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布局用心苦,臨事反做他人衣。
黃粱一夢終需醒,天涯孤道冷淒淒。
第二日清晨,繡娘醒來便對周成說道:“算算我已離家數日,如今得回一趟山莊了,免得我阿爺擔心。”
周成知道繡娘的脾氣,她決定的事,任誰阻攔都沒用。
周成心中此刻縱有萬千不舍,卻也無可奈何,於是又攬住繡娘,二人在濃情蜜意中又纏綿了好一番。
眼見已經日上三竿,繡娘執意要走,周成無奈只能親自將林繡繡送出了都城北門。
臨行之前,周成叮囑繡娘,回到寨中小住幾日便早日回來與自己相聚。
繡娘嘴上只是含糊的答應著,也沒說別的。
眼下她心中還有一個疑問,需要盡快回到山莊找林世奇確認。
見繡娘走遠後,周成心中悵然若失。獨自慢慢往城內溜達,一路上想著心事。
“這幾日繡娘天天跟在自己身邊,行動多有不便。如今倒不如趁她不在,先把這件事先辦了......“
想到這裡,周成便打定了主意。於是先去東市買了一對兒上好的玉珠,用一個上等的紫檀小盒裝好,然後便起身趕往平樂巷。
武安王府。
都城內最大的郡王府。
裡面的主人便是當今聖人一母同胞的親弟弟:安王周權。
當年都城內亂,九子奪嫡,安王與蕭王一起廢太子、黜同袍,最終輔佐平王登上大典。
那是一場沒有硝煙,卻又充滿血雨腥風的鬥爭。
以至於時至今日,都城之內的百姓們對當年發生之事依舊諱莫如深。
來到府門前,周成翻身下馬,在拴馬樁上將馬匹帶好。抬眼觀瞧,只見眼前好一座氣派的門樓。朱紅的大門,金色的門柱,兩側擺著兩個上古的神獸蒲牢鎮宅。門上高懸一座黑色的牌匾,上書三個金字的大字:安王府。
周成信步邁上台階,輕輕的拍打門環,半晌才從旁邊的側門出來一位老者,探出腦袋瞧了瞧,然後問道:“你是何人?”
周成趕緊上前幾步對著老者抱拳施禮:“老人家,在下周成,前來拜見王爺!”
“可有拜帖?”
“沒有。”周成如實回答。
“你有何事?”老者繼續問道。
“呃......這......”
周成一時語塞,沉吟半晌,然後說道:“在下與王爺多年未見,此次回京特意前來探望。還望老人家您行個方便。”
“什麽?多年未見?”
老者上上下下仔細打量著周成,見眼前這少年不過才二十左右的年紀,居然敢說與王爺是多年未見,於是回了句:“不見!”
然後“啪”的一聲就關上了門。
周成倒是也並未生氣。
這樣的事情他孩提時期在平王府裡也見的多了。這些下人無非就是看人下菜碟,都是些見風使舵的牆頭草罷了。
於是周成再次叩打門環,只不過這一次比上次稍微用力了一點。
過了一會,還是剛才的老者打開了側門。與上次不同,這次老者徑直走了出來,站在周成的面前,雙手叉腰,十分生氣的說道:“我說你小子怎麽這麽不懂事!這種地方是你這種人想來就能來的嘛?”
周成微微一笑,從懷中取出那對兒裝著玉珠的紫檀盒,用寬大的衣袖遮掩著遞到老者面前,再次說道:“還望您老行個方便。”
老者接了過來仔細看了看,然後點了點頭,露出滿意的微笑,說道:“算你小子懂點人事兒!在這老實等著!”說罷扭頭進府,“啪”的一聲又關上了門。
不多時,府門大開。
一位身著華服,留著花白胡須的老者健步如飛的從王府走了出來,看見周成,緊走幾步,上前伸出雙手一把抓住周成的胳膊,仔仔細細的打量起來。
“周叔!”
周成盯著老者看了半天終於認了出來,激動的攬住了老者的胳膊。
老者名叫周便,是安王府的大管家。小時候周成在平王府內居住時,周管家經常隨安王去拜見平王,當兩位王爺在屋中商討要事時,周管家便在院中逗小周成玩耍。
“來,快進來,王爺已經在府內等候多時了。”
老者情緒顯的有些激動,說話間似乎眼角已經掛上了淚花。
一旁的門房此刻有些傻了眼,沒想到堂堂府院大管家竟然親自出來迎接這個年輕人,而且看行為舉止二人還十分親密。
周成也沒搭理他,剛才那對兒玉珠本來就是事先準備好的門引,自己犯不上因為一個下人較勁。於是緊緊的跟在周叔後面進了府中。
來在中廳,武安王周權已然在此等候。
只見這安王四十左右的年紀,穿著一件紫色的織錦蟒袍,腰系一條紋錦緞帶,烏黑光亮的發絲一根不亂,劍眉之下有雙深邃的眼睛,顯得頗有城府,從頭到腳都散發著一種皇族氣質。
周成見狀,急忙撩衣襟跪倒在地:“固陽城參軍事周成拜見安王殿下!”
只見安王急忙上前一把將周成扶起,說道:“這裡沒有外人,賢侄不必多禮!”
說罷,將周成從頭到腳仔細打量一遍,忍不住拍著周成的肩膀感歎道:“長大了,長大了……”
說著,一把老淚竟然流了下來。
一旁的管家也在周成身後不斷的用衣袖擦拭著眼角。
周成見狀,唏噓不已。
萬萬沒有料到,王叔竟然如此掛念著自己。想到這裡,自己的眼角也忍不住濕潤了起來。
“來來來,快坐,快坐。”
安王吩咐讓周成在一旁落座,周大管家也急忙為周成奉上茶水。
安王又盯著周成仔細的端詳了一會兒,才忍不住的慢慢說道:“這幾年,你在西北辛苦了!”
周成發自內心的感慨道:“是啊,跟這繁華的都城相比,茫茫的西北大漠就猶如人間煉獄一般……”
“都怪我!”
安王長歎一聲,緩緩說道:“當年我得知此事之時,王大人已經將你帶離了都城。若我能早些得知此事,定要冒死也要阻攔你離京。”
周成無奈的搖了搖頭,苦笑道:“唉!王叔,一切都已經過去了!”
安王一招手,管家急忙命人抬上一個大木箱來。
周成一愣,不知這安王葫蘆裡賣的是什麽藥。
只見安王用手指了指木箱:“這裡面,都是你阿娘的遺物,打開看看吧!”
周成不禁一陣錯愕,老管家解釋道:“當年王爺聽說此事,便急忙趕去了平王府,誰知還是慢了一步。無奈之下,只能將你阿娘收棺入殮,安葬在書院的後山,這些便是當時整理出來你阿娘的部分遺物!”
周成呆呆的癱坐在椅子上,不禁又回想起當年的場景。
那一幕,他終生也不能忘懷。
“害死阿娘的人,我一定要讓他們血債血償!也包括他!”
周成心裡暗自思忖道,雙拳不禁緊緊的握在了一起。
而這一切,安王都不動聲色的看在眼中。
“有空去拜拜吧!畢竟她也是個苦命的人!為你苦守了十年,誰知最終換來的卻是香消命殞。”
安王一句話打斷了周成的思緒。
這個時候的每一句話,都必須要起到推波助瀾的效果。
周成聽罷,萬千感慨湧上心頭,雙膝一屈,噗通一下跪倒在安王面前,倒身便拜,幾個響頭下去,額頭上已滲出了斑斑血跡。
管家一見,急忙上前將周成攙扶起來。
安王也是一驚,連忙問道:“你這孩子,這是做什麽?”
周成此刻已經泣不成聲,哽咽著說道:“謝安王殿下,安葬了我阿娘。”
安王連連擺手,說道:“本王未能及時阻攔你去西北,心內已是愧疚萬分,唯一能為你做的,也就是厚葬你的母親。侄兒你不必將此事掛在心上。”
周管家也適時的為周成遞上了一條白絲錦帕,周成擦了擦臉上的淚水說道:“明日我便去拜見我阿娘!”
“侄兒放心,我早已吩咐周便將一切安排妥當!”
“謝王爺!”
接下來,王府內便大排筵宴,安王親自為周成接風洗塵。
酒過三巡,安王問周成:“接下來你打算如何?”
“回王叔,這個我確實也沒想好......”
周成並未兜底,而是有意的先把話頭甩給安王。畢竟是他安排自己回來的,而自己這次來拜會的目的,也就是想知道安王下一步的具體安排。
只見安王一擺手,示意周圍的下人們都退下,然後對周成說道:“此次你生擒秦軍將領王銘有功,我已上表朝廷,為你在軍部謀了個差事,過幾天,你便去報到吧!”
周成聽完心中暗想:“這王銘並不是我抓獲的啊?”
見周成眉頭緊鎖略一遲疑,安王便明白了周成心中所想,於是拍了拍周成的肩頭說道:“大丈夫若想成其大事,就不必過分拘泥於這些細節!”
周成聽罷默默的點了點頭:“全聽王叔安排!”
安王又說道:“與你一同進京的,還有一個女子吧?”
周成聽罷心中一驚, 心想原來我們一進都城便被人盯上了。
安王見周成沒有做聲,於是便哈哈大笑道:“你這個年紀,正是血氣方剛的年華,也難怪!”
周成聽罷便不好意思的低下了頭。
安王繼續說道:“不過,若想在這險象環生的都城裡站穩腳跟,還是盡快的斬去了這些兒女情長。你要知道,有多少雙眼睛一直在陰暗處盯著你!等有一天你功成名就,天下的女人還不是要多少有多少!”
周成聽罷這話,心裡反而長舒了一口氣。
看來王叔並不知道林繡繡的真實身份,更不知道其實王銘就被繡娘生擒的,隻認為她是個陪自己風花雪月的普通女子。否則,若將來繡娘再來都城,怕就有麻煩了。
“對了,這些日子你一直都住在鴻運客棧吧!”安王又問道。
周成笑笑:“既然王叔您什麽都知道了,又何必再問?”
看來自己分析的沒錯,這夥計其實就是安王的暗哨,自己這些天的一言一行,都在安王的掌握裡。
安王聽罷呵呵一笑,對周成說道:“我已經命下人將後花園一個閑置的跨院收拾出來了,那裡還有一個單獨的後門方便你出入,今後你便在我府裡住下吧!”
周成一聽連連擺手,說道:“王叔,這樣不妥,不妥,如此一來,怕是要被某些居心叵測之人加以利用,橫豎要做些文章出來。”
安王聽罷不禁哈哈大笑,然後對著周成一字一頓的說道:“我就是要看看,是哪些人要利用你做本王的文章,到時候我便把他們挨個揪出來,然後一網打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