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把江山懷中抱,酒千杯,夢一遭。
畫中景色多妖嬈,山水俏,樂逍遙。
濃情寡義情難卻,舊人哭,新人笑。
我欲拔刀對天笑,人世間,情難了。
次日清晨,周成起了個大早,換上一身乾淨的素衣,準備了一些祭拜所用的應用之物,翻身上馬從南門徑直出了都城,直奔長林山方向而去。
長林山,距離都城約十幾裡路程。周成策馬揚鞭,不多時便來到山中。沿著小路又向前走了一段,便隱約看到了通往書院的天梯。
長林書院,天下四大書院之首。
自武國建立以來,這座恢宏的建築便已在這鬱鬱蔥蔥的竹林中佇立了千年。院內藏書萬部,網羅了當今天下各類的武林絕學和功法秘籍。
不同於其他的書院,位於南晉南福寺的南福書院,以收藏佛宗心經及卷書為主,且隻對佛宗弟子開放;北秦的蒼遙書院,則是專為國家選募優秀的青年才俊以報效國家的皇家書院,隻對本國開放;而長林書院自創立伊始,就大方的對天下所有習武修行之人敞開大門。
但想入這書院,也並毫無門檻。眼前這道所謂的天梯,便是對前來慕學者的第一道考驗。
眼前這道石梯,共一千零九十八階,每一磴都由高一尺九寸的花崗石壘砌而成。看似其貌不揚,很多習武之人初見都不以為意,然而行至一半,便陷入上下兩難的尷尬境地。
如此一來,便勸退了諸多資質平庸者。
周成翻身下馬,環顧四下無人跟隨,於是慢慢的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兀的一下縱身飛起,只見風伴流雲、舞隨淺影,一道白色的閃電快如疾風,瞬間便衝上雲霄,隻留下身後的幾朵殘影。
隻片刻功夫,周成便登上天梯。再次警惕的環顧四周確認無人發現,便暗暗收回體內的真氣,長長的出了一口氣,然後稍微穩了穩心神,徑直來在書院門口。
“站住,什麽人?”
兩名書院弟子在門口攔住了周成。
“在下周成,從都城而來。”
兩名弟子仔細的盤問了周成的底細,確認沒有問題後便給周成發了臨時通行的腰牌。
書院的規矩是進門登記姓名領腰牌,出門銷名還腰牌,以防有不軌之人將書院之中收藏的書籍私自帶出。
“請問院長可在?”
周成將腰牌別在腰間,然後向兩名書院弟子問道。
“院長今日並未外出,既然你是安王府來的,那便自己去後院尋吧!”
謝過兩名小哥之後,周成走進院中,直接繞過藏書閣,徑直奔向後院。
來到後院,只見一名教習正在指導五十余名學子在院中習武,見有陌生人進來,這名教習趕緊上前攔下了周成。
“站住,這裡是書院後院,不對外開放,外人不得擅自進入!”
周成急忙對著教習抱拳施禮,說道:“在下周成,來自安王府,有事找院長。”
一聽是安王府來的,教習的態度立馬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語氣溫和了許多:“不知閣下來找院長所為何事?”
周成從懷中掏出一封信,在教習面前晃了晃,說道:“替王爺送信,麻煩教習給帶個路,可好?”
教習聞聽,立馬雙手一抱拳:“閣下不必客氣。”
然後扭頭對身後的弟子厲聲訓話道:
“你們繼續練!誰也不準偷懶!”
“一會兒回來,我挨個檢查!”
“不想中午挨餓,就給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再轉回頭來,又立刻切換到剛才溫文謙遜的表情,半貓著腰,一伸手對周成說道:“閣下請隨我來。”
周成跟在教習身後,心中暗想,沒想到堂堂的天下第一書院,裡面的教習翻臉竟比翻書還快,同時也不由得感慨,看來這安王的勢力,當真還真是非同小可。
又跨過兩個院子,終於來到了一座小院門前。
“閣下請稍候,我先進去通報一聲。”
周成微微點頭以示答謝。
不多時,教習從屋中走出,對著周成說道:“院長請您自己進去。”說罷便轉身回到了後院之中。
周成站在門口,趕緊整了整衣冠,撣了撣衣服上的塵土,然後輕輕的走進了房門。
“來送信的?”
房屋正中的太師椅上坐著一位中年男子。看樣貌,應該四十多歲不到五十的年紀。頭上匝著寶藍方巾,身穿寶藍色大氅,劍眉闊目,頜下三縷長髯,一臉的正氣。
此人正是如今長林書院第八十任院長:歐陽正平。
周成緊走兩步,來到歐陽正平面前,雙手抱拳說道:“拜見院長,在下周成。”
“信呢,送上來吧。”
歐陽正平並未拿正眼打量周成。一個送信的而已,叫什麽並不重要。
周成將安王親筆書信雙手呈上,歐陽正平慢慢展開書信,仔細的閱讀起來。
慢慢的,歐陽正平臉上開始出現了一些微妙的變化。
看完之後,歐陽正平將書信放在桌上,終於抬起頭,捋了捋須髯,開始上上下下的仔細打量著周成,一邊打量一邊不住的皺著眉頭,心底裡似乎有什麽話想說,但又始終在猶豫,似乎此刻內心一直在做著一番激烈的思想鬥爭。
最終沉吟了片刻,歐陽正平也未將心底之話說出口,只是微微的歎了一口氣,然後緩慢的站起身來,語氣中夾雜著幾絲無奈對著周成說道:“隨我來吧!”
二人就這樣徑直奔書院後山而去。
書院後山,人間禁地。
這裡是武朝的皇陵。
歷代的君王和王妃,以及諸多的皇親國戚,都安葬在這裡。
但是周成的阿娘並不葬在這裡。
因為她沒有資格。
至死她都沒有等來一個應有的名分。
為了周成,她在相思燈下苦守了十年,最終換來的,卻是油盡燈枯。
跨過皇陵,又往前走了很長一段,在小路的盡頭一片隱秘的竹林之中,孤零零的佇立著一個沒有墓碑的墳頭。周圍並沒有雜草,一看就是平日裡有人打掃過。
歐陽正平用手一指,說道:“就是這裡了。”
周成呆呆的望著這座孤墳。
“當初王爺沒有立碑,怕的是有人借此大作文章。這麽做也是為了防止有人來打擾你阿娘的清靜。”
“多謝院長。”
周成雙手抱拳,對著歐陽正平深深的施了一禮。
看得出來,歐陽正平剛想伸手去扶,但瞬間又收了回來,嘴角也極不自然的跟著抽搐了一下。
“你在這裡不要停留太久,祭拜完便自行下山去吧。”
說罷,歐陽正平一轉身便回到了書院。
周成慢慢的從隨身攜帶的衣袋中掏出黃裱紙錢,一屢檀香,還有兩壇燒酒,跪在墳前祭拜起來。
一縷青煙嫋嫋升起,周成將草紙一張一張慢慢點燃,然後將一壇燒酒立在阿娘墳前,自己則抱著另一壇,坐在墳前大口大口的喝起來。
喝罷一口酒,周成對著孤墳說道:“阿娘啊,成兒來看您了!”
淚水從雙頰緩慢滑過。
“孩兒不孝,這些年讓您一個人孤苦伶仃的躺在這深山老林之中。孩兒不孝啊~~~”
周成懷中抱著酒壇,慢慢地哭彎了腰,眼淚猶如止不住的雨水一樣,傾瀉而下。
“阿娘啊!”
這個在軍營中磨礪八載的堂堂男兒,從未在眾人面前喊過一聲苦、流過一滴淚,而此刻在這座孤墳前,卻再也繃不住內心的情緒,在竹林中一遍遍的放聲大叫著阿娘。
“阿娘啊!”
幽靜的山谷中不停的飄蕩著周成憤怒的呐喊,偶爾從枝頭上飄下幾片孤零的竹葉,似乎在對眼前這個傷心之人做著某種回應。
周成懷抱著酒壇,痛苦的倒在了地上。此刻他已哭不出了聲音,只是不停的用一隻手錘打著地面,鮮血從指縫間流出,慢慢的滲透進泥土裡。
往事一幕幕地湧現在周成的面前。
這些回憶大多都是痛苦的,自出生就不被王府承認,幼時和母親被當成下人對待,十歲以後離開都城投身軍營,之後便跟著戰連城和林孤兒在戰場上殺敵搏命。
“憑什麽?憑什麽我的命運便該如此!”
周成將懷中的酒壇狠狠的砸在了地面之上,雙眸中流露出委屈、不甘、憤懣的神色。
“阿娘啊......”
“終有一天......”
“我要讓那個人......”
“為你抵命!”
安王府內。
安王閉著雙眼,慵懶的依偎在側榻上,右手不停的轉著左手拇指上套著的烏蘭玉扳指。
“那小子去了?”
“啟稟王爺,這小子一早便去了,剛才歐陽正平飛鴿傳信過來,已經領那小子去了後山。”大管家周便回復道。
“嗯......”
安王聽後,微微點了點頭。
“王爺,接下來該將如何?”
“不急!”
安王睜開了雙眼,坐正了身姿,對管家叮囑道:“軍部那邊你都打點好,千萬別讓事情出了岔子。”
“是,小人這就再去軍部走一趟。”
說罷,周便轉身而去。
安王從懷中掏出了那枚蒲牢玉佩舉在面前,雙眼不錯神的盯著,臉上漸漸露出了一絲狡黠的笑容,口中低聲喃喃的說道:
“九年了......”
“王兄啊......九年了!”
“這九年裡每日您都日理萬機,想必也累了!”
“如今這江山的位子,也該讓兄弟我坐上一坐了!”
第二天一早,周成在安王府用過早膳後,便前往軍部報到。
按照管家周便之前的交待,周成來到軍部,直接找到了負責守衛都城的校尉王思遠。
“你就是周成?”
王思遠看著手中安王的親筆推薦信箋問道。
“正是在下。”
“既是安王親自推薦,那便沒什麽好說的了,隨我來。”
說罷王思遠領著周成來到院中,邊走邊介紹道:“我們這裡屬都城禁軍編制,分為十軍十六衛。十軍掌管內城,負責皇室安危,十六衛負責外城,管理整個都城的治安。”
周成點了點頭。
“聽說你原來是固陽郡的參軍事?”
說著,王思遠停住了腳步,轉身問周成。
“不錯,正是。”
“聽說這秦國的主將王銘就是由你親手抓的?”
王思遠用略帶質疑的眼神盯著面前這個長相俊俏酷似書生模樣的後生。
“呃......這個......”
周成略一遲疑,想起了那日王爺對自己說的話,於是便含糊其辭的說道:“在下只是僥幸罷了,多虧營中將士們的齊心協力。”
一句話,未置可否,就這麽搪塞了過去。
王思遠點了點頭,內心顯然不信。
畢竟自己已經修煉至知行上鏡,卻壓根感受不到眼前這個年輕人周身上下有一絲真氣的存在。
但周成畢竟是安王的人,自己也不好多說別的,只能酸溜溜的回應道:“閣下年紀輕輕便有如此軍功,來我這裡豈不是屈才了些。”
周成趕忙客氣道:“哪裡哪裡,還望王校尉日後多多點撥。”
王思遠繼續說道:“我這裡掌管的是天羽衛,負責南城通濟、曲池、芙蓉三個坊巷的治安。你既有軍功在身,就先在這裡做個虞候吧。”
周成聽罷急忙施禮:“多謝校尉提攜。”
武朝禁軍的編制,五十人成一都,五都成一營都,五營都成一軍都,十軍都成一廂都,十廂都成一軍衛。都城共有十軍十六衛,分別是:左右羽林軍、左右龍武軍、左右神武軍、左右神策軍、左右神威軍,左右監門衛、左右捧天衛、左右天武衛、左右驍騎衛,左右天羽衛,左右下屯衛,左右領軍衛,左右邊候衛。
虞候在軍都中擔任巡查一職,屬叢七品。雖然跟西北軍中的參軍事無法相比,對於初到都城來說的周成,已是相當不錯的選擇。要知道,多少戰功赫赫的二、三品將軍,一生都無法立足於都城。
這王思遠也還不錯,畢竟拿了周便的好處,收人錢財,與人方便。整整一天都親自帶著周成熟悉軍中各種事務。周成打小就聰明,再加上在軍中歷練多年,學起來自然也快。
晚上周成回到自己居住的跨院,關上屋門,躺在床上,思忖著接下來該如何是好。突然,腦海中又浮現出那個曼妙的身影、俊俏的笑臉。
“算一算已經半月有余,也不知繡娘那邊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