關系很差,怎麽今天倒主動解釋起來了?
“我不管誰在敲鼓,趕緊讓他別敲了。這鼓敲得我頭疼。”
江和是真的快受不了了。
這鼓再這麽敲上一會,他真得瘋。
陸平像是第一次認識江和一樣,一臉詫異地看著他。這鼓也不是第一天在敲了,怎麽今天江大人居然改了性子想起要管了?
他試探道:
“那,我把那女人傳進來見江大人?”
“叫進來就叫進來唄!”江和擺了擺手,“看看她要說啥。只要別敲鼓,一切都好說。”
陸平面露喜色,身體迫不及待小跑了出去,像是等待江和這句話已經等了很久。
門外,冷冷清清的街道上,只有一個身穿白衣,披頭散發的女人跪在地上,兩手握緊鼓槌,還在不斷地敲擊著大鼓。
聽到縣衙內傳來的腳步聲,女人明白那群該死的衙役又要把自己趕走了。
沒關系。
她總能爬回來的。
一天不理她,她便敲上一天。
看這些高坐台上的老爺,哪一天會忍無可忍,為了自己一條賤命,髒了手!
然而當她抬起頭,灰暗的眼眸中印出的是一個青年極力壓抑著情緒,故作冷靜的身影。
“隨我來吧。江大人傳你進去。”
女人呆愣原地,滿臉淚痕,恍然不知。
……
升堂!
大崆王朝之中,對於擊鼓鳴冤之法有著明文規定。
縣官不可不受理。受理後,須在一月之內斷案,若有情況複雜者,可酌情延長兩周。
斷案結果須得於縣內公示一周,以示公正。
江和看著跪在堂下的女人,一些記憶逐漸清晰過來。
不僅僅是關於前面那些王朝律法,更是一切的來龍去脈。
這案子……前身早就斷過了。
擊鼓的女人名為柳小茜,是一家農戶的女兒,年紀輕輕就出落得亭亭玉立,惹來不少人追求。
其中呢,以王虎和吳三鬥最為熱切。
王虎與柳小茜算是青梅竹馬的關系,兩家自幼相交,關系匪淺。王虎也一直將柳小茜當成自己微來媳婦般看待。
而吳三鬥是村頭一個窮書生,生的白淨俊俏,一口情話也是說得讓人心動。他與柳小茜在偶然間相識,感情迅速升溫。
最後,情竇初開的少女淪陷在了書生的甜言蜜語中。
事情到這裡,還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感情糾紛。
直到,心懷怨恨的王虎經人介紹,認識了一個富家少爺,想起柳小茜的背叛,心生惡念。
慘劇因此發生。
那位少爺本就是個好色之徒,聽王虎一說,就對他口中清純美麗的柳小茜起了興趣。
於是帶著仆從闖入柳小茜家中,殺了她父母,凌辱了柳小茜。
窮書生吳三鬥不敢反抗,躲在一邊看著。
王虎在最後時刻,醒悟過來,想要救下柳小茜。
可放入屋中的豺狼,哪還有回轉的余地?
最後,他也被活活打死,誰都沒能救下。
事後,少爺揚長而去,更是放言任憑柳小茜去報官。青城之中,無人能治他。
柳小茜對吳三鬥失望透頂,對王虎以及那少爺更是恨之入骨。
她獨自一人拖著狼狽不堪的身體,來到縣衙報案。
得到的審判結果是,主犯王虎已死,此案了結。
而做出這判斷的,正是坐在堂上的縣令江和!
柳小茜的目光死寂一片,跪在地上,宛如一具沒有溫度的死屍。
“江大人,可想好了如何處置民女了?”
她慘然一笑,脂粉不施的臉上依舊相當清麗,甚至更多了幾分淒美的破碎感。
“要將民女送到劉家,供那畜生玩弄嗎?”
江和沉默良久。
劉家便是那少爺出生的家族,作案的是劉家主脈最得寵的四子,劉梓信。
前身之所以將此案匆匆了結,就是因為顧忌劉家的勢力。
大崆王朝立國一千六百年,早已不是當初那個縱橫四海的霸主。
外憂內患之下,朝廷自顧不暇,對於各地的掌控力也大不如前。
青城的劉家,就是其中一個典型。
縣令管不了劉家。
反而是,江和這個縣令的上任,少不了劉家在背後推波助瀾。
想到這,江和環顧四周,周遭下到衙役,上到二把手的縣丞,都是一臉漠然,仿佛壓根沒聽到台下那個女子椎心泣血的哭訴。
唯一眼神與江和對視的,是主簿陸平。
也是唯一一個,縣衙之中,與劉家沒有乾系的人。
江和皺了皺眉。
“將柳小茜帶下去,擇日再審。”
“務必確保她的安全,不得有誤。”
柳小茜被衙役帶走的時候,並未反抗。
她只是用那雙幽冷的眼眸就這麽看著江和。
像是無聲的哂笑。
等到眾人退走,陸平看向江和:
“江大人,打算如何處置此案?柳小茜敲響了登聞鼓,依照律法,此案需得在一月內斷清。
“若柳小茜為誣告,應以所告之罪同處。而我朝律法,無故殺人者,當判死刑。
“也就是說,眼下已是不死不休之局。
“要麽,劉梓信與他仆從認罪而死。要麽,柳小茜自己,因誣告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