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間總有些人活成了另一些人羨慕的樣子,此刻的元昭眼光鎖住遠處持弓策馬的少年英姿,銀甲白馬,墨發碧簪,燕眉鳳目,膚白鼻挺。
當這一人一馬從他身側馳過時,少年丟給他一個嫌棄的眼神後,毫不停歇的繼續向前。
元昭不顧身側軍士的關切問詢,追著他跑了起來,直到瞧見堯奮時,這才回過神來。
車前方的敵人橫七豎八的躺在地上,只有兩人跪著被長刀架住頸子,四名騎士勒馬將他們圍在中間。
己方的堯奮和軍士們也各自帶傷,好在看上去都還精神著,元昭數了數,人齊,萬幸。
“諸位勇士可有礙?”,少年清朗的聲音傳出,堯奮等人齊齊躬身答謝。
只有元昭抬手擦擦臉,整了整剛剛冒尖的頭髮,緩緩向那少年身側湊近,摸了摸......白馬,眼中滿是喜愛,卻見一鞭子急速向他抽來,他反射性地抬手握住,順勢癡迷的望向那名少年......的銀甲。
“放肆!”
堯奮見元昭犯傻,本要上前勸阻,不料一聲怒喝傳來,只見那少年放開了鞭子,卻即刻抬手彎弓搭箭。
“箭下留人!”,堯奮大喝道,然而救援的動作卻遠跟不上聲音的速度。
少年似只是威嚇元昭,不曾想元昭卻不懼,只見他手中鞭子如靈蛇竄出,將少年弓上的箭矢席卷奪下,而後不顧眾人驚詫的目光,轉身跳到跪著的一名刺客身前,一箭插入他的胸口,旋即奪下軍士的長刀,反手由下而上收奪了最後一名刺客的生機。
“不可留活口”
平靜的聲音傳出,卻讓人心驚。
元昭緩步走到少年身側,深揖行禮,“今日幸得貴人搭救,某一時為貴人雄姿所折服,不覺失禮,只是今日還有要務在身,改日定當上門請罪”
他覺得自己這下言行得當,起身時不禁挺拔了身姿,想著自有一番氣度。
然而落在少年眼中的景象,則是一個滿身血汙的光頭,頭部似未受傷,但滿是鮮紅,少年看了看座下白馬身上醒目的手印,大概猜到了原因。
雖然十分嫌棄這個小光頭,但他那雙眼中的光彩和自信讓人難以忽視,且他的身手與狠絕,到底讓少年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於是拱手敷衍。
“郎君,車中未見有人”,屬下來報,讓少年很是詫異,轉頭望向堯奮等人,卻見他們頃刻間全都戒備地注視著他,這才省悟。
“在下元景安,家中大人與天穆兄既是同宗又為世交,今日僥幸得知有人在此截殺天穆兄養女,這才急遣我來此營救,各位勇士不必擔心,這有家父與天穆公往日書信一封,還請過目”
本來已是救人在先,元景安的言語又真誠詳實,堯奮等人已經信了一半,他接過書信,本能地將元昭拽過來一起查看,誰知元昭瞬間尷尬,書信中的字認不全,文義......全靠猜,隻得反拽著堯奮遠遠走到一旁商量。
這一幕落在不明所以的元景安眼中,不由得對元昭又高看一眼。
須臾後,兩人回來,向著自己人頷首,這才將來龍去脈對元景安說起,原來陸淺母女本就沒上車,而是由軍士換衣偽裝代替,此刻母女倆還在老宅等候。
聞言,元景安立刻提議回去接母女二人,只是元昭突然說了句毫不相乾的話,“堯將軍,不知軍書中可有寫明陸淺家新宅所在?”
“有的,就在附近的建陽裡”
“倒是不遠,貨車上這些衣物、糧食不如直接送去新宅,咱們直接駕畫輪車回去接人”,沉吟片刻又好似遇到了什麽難題一般,眼光盯著元景安的屬下們,卻接著問堯奮:“可惜亂戰之中,兩頭牛全都不見了,咱們又都身負重傷,怕是拉不動車子,該如何是好?”
元景安聞言,心中暗罵一聲,表面卻敞快的應聲,“無妨,換馬牽引便可”,說罷就指揮屬下將車子套在戰馬身上,轉首間又瞥見元昭嘴角上揚,不由得更氣。
此後元景安又遣人去官府通報,當眾人收拾妥當準備離開時,卻見元昭不曾邁步。
只見他站在盧氏刺客的遺體前,口中不斷地誦念著經文,眾人不敢打擾,只是靜靜等待。
待元昭誦念完畢,他卻依舊靜立原地,瞧見元景安不耐的神情,堯奮主動走到元昭身邊。
一身血汙的少年低著頭,單側的劍眉微微壓下,高低眉之下的眼眸像是失了神一般,怔怔地注視著。
“兄長,他們知道自己早已是棋局中的棄子嗎?”
沒有回答。
“被他們追殺的我們,又算是什麽?”,像詢問,又像是自言自語。
周圍依舊安靜,元昭再次開口道:“怎麽才能不做棄子呢?”
這次堯奮終於回答,“掌控棋局中所有棋子”
元昭忽然轉首看向他,眼神變得很認真。
牆角邊,一朵白色小花在微風的吹拂下,與周圍的綠草一起,左右起舞。
一隻蝴蝶飛來落在小花上,又被臨近的馬蹄聲驚得振翅飛走。
元昭牽著白馬,不時地回頭與騎在馬上的元景安說著什麽。反觀後者似是有些恍惚,只是偶爾回應一兩個字。
兩刻前,眾人方啟程迎接陸淺母女,元昭為了表示請罪的誠意,堅持要為元景安牽馬,後者推拒不得,只能隨他意。
元景安本想先策馬去老宅護住陸淺,可元昭卻並不著急,他認為老宅是當下最安全的地方, 更是嘲笑螳螂和黃雀此刻怕是都已氣急而無計可施。
元景安思忖了一霎,便明白了元昭的意思,自己父親元永在洛陽根基不深,又是不久前剛由元天穆推薦給爾朱榮,這樣的身份,竟能提前獲知刺殺的消息,必然是有人刻意為之。
不管泄露消息的是何人,又有何目的,但從自己救下元昭等人的那刻起,刺殺行動已然徹底失敗,這不僅僅代表著策劃行動的幕後之人身份暴露,更代表幕後之人已由黃雀變成了螳螂。
除此之外,自己的出現,代表元天穆勢力的入局,若螳螂此後膽敢再度出手,那靜水之下的暗流,終會成為旋渦將此人一並攪入。
想到此處,元景安對眼前的小光頭的好奇心又多了些,尤其是他以被害者的身份將被生擒的兩名刺客滅口,確是將整個事件推向了最好的結尾。
到底也是少年,元景安終是忍不住問起了元昭的名諱和家世,聽到元略兩個字的刹那,他甚至忘記追悔自己所問,隻想著趕緊離開元昭,更讓他忽然懷疑那些刺客的目標其實是元昭。
一個煩悶的想逃,另一個卻頗為輕松,只見元昭在那掰著手指算兩人的輩分,算到最後才知道元景安竟是他的高祖輩,而後他忽然活動起手指來。
“兄長,可是剛來洛陽?”,覥著臉喊出的稱呼,刻意的轉換話題,直把元景安氣笑。
“嗯,所以不認得賢弟”,賢弟兩字咬得極重,元景安虛握韁繩的手瞬間收緊,正準備揚鞭離去,耳邊傳來元昭的一聲歎息,“兄長怕是對弟有些誤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