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樂難分亦非苦,溫柔夢鄉轉瞬無。
世事艱難人憔悴,幾度春秋夢已枯。
醉臥紅塵情已灑,醒望浮生意漸茫。
悲歡離合終有時,笑飲人生任短長。
周成此刻正在屋中悶坐。為了搭救好友,自己孤身來到狂人山莊。可眼下,不僅事情沒有任何進展,還弄丟了自己從小便隨身攜帶的玉佩。
要知道,這枚玉佩可是唯一能夠證明他身份的物件。
小四長歎一聲,移步來至窗前。透過窗外望去,外面亭台樓閣,池館水榭,青山翠柏,交相輝映。小四頓時來了興致,打算到庭院中轉轉。
剛打開房門,便有兩個小廝便上前阻攔。周成無奈,又摸出幾錠散碎銀子賞與二人,小廝們果然見錢眼開,這才得到放行,但是叮囑周成不準走遠,只在院子裡面轉轉便好。
周成滿口答應,漫無目的的往前溜達。此處貌似是府院中的一個後花園,各種假山怪石,藤蘿翠竹,點綴其間。向南轉彎,穿過兩個橋廊,眼前赫然出現一片人工打造的小湖。湖面中矗立著一個玲瓏精致的亭台。周成沿著清幽秀麗的水廊,緩步向湖心走去。
來在涼亭之中,周成一擺衣襟,在石桌前坐下。湖面上碧波蕩漾,偶爾還能看見幾隻鴛鴦成雙結隊的在湖面上嬉戲追逐。微風輕輕的拍打在臉上,一切是那樣的愜意。
周成閉上眼睛,慢慢的回想起往事。
武盛元年。
紛紛揚揚的雪花將都城點綴成了一片銀白色。枝頭上的點點桃花,倔強的仰起頭,傲嬌的望向這個世界。一夜之間皇城內外已經物是人非。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雪,將前朝的繁華掩蓋於喧囂之下,一切還與以前一樣,但一切都與以前又不一樣。
一位老者,從昭昀殿匆匆而出,在大殿廣場前的雪地上留下一排孤零零的腳印。
“開門。”老者對禁軍守衛說道。
皇城正門徐徐打開,門外的下人們早已恭候多時。老者被攙扶上馬車,一路直奔平王府。
一年之前,府內還是人頭攢動、熱鬧非凡,而如今的王府內已經是人煙凋零、冷冷清清。看著兄弟姊妹們都已經陸陸續續的搬進那深牆宮闈之中,周成不明白為何自己卻被獨獨的留在這裡。難道只因為自己的母親是一個普通的繡娘?從小到大,其他的弟兄們都有下人伺候,有書童陪讀,而自己卻只能同其他下人家的孩子們一起玩耍。在這座王府內,無人知曉自己的身份,眾人隻以為她是一個普通繡娘的孩子。
老者在眾人的簇擁下,走進王府院中,打破了昔日的平靜。
“這是陛下賞你的。”老者從懷中掏出一個白瓷瓶,遞給王氏。
王氏伸手緩緩接過老者手中的瓷瓶,神情呆滯,坐在桌旁,久久未語。
“他終究還是負於了我!”半晌過後,王氏低聲喃喃的說道。
“哼!你沒那個命!”老者看向王氏,滿是皺紋的臉上掛滿了鄙夷與嫌棄。
“怪隻怪,你自己的出身太卑微!”
語氣是這般的冰冷,如同三九天的一把寒刀一樣,直戳王氏的內心。
淚水不爭氣的湧出,從毫無血色的臉頰上緩緩滑過。王氏死死的盯著手中的白瓷瓶,目光漸漸由呆滯變為不甘,由不甘轉為憤恨。
“那成兒呢?”王氏抬起頭,盯著老者問道。
“虎毒尚且不食子!更何況......”老者雙手舉過頭頂,向著皇宮的方向作揖道。
“好!但願你們不要食言!”王氏此刻銀牙咬碎,忿忿的說道。
“還請夫人早些上路!”老者此刻的情緒已經明顯不耐煩起來,焦急的催促王氏。
“我隻想與成兒再說兩句話......”
“哼!我看,就沒這個必要了吧!”老者決絕的打斷了王氏。
周成此刻正趴在門外,透過門縫目睹了屋內的一切。
他不傻,當老者邁入王府的一刹那,他就已經猜到了一切。
“娘!”周成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推門而入,跪倒在王氏腳下。
“成兒,你起來,不要哭!”王氏將握有瓷瓶的玉手褪入衣袖,扭頭對老者說道:“王司徒,還望您行個方便,讓我們孤兒寡母說句話,可好?”
老者雙眉緊皺,極不情願的一擺衣袖,轉身走了出去。王氏慢慢的彎下腰來,托起周成尚顯稚嫩的臉頰,仔細的端詳著,看了一遍又一遍,此刻內心有縱有千言萬語,卻又不知從哪一句開始講起。
“娘!”周成早已哭成了淚人:“娘,成兒不想與你分開!”
“娘也不想與你分開。”王氏深情的看著自己尚未成年的孩子,搖了搖頭說道:“奈何,我們都是身不由己!”
說罷,王氏從懷中掏出一塊玉佩,遞與周成:“成兒,你一定要將此物收好,切莫要讓他人知曉!”
“嗯!”周成拚了命的點頭。
“走,能走多遠就走多遠!遠離都城,遠離這個是非之地,永遠都不要再回來!”王氏說道。
“娘~~~”周成已經止不住淚水,趴在王氏身上嚎啕大哭起來。
就在母子二人生死離別之際,王司徒推門而入,如同老鷹抓小雞一般,一把拽起周成,說道:“時間差不多了,還望夫人能自行體面些,莫逼老夫親自動手!”
王氏默默的點了點頭。
兩輛馬車在官道上顛簸著,慢慢的駛向西北方向。
前面的車內坐著一老一少,後面的車轅內看不出有幾人。
老者正襟危坐,此刻正在閉目養神。
少年滿腦子都是與母親最後分別的畫面。母親抬起頭,將瓶中之物一飲而盡。然後就呆呆坐在那裡,面對著自己微笑,面容是那樣的端莊慈祥,和藹可親。而自己則被兩名禁軍像狗一樣倒拖出王府,眼睜睜的看著母親的嘴角慢慢滲出鮮血,最後緩緩的倒在地上。
“終有一天,我要讓你們付出代價!”少年惡狠狠的盯著面前的老者。
老者依舊閉目養神。這一路上,他已經無數次的感受到了來自周成的恨意,然而老者並不在意。食君俸祿,替君分憂,這是他作為一朝忠臣君子應盡的本分。如今,朝堂變故、改天換地,一切的一切都迫切的需要安定下來。因此,應當盡早鏟除一切可能引發局面再次變化的隱患。老者目前唯一想不通的就是,自己的學生、當今廟堂之上的那位聖人,為何執意要留眼前這個少年一命。
“不能讓他活著!”從離開都城的那一刻起,老者心中便有了打算。既然自己不能親自出手,那就將這個孩子,送到敵人的狼嘴裡去。借他人手中之刀,斬自己所想之人。想到此處。老者嘴角不由得撇出了一抹得意的微笑。
周成並不知道自己要被送去何方,前面等待自己的命運又將會是什麽。此刻的自己猶如被囚禁在樊籠之內的一隻雛鷹,心中縱然有與天比高的傲氣,奈何性命卻被人拿捏,一切都已身不由己。想到自己看不到未來的光明,周成無奈的搖了搖頭,掀起車簾,向外望去。
官道兩旁,一片片青松翠柏長的鬱鬱蔥蔥。然而周成卻無心欣賞沿途的風景,車內壓抑的環境讓他覺的喘不過氣來,他隻想看看外面透透氣,抒發一下心中的鬱悶。
突然,路邊的一個膚色黝黑的小乞丐映入他的眼簾。
這名小乞丐看上去與自己年紀相仿,蓬頭垢面,衣衫襤褸。此刻正癡癡的呆坐在路邊,懷中仿佛還緊緊的抱著什麽東西。
馬車由遠至近,周成這才看清,小乞丐懷中抱著的是一個孩子。或許是由於馬車行進的聲音驚到了這個孩子,此刻正依偎在小乞丐懷中不停的抽泣。
“原來這世上竟還有如此可憐之人!”
周成心裡暗暗感慨。這些年來,周成一直對自己的兄弟姊妹們心生嫉妒,感歎上天為何對自己如此不公。與他們錦衣玉食的生活相比,自己這十年來過的生活簡直是天差地別。可如今離開那座宅邸,接觸到外面的廣闊天地,周成才知道,自己的命運與人世間的種種疾苦相比,簡直是九牛一毛,不值一提。
“停車!”周成吩咐道。
馬夫長籲一聲,車子停在了小乞丐面前。周成一挑車簾,跳了下來。車內的老者被突然的刹車甩的身子向前一傾,頗為不悅的睜開雙眼,掀起車簾向外觀瞧。
“你叫什麽名字?”周成來在少年面前,蹲下身子來小心翼翼的問道。
小乞丐神情有些呆滯,只是怔怔的看著自己,並沒有答話。
“不要多事!趕緊走!”老者的神色顯的極不耐煩,吩咐馬夫趕緊下車拉回周成。
突然後面的車廂內傳來一聲極為刺耳的咳嗽之聲,像是嚴厲的警告。馬夫頓時嚇的把手縮了回去。
周成並沒有理會身後發生的事情,他知道,只要後面車上的人在,前車上的人就不敢亂來。
“你多大年紀?”
小乞丐還是沒有回答。
周成心生憐憫,從懷中摸出幾錠碎銀,遞到小乞丐面前。
“來,拿著!”周成望著小乞丐,誠懇的說道。
小乞丐依舊是面無表情,木訥的看著自己。
周成握著那幾錠碎銀,心如刀割一般。過了半晌扭頭對馬夫說道:“把乾糧拿過來!”
“我奉勸你不要多管閑事!趕路要緊!”老者神色憤懣。
周成假裝沒聽見。他內心其實也一直在暗暗較勁,看看老者究竟會不會對自己出手。他知道,這趕車的馬夫不僅是老者的親信,同時還是一位絕頂的高手。
這一路上,他們其實都在尋找機會。
只是因為後車上的神秘人物一直沒有露面,他們才一直沒敢對自己動手。
至於後面車上坐的是什麽人,周成心裡也不清楚,他只知道,從離開都城這輛車就一直跟著自己,估計應該是某人派來保護自己的,要不然老者也不會如此忌憚。
周成摸出一個炊餅遞到少年面前。
乞丐的眼光終於慢慢的從周成的臉上轉到了他的手中,默默的盯著炊餅咽了咽口水。半晌才伸出滿是泥漬的小手,哆哆嗦嗦的接了過去。
少年小心翼翼的撕下一角,放在手心中慢慢研碎。泥漬和餅渣就這樣摻雜在了一起。待研磨到極細時,少年將細渣一點一點的慢慢送入到女童口中。
食物散發的香氣,使女童止住了悲聲。懷中的幼童,不停的吧唧著小嘴,將食物貪婪的送入到自己的身體之內,不時還發出興奮的嚶嚶之聲,手腳也不自覺的跟隨著擺動。
待喂飽女童之後,少年這才抓起剩余的炊餅,狼吞虎咽起來。隻兩口,手中的餅就不見了蹤跡。
周成被眼前這一幕,震撼的半晌都說不出話來。 即便自己從小便被當成下人對待,即便從未有人拿正眼看過自己,可在那深宅大院之中,自己又何曾吃過這樣的苦。周成此刻隻覺的自己心跳加速,大腦一片空白,嘴唇不由得微微震顫。
“這便是人世間的疾苦?!”
周成突然感覺,自己這十年來的遭遇與眼前這對兄妹相比,完全不值得一提。每個人出生時,便被上天注定了身份和命運。蚍蜉且可撼樹,螻蟻尚可潰堤,那自己為什麽不能逆天改命?
周成的眼神突然變的凌厲起來。此刻他在心中,已經為自己的將來鋪好了道路。
“帶上他們,一起走!”周成轉身,回到馬車之上。
“你說什麽?”老者勃然大怒,一把拉住周成。
周成一回身,狠狠的甩開了老者的胳膊,目光直勾勾的盯著他。老者頓時感覺全身猶如被一道閃電擊中。這目光是那樣的犀利、堅毅,憤怒的火焰從雙眼中迸射出來,猶如一把尖利的尖刀,直勾勾的戳在自己的心窩之上。老者不由得激靈靈打了一個寒顫。
“太像了,簡直是太像了!”老者心裡暗暗說道。
那位聖人尚且年幼時,自己便受命成了他的少傅。這樣的目光,他不止一次在那位身上見到過。
“太可怕了!”待周成安頓好小乞丐,老者才慢慢的緩過神來。
隻一瞬間,周成便猶如脫胎換骨,從唯唯諾諾的孩子,變成了讓人不寒而栗的少年。
“倘若留著他,將來究竟是福是禍?”
老者望著都城的方向,陷入了久久的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