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海聽劉崇如此說,心道,就知道你有不可告人之事。當下陳海不動聲色的道:“泰山大人的生意,小婿自當盡力看護,只是不知道具體需要小婿怎麽做呢?”劉崇起身到門口把門關了起來,又檢查了一遍窗戶然後重新坐下道:“賢婿也知道我是做糧食生意的。三年前有一個陝西人來縣城找到我要高價買我的糧食,但是要求我送到重陽店。我初時不敢答應,但是他給的價太高。我就咬牙答應了。”陳海問道:“有多高?”劉崇伸出了一個巴掌道:“這麽多!”陳海暗想:“你騙誰呢?恐怕不只是五兩一石啊,以陝西那個亂法,人都餓死的沒數,就是十兩銀子也有人買。”陳海知道劉崇是從湖廣進的大米,估計就是一兩銀子一石的價格,內鄉縣城大概就是一兩五錢的價格。可是這賣給陝西人,這不知道翻了多少倍了。當然,陳海此時已經知道了這個陝西人恐怕也不是什麽普通人,應該是陝西流寇派出來買糧的。這要是被官府發現,那可是要殺頭的。真是富貴險中求啊!怪不得自己這嶽父大人這幾年風生水起的,估計已經賺的盆滿缽滿了。無奈人呀往往是貪心太重,這種事情是很難收手的。
劉崇看了看陳海道:“今日之言,乾系重大,賢婿可萬不能走漏了風聲啊!”陳海道:“泰山盡請放心,小婿識得輕重。”劉崇聽了接著道:“我每次送糧都要雇傭十幾個好手,這兩年多雖然也有碰到賊寇,倒也沒出什麽大事。可是在兩個月前西邊出現流民後,先是一次一百石的糧食被流民所搶搶,後又在霄山附近被那獨眼虎搶了一百八十石,還殺了好幾個人,我除去賠了這二百八十石糧食外還賠付那幾個被殺的押送人員的撫恤金50兩。關鍵是從那以後我就沒法再給那陝西人運糧了。那陝西人來催了幾次,幾天前還找過我說如果我再不給他運糧就準備告發我,這也是為什麽我最近脾氣這麽大,實在是沒有辦法啊!”陳海聽了劉崇所說的,眉頭也皺了起來,此事棘手的很啊!
劉崇見陳海為難道:“賢婿,我萬不能出事,出了事的話,月娥她恐怕也得受牽連!”陳海聞聽此言,也知道這次劉崇沒說謊,資助賊寇是謀反大罪,得全家抄斬的。“如此,泰山大人先穩住那人,待我的巡檢司建立起來之後協助你先運一次糧給他再說!”劉崇見陳海如此說,大喜道:“多謝賢婿!”陳海又為難道:“可是如今無錢無糧,我的巡檢司恐怕短時間內無法建好啊!”劉崇知道自己這個時候該做什麽了,急忙道:“我願意捐給巡檢司五十兩紋銀,五十石大米!”陳海道:“一百兩紋銀,一百石大米。”劉崇聞言肉疼道:“這麽多啊?”再想想自己的處境,不由的點頭答應了。“還有……”
“還有?賢婿莫不是要趁火打劫?”
“以後我每幫你護送一批糧食,每石給我二兩白銀做為護送費用。”
“你小子太過分了,幫嶽父還要護送費?”
“我手下的人也得給些好處,這殺頭的買賣你也不想被人知道吧?”
“那你也不能要二兩啊?給你一兩就行了。”
“二兩半”
“一兩半”
“好了,就這麽說定了啊!”
“你?……”
…………
二人唇槍舌戰的吵了快一個時辰才把事情說定,約定如下:“第一,劉崇先支一百兩紋銀、一百石大米,給陳海做為建立巡檢司的錢糧,條件是陳海在春節前的這二十天內得協助劉崇運一批糧食給那陝西人,不然真的要出事了。第二,每次劉崇隻負責提供糧食,陳海得利用巡檢巡視四方的權利進行護送,每次護送按糧食總數收取每石一兩半的護送費用。第三,劉崇再支二百石大米給縣衙完成知縣分配給陳海的任務,條件是知縣和陳海再買糧時要優先從劉崇這裡購買。”商定好之後,大冬天的,劉崇擦了擦額頭的汗水呼了口氣道:“以前怎麽都沒看出來,你小子這麽會談生意?看來最近這倆月長進不少啊!”陳海道:“哪裡話,與泰山大人比起來差的太遠了。”
說到此處,陳海心道,這劉崇的“資寇”生意看來是暴利啊!這次談下來如果把糧食也換銀子的話,劉崇估計得出價值500兩紋銀的錢糧,而現在一個普通家庭一年的支出也就不到十兩紋銀。這段時間的經歷,自己早看明白,也想通了,如果想做好那救黎民殺賊寇的事,必須得有大量的錢糧才行,所以劉崇這個生意無論如何自己也要插上一腳。另外還需要人才。想到人才,陳海忽然心頭一動,開口道:“泰山大人,還有一事……”那劉崇聞聽此言,差點從椅子上摔到地上,怒道:“你還是不是個秀才公?聖賢書讀到哪裡去了?還想要什麽?咱倆到底誰是商人?”陳海笑道:“稍安勿躁啊,我這次回縣城匆忙沒帶人手,希望過兩日請嶽父把那批幫你送糧的人請來幫我運糧回西峽口。”聽到這個請求,劉崇才把心放進肚子裡,隨即道:“這倒是可以,不過那些人都是我臨時招的各鄉的散勇,費用也不高,我可以把他們招回來,每人每趟五錢,死了人得賠八兩,這個錢你自己出。”陳海奇怪道:“我不是聽聞我大明有鏢師嗎?怎麽不能雇鏢師嗎?”劉崇道:“鏢師並不多,咱們南陽府只有今年有個姓李的來此處開了一家叫什麽通四海的,據說費用很高。我每次都是雇咱們本地的鄉中散勇,由我店裡的劉正或是王磊二人中的一個帶著他們去買糧賣糧。”陳海知道此二人,跟隨劉崇多年,地位還在劉崇那幾個店鋪掌櫃之上,特別是那劉正相貌醜陋,但頗有些武力,而王磊只是精明強乾,並不怎麽會拳腳功夫。陳海又問道:“聽說很多大戶都有自己的商隊護衛,泰山大人也應該建一支才是。”劉崇道:“你以為我不想啊,那得官府允許,備案之後才能有。建一支商隊護衛費用很高的,況且非士紳家族很難在官府取得憑證的。”陳海聽了也是默默點頭,知道劉崇所言乃是實情。當今之世,士紳貴族們兼並土地嚴重,不唯是普通平民難以活命,連劉崇這樣的中產商人也難以躋身上層。想到當前的亂局,陳海勸言道:“當今世道,亂象已顯,還望泰山大人早做準備,多雇一些人來保護財資和家人,哪怕是雇傭幾個護院也是好的。”劉崇點頭道:“賢婿所言甚是,此事我已托人四處尋找合適的人,已經有了些眉目了。”
翁婿二人談完正事,又閑聊了一會,便被劉秦氏叫去餐廳吃飯了。在紅木兩半圓桌的上面擺放了幾個菜,有紅燜羊肉,紅燒草魚,燜豬蹄,豬肉燉粉條,還有一鍋餃子。陳海看的是胃口大開啊!劉秦氏上前張羅著和劉崇,陳海一起坐下吃了起來。至於劉月娥則是躲後院做那“大家閨秀”去了,下人們自是在廚房吃飯了。剛坐下,劉秦氏卻又走了出去提了一個冒著熱氣白色瓷壺走了進來道:“今日特意燙了一壺鄧州的黃酒,讓你們翁婿好好喝幾杯!”說完就為陳海二人倒起了酒,陳海兩忙起身虛浮遮酒,連連稱謝!劉崇許是祛除了心中一些壓力,哈哈大笑的要跟陳海多喝幾杯。陳海道下午還有事,只是喝了倆杯就不再喝了,吃起菜來。當下正值寒冬,天氣寒冷。這幾年冬季一年冷過一年,每日裡天寒地凍的。在這屋中烤著碳火,陳海吃著酥軟香噴噴的羊肉,還有那豬肉大蔥餡的南陽本地特有的金元寶形狀的水餃,到了胃裡甚是舒服,然後化做暖流遍布全身。吃了一會,想起這段時間在西峽口的寒酸吃住,還有那一個個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的流民,陳海突然覺得這些酒肉不那麽香了,一個問題或是一個大難題佔據了他的心中:“什麽時候全天下的普通百姓們家家戶戶戶都能吃上這樣的一頓飯?”
吃完飯後,陳海又陪同劉崇說了一會話,便要辭行返回。劉崇回後院拿了一個沉重的褡褳袋子遞給陳海道:“先給你一百兩兩紋銀帶身上,約摸你這幾天是要采買東西的,先拿走用吧!明日我便讓王磊把那糧食和護衛人員聯系好,你要走時就去店裡找他運走。”陳海不方便再去找劉月娥,答應之後就告辭離開了劉家。
一刻鍾後,陳海來到了喧嘩大街上,商販的叫賣聲,人們走路說話的嘈雜聲,馬車,牛車,獨輪車各種聲音充斥著耳朵。一會便又來到了十字街口,突然陳海停住了腳步,他看到十字街口的南側屋簷下蹲著一個熟悉的身影,是原來雜貨鋪的老夥計老柴。這老柴現在有三十多歲,跟著陳海的父親做雜貨鋪的夥計都十多年了,在陳海父母雙亡後,陳海無心經營就賣了雜貨鋪,給了這老柴十兩銀子讓他自己生活去了。老柴是一個整天木訥無話的老實人,單身一個人生活,陳海其實很擔心他一個人生活的如何了。此時看到老柴,陳海備感親切,不由的又想起了父母在的日子,趕緊快步上前走到老柴面前問道:“老柴,你在這裡蹲著幹什麽?”那穿著破棉襖的老柴抬起頭來,胡須拉茬,頭髮亂蓬蓬的,兩眼紅腫的看上來,待看清楚是陳海,趕緊站起來,一個大男人居然流起了淚,哽咽道:“是少爺啊!少爺…………”陳海看清楚他的樣子嚇了一跳,趕緊道:“別哭,別哭,有什麽事給我說。”可是這老柴還是說不出一個字來,只是在那哭。陳海看他那個窩囊樣,氣不打一處來,道:“不準哭了,聽見沒?回答我,吃飯沒有?”老柴看陳海發火,總算是控制住了情緒,說道“沒,沒有。”陳海道:“跟我走!”然後轉頭在前面帶路,老柴趕緊跟了上去。等來到路邊的一家面館,陳海叫了三碗羊肉燴面對老柴說:“趕緊吃吧!”老柴看到燴面,也不窩囊了,上去如餓狼撲食般的吃了起來,看那架勢也不知道幾天沒吃飯了,隻恨不得連碗都吞下去。陳海看的隻搖頭,這老柴雖然木訥老實,但是卻是飯量奇大,身體壯實高大,力氣也很大,當年是要飯到了陳海家店鋪口,被陳海之父收留,就此留在陳海家。自此以後十幾年都在陳海家包攬了所有的髒活累活,真是任勞任怨啊,陳海還記得小時候經常坐在老柴的脖子上玩耍呢。現在看到老柴如此慘狀,真是後悔當初怎會那麽不振作,把老柴給打發走了。只是一盞茶的功夫,三大碗燴面就進了老柴的肚皮。結了帳,帶著老柴到對面的一家成衣鋪,給老柴買了兩套棉裝,一頂皮帽。然後二人回到了興安坊的家中,讓老柴去換了衣服。陳海把銀子在裡屋放好,然後在堂屋坐下後,陳海問道:“老柴,說吧,當初不是給了你十兩銀子讓你去租個房子住,找個活乾嗎?怎麽會變成這個慘樣?”老柴吃飽了飯,穿上了新衣服,又回到了老東家家裡,這個時候面色恢復了很多,就慢慢的說了起來:“當初離開了陳家,我也沒地方去,就在十字街口南邊的一個戶家租了一間房子住,第二日便在十字街頭蹲著找活乾,但是我不會說話,沒什麽人要我乾活,半個月後有一天幾個潑皮說有活帶我去幹,把我領到南邊一個巷子裡,搶了我的銀子。後來,後來我就沒錢吃飯了,幾天才會有人請我去幹點雜活管頓飯。本來交了一個月的房租,後來沒錢交房租也被房東趕了出來。”陳海急問道:“那你這些天住在哪裡?”“住在城南的城隍面的門口,裡面被那些乞丐霸佔不讓我進啊!”陳海恨聲道:“白瞎你這麽大個體格了,以後跟著我吧!”說完,陳海取了一兩銀子給老柴道:“拿去買些吃食回來,這幾天我們在家生火,剩下的你自己留著。”老柴聽了陳海說的,高興的像個孩子,接過銀子,喜笑顏開的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