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俊小心翼翼的給嶽飛上完藥,“真不走?”
“我得堂堂正正的出去。”哪怕那時出去的只能是他的屍骨。
“伯英,有些東西不是可以用利弊二字權衡的。”
他也怕死,可他是大宋的將軍,是大宋保家衛國的將軍。他怕死,可他更要為國家守住底線。
嶽飛知道張俊不懂這些。但他還是想把自己知道的都和他說說。
他的這位老領導,可能他也是沒想著藏,自他們初識,嶽飛就把他的性子看出了個七八。
“如若伯英當真不明白,日後可以多聽聽和舟的。”
說實話,對於關師古,嶽飛也是心存敬意的。這是真心的。
縱觀古今,不是誰都能守得住底線,在什麽時候都不欺辱百姓的。不是誰寧死也不願揮刃向更弱者的。不是誰在被背叛後還依然可以單騎降敵,隻為心裡那份忠君報國的氣節的。
就張俊這個性子,這麽多年,要不是有關師古在張俊身邊看著,嶽飛都不敢想他現在會怎樣?
“可別。”張俊趕緊打斷他還未說出口的話。他可不是來給自己找事的。“你都不知道關哥他能多絮叨。我是受不了。你要是喜歡,我可以借你。”
“你這說的?”嶽飛簡直是哭笑不得,“我倒是想,也要和舟願意才行啊。”
“那你就想多了。關哥他早就煩死了我了。”張俊這點自知之明還是有的,“你要是願意,他隨時都能去後護軍那邊。”
“還是不了。”還不知道後護軍的下一任統製是誰,他又何必把關師古再拉進那灘渾水?
再說了,張俊這個樣子就是關師古縱出來的,關師古要是真的煩了他還會在這待著?
雖說關師古在前護軍的聲名不低,可事實就是,自紹興四年始,關師古就不在他們大宋的編制內了。要是關師古真的想走,他以為他能攔得住?
“伯英近來可曾去過良臣那裡?”
“你是想問殿下如何吧。”張俊給他披上衣服,“殿下挺好的,就是想知道“嶽鵬舉是不是傻?””
嶽飛動了動嘴唇,還是沒能說出反駁的話。
張俊又遞給他杯水,“殿下還說,要讓你和平叔學學。”
其實還有一句,他們殿下當時知道他來臨安的時候,知道他束手就擒的時候,氣的大罵,說他糊塗,只知道愚忠。不過這個就先不和他說了。
“平叔還沒來?”殿下挺好的就行,嶽飛果斷的岔開話題,“左護軍沒事吧?”
“左護軍好得很。”劉光世又沒來臨安,左護軍就沒有可以受製於人的地方了。
你說軍資?他們左護軍有狄長平在,暫時還不缺朝廷發的這點。
至於名聲,這就更不是什麽問題了。離了左護軍的駐地,他們左護軍還有名聲這東西?
就算是有,你是覺得酈瓊會在乎,還是覺得張榮會在乎?還是說蘄賽,邵青,康淵他們會在乎?
要是會在乎這些,他們還能在左護軍呆著?開什麽玩笑!
至於其他的,那就更沒什麽好說的了。現在是他們左護軍怕開戰嗎?左護軍可沒有議和,也沒有江山社稷之憂。怕的是那位,是朝廷。
就這般,劉光世咬死了不來臨安,你能怎麽辦?監軍?去可以。能回來幾個那就自個兒的看命硬不硬了。
就這,你但凡能學學劉光世,又何苦在這受罪?
可別跟他和韓世忠比。他倆是奉命來的臨安,奉的是他們殿下的詔令,從來都不是那位的。
你來幹什麽?來給那位送禮?
就這,他怎麽敢和他說他們要幹什麽?
“平叔是不打算來了。你與其擔心左護軍,就不問問後護軍?”
“伯英先前不是說了後護軍無事嗎?”至於劉光世,不來就不來吧。反正這也不是劉光世第一次不給朝廷面子了。有那位狄長平在,應該無事。
張俊看著裝傻充愣的人歎氣,“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麽。”
“一切皆看官家心意。”他還能怎麽辦?他的官家難不成不知道他是被冤枉的嗎?難不成他的官家不知道他為什麽會被算計嗎?
他就是再自欺欺人,也騙不了自己。是他的官家想讓他死。
嶽飛突然覺得後背有些癢,那上邊是他一生的堅持。
盡忠報國,盡忠報國,他的官家難不成不知道他嗎?他知道。可,那又如何?
他嶽飛怕死也不怕。他是願意做他們大宋的白起,韓信的。可偏偏,偏偏他的官家想讓他做章邯,薑維。
不,甚至於,他連章邯,薑維都做不了。因為,他的官家想讓他——死!
而張憲,嶽雲,他們是受他的牽連。而他也無力改變了。
在戰場上他固然可以拔旗易幟,置之死地而後生,可這次,不行。
至於其他人,難道他還能說他們忠君不對嗎?
“鵬舉什麽時候也學會認命了?他難道還看不明白那位想幹什麽嗎?
張俊可不認為在戰場上屢戰屢勝的將軍會看不透這個。淮陰侯都不帶這樣的好嗎?
說淮陰侯不懂政治的,估計也不怎麽懂淮陰侯。
能在高祖偽遊雲夢被綁之後,立馬說出“天下已定,我固當烹”的淮陰侯,你說他不諳政治?
人家淮陰侯只是在賭高祖的信任,雖然賭輸了。但真正稱得上傻的,也只有你這個局外人。
不說淮陰侯。其他人,雖然下場可能都不太好,但,說出“乃壞汝萬裡長城”的檀道濟,“乃屬其子於齊之鮑氏”的伍子胥,還有飲鴆酒而亡的北齊蘭陵王……你就說哪個戰功赫赫都將軍不通政治?
更遑論,眼前的這個還精習《春秋》呢?以史為鑒,他就不信他不明白這是怎麽回事。
嶽飛不認命,可那是他的官家,是他效忠了半輩子的官家。他輕輕靠在牆上,“我有些累了,伯英先回吧。”
“我有點東西想問楊少保,伯英能讓他單獨和我待會不?”
張俊好不容易進來一次自然不想這麽輕易地離開,可看著難掩疲倦的嶽飛,“我讓他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