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學還有四五天時間,蓋潓澤利用午休時間,擬好了外牆標語、校訓和書法條幅的內容,下午一上班便報經章正義審定後提交校委會討論通過。最終結果在蓋潓澤提出的版本基礎上做了幾處微調。
外牆標語有五條:第一條:教育要面向現代化、面向世界、面向未來;第二條:學為人師、行為世范;第三條:做有理想、有道德、有文化、有紀律的共產主義新人;第四條:立鴻鵠志十年寒窗必有成,育棟梁材一朝載譽早還鄉;第五條:一切為了孩子,為了一切孩子,為了孩子一切。這五句在受眾指向上各有側重:第一句講站位,是給上級看的;第二句定標尺,是給教工看的;第三四句激壯志,是給學生看的;第五句做承諾,是給家長看的。
原本外牆標語是只有四句的,第三句“立鴻鵠志十年寒窗必有成,育棟梁材一朝載譽早還鄉”,是按章正義的意見後加上去的。考慮到空間有限,這句內容準備以單字牌匾形式依次等距懸掛到操場兩側的校園圍欄上——這樣,師生在上廁所路上或操場活動期間,都會直接映入眼簾,以達潛移默化之效。
校訓議定稿共十二個字:崇德複禮-礪行致遠-自新圖強。
校委會同時研究推出教風和學風各十二個字。教風:博愛尚為-厚德啟智-樂業廣才;學風:樂學精思-務本求真-兼修篤行。
討論過程中,在征求蓋潓澤意見後,校委會將校訓原稿中的“砥節勵行”修訂為“礪行致遠”,同時責成蓋潓澤對校訓、教風、學風進行了詳細釋義。
時間緊迫,蓋潓澤一刻也不敢耽擱,馬上拿起鐵筆,墊著鋼板滋滋地把院訓、教風、學風及釋義內容刻在蠟紙上。看到學校用的是手動掀蓋式油墨印刷機,因為要印發全院師生人手一份,數量相對較大,為了防止印刷過程中蠟紙堆褶損壞,刻完一版後,他又複刻了一版。
晚飯後,蓋潓澤叫上依然一起印刷。油印機是一個木製的手提箱,打開後,一半是印刷區,由一個可旋調松緊的木框沙網結構的上蓋和放印刷紙用的玻璃底板組成,另一半是盛油墨、放油輥的區域。蓋潓澤小心翼翼地將蠟紙正面朝向機器,比對好大概位置後,將上端短邊嵌入蓋網木質外框的夾條上,隨手借助機器上殘余的油墨將蠟紙由中心向四周有層次地吸附在蓋網上,然後壓緊夾條、固定繃平。
做好準備工作後,蓋潓澤在蓋網下對應區域的玻璃底板上鋪了一遝A3紙,左手放下並壓實蓋網,右手用沾滿油墨的油輥在蓋網上部由近及遠平緩地下壓前推。重複了兩三次後,蓋潓澤收好油輥、抬起蓋網,檢校了一下蠟紙的平整度、吃油情況和試紙表面的字跡情況。
“依老師,沒見過這陣式吧?”蓋潓澤帶著有些得意的笑調侃著一旁觀望的依然。
依然已經被眼前這個看似不起眼卻神秘感十足的油印機和蓋潓澤熟練精準新奇的操作深深吸引住了,怔在原地沒有搭話,直到蓋潓澤衝她故意提醒式的咳嗽一聲後,才磕磕絆絆地回應了一句:“嗯,你說什麽?哦,哦……這個小家夥還真,真是我的知識盲區。”
“這是BJ市木質文具廠生產的海鷗牌手推式油印機,還是名牌嘞!不過,你看看箱蓋和玻璃底板上的文字,這家夥至少三十來年了!”蓋潓澤神情鄭重,儼然一個產品解說員。
依然按照蓋潓澤的指引,看到兩處各有一段文字。
“應該是那個特殊歷史時期的產品。對了,你怎麽會用這個?”依然自信地下了判斷,轉頭用崇拜地眼神望著蓋潓澤發問。
“沒錯,那時候的東西做工是好,這麽多年了還能用。我在師范學校當團委副書記時,主持過一段時間校春蕾文學社的工作,那時候總用油印機印內部校刊,也練就了一身的好印功。”蓋潓澤激動地打開了話匣子,“先說這刻蠟紙吧,要控制好力道,不深不淺,保證筆畫透亮又不傷隱網是最好的,印出來的筆畫都是帶紋路的。推輥的手法也有門道,油多則洇浸、油少則乾滯,力度和方向也要注意,最好是擎住勁一推即成,盡量減少往複和加力,防止蠟紙堆褶。最後說印數吧,我刻的每張蠟版每次都至少能印三百張以上,這是創了我們校紀錄的。不過,那時候我們用的家夥事兒可沒這麽老,是天津產的文化牌兒的。”
“你這字可以當字帖了!”依然一面靜靜地聽著蓋潓澤講述著他的光榮歷史,一面拿起印出來的試紙,滿臉驚羨。
“是啊,我從小就跟著爺爺練習書法。”說到書法,蓋潓澤眼神中又多了幾分亮色。
“你是怎麽練的呢?”依然迫不及待地想知道答案。
“楷書從柳公權《玄秘塔碑》《神軍策碑》、顏真卿《顏勤禮碑》《多寶塔碑》和歐陽詢《九成宮醴泉銘》等入手,後又廣臨《靈飛經》、鍾繇的《宣示表》、王羲之的《樂毅論》、《黃庭經》以及趙孟頫的《玄妙觀重修三門記》等歷代名帖;隸屬則以兩漢《曹全碑》、《西狹頌》、《禮器碑》等為主;行書和草書就更多了,“天下三大行書”王羲之的《蘭亭序》、顏真卿的《祭侄文稿》、蘇軾的《黃州寒食帖》,唐張旭《古詩四帖》、懷素《自敘帖》、孫過庭《書譜》,以及宋黃庭堅、米芾,明文徵明、董其昌、王鐸,清劉墉、何紹基,今人林散之等諸多名家的法帖,都潛心鑽研過,並融入自已的風格,形成了自已的特有書體。上學期間,我曾兩獲全國中師生書法大賽金獎,畢業那年又獲得“蘭亭碑”全國書法大賽一等獎,有多幅作品參加國際或國內展覽,五幅被博物館收藏。”蓋潓澤說起自已的愛好滔滔不絕。
接下來,蓋潓澤又給依然簡要介紹了書法的歷史、字體的演變和寫字的心得。依然也不插話,只是靜靜地聽,等蓋潓澤說得差不多了,才追問了一句:“這上邊印的內容也是你研究的?”
“嗯,領導們也提出了修改意見。”蓋潓澤的注意力還停留在剛才書法的話題上,不以為然地回應著。
“德才兼備!”依然隨口說出了四字評價,眼神中漸漸地生成了一種說不清是崇拜、激動還是歡喜的目光。
“你,刷大字、掛條幅那些工作有計劃嗎?”依然關切地詢問。
“明天起早去鎮裡落實,該買買、該定定,開學前必須拿下。”蓋潓澤堅定地說,“不管怎麽說,答應人家了,就得做到。”
“嗯。”依然並沒有多說什麽。
足足有兩分鍾的時間,二人誰也沒有再說話,屋子裡只能聽到機器一開一合的吱扭聲。
“以前只是在諜戰片裡看到過這種東西,”依然按照蓋潓澤示范的樣子, 在蓋潓澤蘸油掀蓋、壓蓋推輥的間隙打好時間差,一面抽紙續紙,一面突然發表感慨,“你說咱倆像不像地下工作者在印傳單?”
“哈哈哈,像像,真像!”蓋潓澤激動得停下來用手擦著額頭的汗珠,“那我們就不能用真名了,你叫然然,我叫小澤,怎麽樣?”
“哈哈哈……”依然看著蓋潓澤的樣子,突然失控地用手捂著嘴前仰後合地狂笑起來,那清脆如鈴的笑聲和放縱中不失法度的樣子,讓蓋潓澤像宿醉了一樣渾身一陣接一陣的酸軟麻木。
“笑什麽,電視裡的地下工作者都是用筆名的!”蓋潓澤有些不解地看著依然。
“我不是笑筆名,是笑你的樣子,哈哈……看你的額頭上全是油墨,哈哈哈……”依然想控制又控制不住,在時斷時續的笑聲中指著蓋潓澤的額頭解釋著。
“是嗎?我看看!哈哈哈,還說我,看看你自已,哈哈哈哈……”蓋潓澤正要照鏡子看看自已的額頭,一眼看到依然的上嘴唇和鼻子中間手捂出的油墨印跡,像八字胡,突然也失控地蹲在地上狂笑起來。
依然一面照鏡子,一面吃虧了似地拿起身邊不知是誰的教案本拍打著蓋潓澤的肩膀:“讓你笑,讓你笑,你還笑……”
蓋潓澤像關了電門的機器一樣馬上停止發笑,猛地站起身來,不想與依然來了個超近距離的面對面。蓋潓澤的脖頸明顯感覺到了從依然那筆挺又俏皮的鼻腔裡發出的溫暖而芬芳的氣息。二人互相凝視著對方的眼睛,誰也不說話,時空仿佛凝固了一樣,靜得彼此可以聽見對方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