庫刹!
閃電照亮了前路,左蟬衣卻不敢再趕了——天黑路滑,馬車翻了就萬事皆休。
他帶著鬥笠坐在車頭淋雨,由著馬兒慢慢前進。
半刻前他已從官道下來,駛入這條鄉野小道,還廢了一番功夫處理路口泥地上的車轍。
他也不知道前方是何處,只能硬著頭皮向前找一處建築避雨。
“別是什麽破廟啊……”
他心中祈禱。
又一道閃電照亮半邊天空,一處破敗的村落在暴雨中顯露出來。
“還好……”左蟬衣長舒口氣。
他架著馬車穿過村落,而後獨自下車,從中間那幾戶開始敲門投宿。
第一戶沒有人應門,第二戶表示家中漏水,恕不接待,第三戶看在五枚銅板的份上勉強同意了。
左蟬衣繞了一圈,將馬車停在後院,確定肖嵐璿戴好蒙面紗巾後進了土屋茅舍。
肖嵐璿扶著葉南星進入僅有兩處漏雨的小房間,將雜物略微清理後立刻盤膝坐下,按著葉南星的背部為他渡入真氣。
左蟬衣則大大咧咧地坐在門外大堂,摸著黑把玩鐵筷。
已是二更,主人家收了錢便去睡了。
歪斜的屋門漏風又淌雨,左蟬衣聽著這細微的風雨聲整理思路。
此處距離曲靖府應當不遠,早已不在巴蜀地界,如果之前的行蹤都沒有泄露,不死谷大部應當還在蜀中大肆搜檢。肖嵐璿特征太過明顯,客棧中又幾乎連敗整個地方宗族,動靜太大,不死谷杜門西南分部不可能不知道。
他不自覺運使虎掌功,將手中鐵筷當做劍,由五指把握變做二指拈刺再迅速變回握持原狀。隨著思考的深入,他手上速度越來越快。
峨眉山門前的老伯當時手中握著的是……鳥哨。這和劇中不死谷以猛禽傳書對上了,假設用的是分布廣泛的遊隼……時速二百五十裡,那麽曲靖杜門此刻已經得到了消息,老黃最遲明天辰時開拔前來。
左蟬衣手中鐵筷的速度穩定下來,“無形劍氣”獨特的真氣行脈路線正在發燙,已經有些酸痛的肌肉反覆記憶著。
假設一人三馬、到站就換、不計代價,江湖高手一日能趕千裡。也就是說,如果沒有甩脫眼線,兩日之後就會被趕上。
自己處理車轍還是太過倉促,暴雨只能掩蓋一部分痕跡,真正的追蹤高手絕對沒有那麽容易被甩脫。
門外閃電的光透過門縫打在左蟬衣的臉上,照亮一雙危險的眼睛。
我製造了穿過村落的動靜,鑽入後山樹林再繞到後院停車,雷暴掩蓋之下,全村只有這一戶人家知道今晚有三位行人借宿避雨。如果追蹤者從第一戶人家開始檢查,我將有充足的時間反應。
如果沒有人追到這兒,那這場暴雨可謂是天助我也,接下來只要避開官道,被再度盯上的概率微乎其微。
藥王十全丹還有一顆,再加上肖嵐璿渡氣相助,就算繞點路,只要避開戰鬥,多花一兩天也行!
時間一點一點流逝,很快到了三更,已經幫葉南星穩定住毒傷的肖嵐璿提出輪流守夜,卻被左蟬衣拒絕了。
“抓緊時間恢復真氣與精力,你是我們最後的保險,絕不能出差池。”
左蟬衣的右臂已經到極限,再練下去就沒法隨時戰鬥了,可要時刻注意門外動靜的他也不能入定練功。不想浪費一點時間的他最終舉起左手——鐵筷歪歪扭扭地刺出又收回,甚至好幾次差點掉在地上。
屋簷的滴水顯示雨小了一些,左蟬衣已不知此刻是何時,四更?五更?但有些昏沉的他騰地一下站了起來。
雨聲中有犬吠。
他伸手去拿身邊的“天池水”,卻發現左臂疼痛不堪,定睛一看卻見整個小臂紅得像熟了一樣。
該死!
左蟬衣將一雙鐵筷插在腰帶裡,右手提著布包長棍湊到門口,通過歪斜的門縫向村口看去。
朦朦朧朧大約五六個人,翻入小院將那聒噪的土狗亂刀砍死,而後一人從屋內走出,將手裡拎著的人丟在泥水中。
行事如此霸道,絕非善類。
左蟬衣悄聲喚醒肖嵐璿,讓她帶著葉南星先回後院馬車上。
“那你怎麽辦?如何是不死谷強人的對手?”肖嵐璿有些猶豫,“不如我直接出手將他們都打殺了,如此也就沒人知道咱們在這了。”
“我的傻姑娘欸,不死谷在這兒丟了六七條人命,咱們怎麽可能不暴露?”左蟬衣扶額,“而且不死谷有煙花傳信,只怕你一出手,整個西南不死谷幫眾都往這趕過來了。”
“你就放心吧,我自有辦法。”時間緊迫,左蟬衣沒法做更多解釋,“李姑娘,你還不相信我嗎?”
“我……”肖嵐璿無言,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只要他們全部離開,你就立刻駕車前往昆陽,避開大路,專走小道。記住,七個人全部離開之後再走,入昆陽後在最高樓下做個記號,咱們昆陽城見。”
左蟬衣前腳將後門栓好,後腳就聽到院中有人跳入水坑——為首者輕功很好,動靜極小。
他急忙鑽入主人家借給他們的雜物間。
碰!
大門被踹開,風雨瞬間灌入這破敗的農舍中。
“誰啊?”主人家惱火地從床上爬起來,而後被為首之人一拳打倒後丟到院外。
“今晚可收人留宿?”那聲音有些耳熟。
左蟬衣來不及辨認,深知此刻不能讓主人家答話。
“住手!”
他推門而出,大喝一聲蓋過了正蜷縮在雨中的屋主的呻吟。
“不知是哪位道上人物在尋我左蟬衣?又是飛鴿傳書又是馬隊馬車,好不容易躲過去還要殺個回馬槍,至於嗎!”
“想拿我出名就來吧,如何拿無辜農夫出氣!”
“是你!”為首的男人抬起鬥笠,露出一張熟悉的臉。
“劉遠?”左蟬衣亡魂大冒,“麻麥皮!我都身敗名裂逃出蜀地了,你們不死谷還要趕盡殺絕嗎?”
怎麽會是他!難道黃天鶴早就在此等候了!
“要不是你,害老子被趕回傷門,誰會在這破地方冒雨找人!”劉遠咬牙切齒,“不過正好,今日我就要報那一箭之仇,為自己正名!”
“給我滾出來!咱們打過!”
“誰怕你了!手下敗將,要不是賞你的那支箭上藥下少了,你早就和那個什麽阿楚一道歸西了!”
左蟬衣扯開裹劍布,大大方方走入雨中。聲音洪亮,院中人全都聽得清清楚楚:這一方面是激劉遠與他單挑,另一方面則是在不死谷眾人面前為秦無雙背書。
雖然如今自己仍不是劉遠的對手,但推斷出黃天鶴此刻大概率不在雲南地區還是讓他忍不住松了口氣。
“還真把自己當個個兒了。”劉遠啐了一口,抽出長劍一腳將那瑟瑟發抖的屋主人踢到一邊,“咱們是來拿肖嵐璿這禍水的,說不定你躲的那架馬車就是她的。真是好笑,你這廢物這輩子就是被這什麽肖女俠毀了,如今還要因她而喪命!”
“那我現在指路,你們能當沒見過我嗎?”左蟬衣試探道。
“現在?你莫不是在說笑吧?看劍!”劉遠真氣流轉,一劍飛來,快得左蟬衣差點看不清。
這家夥,知恥而後勇,竟然又有進境!
但左蟬衣也不是在虛度光陰!
天池水出鞘,竟在雨夜裡也反射著晃晃微光!
三倍運轉!伏淵!
劍氣總綱雖然只是奇六品劍術,但既然稱得上“總綱”二字,便代表它是堪透劍法本質的大成之作。在不與“無形劍氣”相配合時,變化不多但招招扎實、絕無錯漏,該穩時穩,該奇時奇!
當!
左蟬衣倒退一步後穩住身形。
天池水不愧是天下有數的神兵!不提如鏡劍身對無形劍氣的加成,單單劍本身的品質就高得離譜!重心妥當、勁道貫通、真氣勻透,十成的劍招能發揮出十二成的威力!
難怪老爺子非要他將這把劍帶上!
劉遠沒料到這把神兵對左蟬衣的增幅如此之大,但一劍既出,就沒有輕易停手的道理。手中快劍配合輕功瞻之在前,忽焉在後,不過七招,再次將左蟬衣壓製住,若無意外,左蟬衣必敗無疑!
“哼!”左蟬衣冷哼一聲,突然賣了個破綻。
劉遠立刻施展輕功左右閃躲、連退三步。
“多謝劉小旗高抬貴手!”左蟬衣毫不猶豫,立刻施展騏驥一躍衝向村莊後山林。
“追!”劉遠惱羞成怒,帶著旗下六位傷門幫眾直追左蟬衣而去。
瑟瑟發抖的屋主人確認歹人都離開後,手腳並用爬回農舍,背靠歪斜的大門謝神拜佛。殘留著恐懼的目光落在不知何時打開一線的後門上,風雨撞開木門,露出空空蕩蕩的後院——那輛深夜來投的馬車已經消失不見。
若不是袋中多了五枚銅板、村頭的娃娃在哭他的狗,這一切都好像只是雷暴帶來的一場噩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