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監牢,最先映入張俊眼簾的就是那條長長的走廊,這走廊兩側是一間間看不到盡頭的牢房。
粗大的木柵構成的牢門上掛著沉重的鎖鏈。每間牢房都狹小的僅夠容納一兩個人。
而且大多數牢房的內部都只有一張草席,牆壁潮濕不已,上面長滿了青苔,空氣中彌漫著久散不去的霉味和汙濁的氣息。
這些一起給了張俊一種難以言說的壓抑感。
路再長,也有盡頭。張俊停下沉重的步伐,一下子就愣在了那。
在走廊的盡頭的這間牢房不同於他處。它上邊有一個小小的窗戶,可以通過這個窗戶透進一絲微弱的光線。然而,這絲光線無法驅散牢房內的陰暗和潮濕。
但那位閉目靠牆的故人可以。
哪怕今日雄鷹折翼,可他好似還是當初那般,滿身傲骨,不沾風雪。
這大概也是為什麽張俊第一眼見他就給了他極高的好感的原因。
楊沂中打開牢門,“進去吧,我在這等你。”
可,看著滿目疲倦的人,張俊再一次猶豫了。他,不敢過去。
還是嶽飛聽到了聲響,出聲喚了他,“伯英。”
張俊看著要掙扎著起身的故人,連忙過去扶他,“你別亂動。”
“無礙。”嶽飛順著他的力道坐直了身子,“無礙的。”
無礙?張俊想信,可又如何能信?“你也別老是折騰自己。”
聽著張俊這話,嶽飛也就不欲多言,“我還是那句話,欲加之罪何患無辭?若伯英是來做說客的,就先走吧。”
“那是楊沂中的活。”張俊毫不猶豫的賣了楊沂中。“鵬舉就沒什麽想問我的?”
嶽飛抬頭看了眼外面站著的楊沂中,“伯英不是說過了嗎?”
“就是不知伯英是否滿足隻做魏王了,還是說,伯英的目標其實是王巨君?”
“魏王是不太好聽,若是鵬舉有心,”張俊停了下,“魏王,也不是不能接受。”
嶽飛低咳兩聲,“伯英倒是知道消遣我。”
張俊拍了拍他的背,“楊沂中,去弄杯水過來。”
“嘶”,嶽飛忍不住痛呼出聲。
“怎麽了?”張俊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問出這話的,“我讓關哥帶郎中過來了,還要等一會。”
嶽飛搖了下頭,“沒事,不用這麽麻煩。”
“順路的事,”張俊不自然的道歉,“沒想氣你。”
嶽飛可不會覺得張俊費心跑一趟只是看看他,“此處只剩我們二人,伯英要是有什麽想說的,直言便是。”
“鵬舉知道昨日發生了什麽嗎?”
嶽飛苦笑,這個時候還能讓張俊特意跑一趟的還能有什麽?“是後護軍還是議和?”
後護軍最開始是有點騷亂,但還是那句話,誰讓嶽飛治軍有方呢?“後護軍無事。”
後護軍無事,那就是議和了。還是“議和”!“伯英可還記得先前紹興九年的那次議和?”
其實在紹興八年的年底就已經定好了和議。說是紹興九年,也不能算是錯。而他們,那個年節是他們幾個最後一次聚齊。
“鵬舉想說什麽?”
“建康我應該是去不了了。”嶽飛又咳出了聲,“伯英,我,可能要失約了。”
張俊能不知道他是什麽意思?他這哪是在說他去不了建康了?他分明是在說他失約了。“少說胡話。”
就光會在他在耍小心思。但凡你能把這些,哪怕只有一半用到那位身上,何至於今日受這皮肉之苦?
“建康也沒什麽好看的。下次我帶你去看看我們那的七彩丹霞,千窟壁畫,還有茫茫大漠。”
茫茫大漠,他還有機會去嗎?嶽飛勉強的勾起一個笑,“我就不去了。”
“不信我?”張俊小心的為他擦去額上沁出的冷汗。“這次不騙你。”
那代價呢?他說的即不會是他想的那樣,他也不可能付的出他們想要的代價。嶽飛再次搖了下頭,“不去了。”
“真沒騙你。”張俊當初是真的相信他可以實現他“唾手燕雲,收復中原”的志向的。可,誰能想到……
“楊沂中那是騙你的。別聽他胡說。”
“那伯英呢?”楊沂中所言固然不可盡信,那你呢?
“伯英,我們相識有十五載了嗎?”
十五載?恐怕不止。張俊記得他們相識於靖康二年,“靖康一年,建炎四年,紹興十一年,十六年了。”
“十六年,不短了。”十六年,他們也走到了今天這樣。嶽飛也不知是該怪世事無常,還是該怪人心易變。
“將軍,可還記得紹興六年曾允我一諾?”
“記得。”紹興六年雖是已經過去很久了。但張俊到現在還記得自己當初有多高興。“那是你第二次領軍北伐,一舉收復了商、遽二州。”
“那將軍可還認?”嶽飛學不會卑躬屈膝,也做不到摧眉折腰。他不怕死,可……
“我說了,你什麽時候來找我都行。”張俊好像明白他要幹什麽了。“你說。”
“黃泉路太孤單了。”這好像還是嶽飛第一次在張俊面前這般,他一向剛毅,從未有過這般作態。可如今他管不了這些了,他隻一個要求,“將軍能讓秦相他們去陪我嗎?”
他改變不了什麽了。他曾以為自己會是官家的長平侯,可現實就是,在他的官家這,他甚至都做不了飛將李廣。
是他無能。
為臣,別說開疆拓土,便是收復失地,他亦是做不到。為將,他也不能肅清宇內,保一方水土。
他這一生好像什麽都做的不怎麽樣。
立志革新,變法圖強的荊國公啊。你說,這大宋的未來究竟在何處?
無論在何處,他是看不到了。他唯一能做的便是給官家以及後來者送上一個乾乾淨淨的朝堂。
“我知將軍有一支親軍,將軍能應我的是嗎?”說著嶽飛又忍不住咳了起來。
這一次,他並沒有忍著。他什麽都沒有,唯有賭,賭他們這十數年的情誼。
“一個月。”張俊輕輕拍著他的背,“一個月後他們任你處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