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絲綢街回到家已經是凌晨時分,卻見父親貝爾還沒有睡下。
燈火搖曳下,羅倫給自己和父親倒了兩杯熱茶。
“你怎麽會到了君臨?我在爛泥門聽見守城的金袍子提起你,還不敢相信。”
羅倫笑了笑,漫不經心的說道,“阿提斯·寇瓦特死了,冷水城懷疑是我乾的。不過,後來血門騎士布林登大人幫我洗脫了嫌疑。也許是瓊恩公爵不願我們兩家再起糾葛,便將我傳召至君臨做侍從。”
貝爾怔了怔,羅倫三言兩語講完前因後果,顯然多有隱瞞,但他很有默契的沒有追問。
……
第二日一早,一夜未睡的羅倫走進了首相塔。
今天沒有要讀的信,他整理完書桌,便站在一旁等著瓊恩用完早餐。
有些困頓之意,羅倫不由打了兩個哈欠。
瓊恩很少見他這副模樣,笑著問道:“昨晚沒有休息好嗎?”
羅倫點了點頭,“正要下向士匯報,昨天都城守備隊突襲了絲綢街……”
“突襲?”瓊恩詫異的問道。
“是的。守備隊發現絲綢街有大規模的人口販賣,突擊調查了六家妓院,發現有將近一半的女人是被拐賣或者其他方式被賣到了妓院裡。”
瓊恩立即皺起了眉頭。
羅倫暗暗自責,他其實在言語間玩了點小把戲。
被賣進妓院的女人,大多數還是因為欠下債務或者就是養不起而被家裡賣掉的。
但……君子欺之以方。
他刻意突出拐賣,就是為了引起首相對那些女人的同情。
果然,瓊恩放下了手裡的早餐。
“莫裡打算怎麽做?”
“接下來幾天,守備隊會對所有的妓院一一展開清查。”
“該死的,他要關掉君臨的妓院嗎?”
瓊恩有些頭疼,他當然同情那些女人,他的榮譽也不允許坐視買賣人口的事情繼續發生。
但那些妓院背後,涉及了王領內外大大小小的貴族。
貿然關閉,無疑會引起軒然大波。
更重要的是,這樣做恐怕也不會再有水手和遊商願意來君臨做生意了。
羅倫見狀,從懷裡取出一封書信,“爵士,守備隊無意關閉任意一家妓院。昨晚我和莫裡商量出來一份行動法案,還需要您過目。”
瓊恩這才松了一口氣,突然問道:“你和莫裡?”
“是的,爵士,我也有參與其中。”
許多金袍子和絲綢街的商客都看到了自己,若是等瓊恩日後發現他參與其中,不免會懷疑自己別有用心。
所以,還不如主動交代,總之這件事是一定要做的。
瓊恩點了點頭,接過書信,開始認真閱讀。
過了一會兒,他突然問道:“為什麽要禁止十六歲以下的女人接客?”
“爵士,我猜測許多難產而死的孕婦都是因為年紀過小,尚未完全發育。這點可以要求學城的學士在七國展開調查統計,然後向七國傳達這樣的觀念。”
瓊恩默默將信收起,不置可否,“我會在禦前會議討論這份計劃。”
……
出了首相塔,羅倫從小屋取出一大包布袋,向著廚堡而去。
那是紅堡內供大臣居住的一處建築,因緊鄰主廚房而得名。
暫領法務大臣一職的蓋爾斯·羅斯比便居住在廚堡頂層。
羅倫經過通報,被請了進去。
蓋爾斯似乎剛剛睡醒,這時還癱坐在床上。
“咳……咳……羅倫,首相大人有什麽吩咐嗎?”
羅倫再次取出一封信,遞向蓋爾斯,“抱歉,爵士。我這次是為了都城守備隊的事情前來。”
說罷,又將手裡的布袋遞向一旁的管家。
管家將口袋撐開,遞到床邊。
銀燦燦的一袋銀鹿光彩奪目,讓蓋爾斯眼前一亮。
他迅速掃過信紙,“咳……咳……守備隊要處死一個涉及人口買賣的妓院老鴇?咳咳……這可是為民除害。”
蓋爾斯迅速簽上字,管家蓋上法務大臣印章。
羅倫拿上新鮮出爐的死刑核準書知趣地離開。
……
守備隊的行動果然引起了反彈。
許多居住在君臨的貴族出現在下午的朝會上。
紛紛指控金袍子肆意妄為,衝擊絲綢街騷擾妓女,妄圖勒索妓院。
更有人指控守備隊司令莫裡想要引發君臨暴亂,是傑諾斯同黨,應該以叛國罪逮捕。
還好莫裡已經提前整理好一份絲綢街各家妓院背後的貴族明細,並呈送給首相。
瓊恩看著出現在名單上的幾人上躥下跳,滿臉怒容,“按照王國律法,縱容妓院進行人口買賣的勾當,應該讓你們穿上黑衣加入守夜人軍團。”
但他也知道,絲綢街上的妓院幾乎是君臨最暴利的產業,涉及的貴族不在少數,注定要網開一面。
朝會遣散後,瓊恩陰沉著臉走向禦前會議。
羅倫照例跟在身後,卻聽見一陣極富韻律的沉重腳步聲從王座廳追了過來。
“首相大人,如果絲綢街人口拐賣的事情屬實,您不應該對他們做出妥協。如果不願意穿上黑衣,就把他們的腦袋摘下來!”
說話之人快速越過羅倫,和瓊恩並肩走在一起。
“史坦尼斯,你應該多陪陪剛出生的公主。”首相搖了搖頭,“涉事貴族眾多,嚴刑峻法無疑會動搖王國穩定……況且,他們並不直接參與妓院經營。”
兩人並肩走進會議廳,史坦尼斯冷冷說道:“王國事務由您決定,但我依舊堅持我的看法。”
瓊恩笑了笑,“我這裡有一份守備隊後續的行動法案,也許你會喜歡。”
他將羅倫草擬的,整頓絲綢街的計劃法案遞向史坦尼斯。
瑟曦這時也從王座廳走了過來,身後跟著東張西望的喬佛裡。
王子看見守在會議廳門口的羅倫,像是見到貓的老鼠,跑到瑟曦身旁,緊緊攥住她的裙子。
瑟曦心不在焉的走進會議廳。
史坦尼斯剛好看完手裡的法案,抬頭便看見她,皺起眉頭說道,“瑟曦,國王已經回到君臨,你無需再列席禦前會議。”
瑟曦仰著她潔白的脖子,毫不示弱,“我認為王子接觸些政務不是壞事……況且,我可沒有看見國王出現在這裡。”
說罷,她徑直佔據了一個座位,將喬佛裡攬進懷裡。
瓦裡斯和蓋爾斯也很快走了進來,行動法案在幾人之間傳閱。
等幾位禦前重臣看完這份法案,會議廳一時竟異常安靜。
還是大學士派席爾打破了這詭異的氣氛,他顫顫巍巍地說道,“關於年齡限制,還需學城多加研究,不應該冒昧執行。”
瑟曦最後一個看完,她瞥了大學士一眼,說道,“下發薪酬、年齡限制、拒絕權力……哼!如果妻子也有拒絕丈夫的權力, 七國一半的男人怕是難以爬上妻子的床。”
接著啪的一聲將法案拍在桌子上,笑著說道,“不過我喜歡這份法案,總算有男人能理解女人生孩子的痛苦了。”
大學士嘴唇蠕動,卻是沒有再出言反對。
史坦尼斯座位挨著瑟曦,重新拿起了這份法案。他尚且二十五歲的年紀,皮膚已經被烈日曬得黝黑,頭髮也肉眼可見的稀疏。
“這是誰寫的,咱們的蓋爾斯爵士顯然沒有這樣的精力。”
“咳咳……”
蓋爾斯正要開口,卻已經被瓊恩搶過話頭,“是我的侍從,羅倫。”
史坦尼斯沉吟片刻,點了點頭,“絲綢街亂象的確需要整頓,雖然不能將妓院關閉,但是這份法案也多少有些用處。”
一直冷眼旁觀的瓦裡斯這時輕聲說道,“絲綢街或許需要整頓,但不該在禦前會議達成共識前貿然行動。更不該未經審判,就將一個可憐的女子吊死。”
瓦裡斯輕笑著,“首相大人,根據小小鳥的匯報,做出私刑審判,侵犯國王城壕與絞架權利的正是你的侍從,羅倫。我們應該追究他的違法行為。”
瓊恩皺著眉頭,還未作答。會議廳內再次響起劇烈地咳嗽聲,“咳咳……瓦裡斯大人,你所說的可憐女子正是人口買賣的罪魁禍首。咳咳……為了為民除害,我可是做了死刑核準的。”
蓋爾斯·羅斯比現在才知道被擺了一道,但銀鹿也收了,法務大臣的印也用過了,自然是不好反悔。
瓦裡斯笑意慢慢收起,“看來我的消息還是晚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