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委托商店的佔地面積可不算小,並排三間大開間,上下共兩層,加起來,至少大一百多,近二百平米了。
不過因為這是冬天,太冷,就只有中間的門開著,兩邊的都鎖上了。
別看它地方大,可工作人員卻真心不算多,加起來才十個人。
公方經理一名,也就是那位李經理,他同時還在街道有任職,所以平時並不經常在店裡。
店裡的主要工作就是由門市主任,也就蔡師傅負責總攬。
除了蔡師傅這個門市主任,還有一個副主任,姓湯,他是公私合營後才由別的國營商店調任過來的,說是輔助蔡師傅工作,其實他就是公方經理的眼線,不拖後腿算是燒高香了。
李經理不在的時候,這個湯副主任的雙眼就緊盯著蔡師傅不放。
不過這人的業務水平還行,這可能跟他在解放前就一直走街串巷從“打小鼓的”這個行業有關。
那個時候,“打小鼓的”有“軟鼓”跟“硬鼓”之分。
“軟鼓”其實就是後世收破爛的,基本上是以“以物換物”為主,窮人家用鍋爛襪子,換塊胰子(肥皂),有孩子上學的換根鉛筆,再不濟也能落盒洋火。
但“硬鼓”就不一樣了,從事硬鼓的,某種程度上,跟之後的那些在古玩市場上撿漏的人差不多,眼力要準,識貨,懂行情。他們主要出入的,基本都是那些前朝遺老遺少,還有那些官宦之家,在斷了前朝的俸祿之後,這些人家缺了生活來源,一般都是變賣家當維持生活。但又礙於面子,放不下身價,隻好將“打小鼓的”請進家中,不聲不響的完成交易。
當初湯副主任打的就是硬鼓,所以說,他的眼力還是可以的,雖然比不上蔡師傅,可比起其它半路出家的售貨員,他還是算個中翹楚了。
他的運氣也不錯,剛一建國就被收編了,先是到了一家國營委托商行當了售貨員,成為了正式職工。
然後過了幾年,又碰到公私合營,這邊公方缺人,就把他調了過來,從售貨員又升成了副門市主任,這也算是借機高升了。
只是這人的人品跟他的本事有點不成正比,心眼有些過小,跟蔡師傅的大氣是沒得比的。
董有國覺得,他的本事為什麽一直趕不上蔡師傅,也可能跟他的心胸狹窄有關系的。
不是有那麽一句話麽?做事先做人。
蔡師傅因為他跟李經理的關系,對他的一些小動作,一向都是睜隻眼閉隻眼的。
但這並不代表蔡師傅就怕了他了,畢竟蔡師傅是根正苗紅的身正不怕影子斜,從來都不帶怕他的。
這次董有國請假,也是按規定寫了假條,工資也是按天扣的,那個湯副主任就是想挑毛病也不太好挑。
再加上他還有個烈士遺孤的身份當盾牌,那人也不敢太造次。
售貨員一共有五名,其中只有三名是能獨立工作的,而董有國跟另外一個學徒,全都還沒有出徒呢,目前只能是打打雜,整理整理貨品什麽的,他們目前並沒有與獨立與顧客交易的資格。
跟一般的百貨商店不同,在這裡,出師跟轉正其實是兩個概念的。
轉正,是指從學徒工轉為正式職工。
而出師,是要得到帶他的師傅的認可,可以獨立完全買賣的工作,最後發展到獨立負責一個櫃台。
在這邊,你不磨個三五七年,是沒辦法真正出師的。
眼力這種東西,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養成的,所以,短短幾個月的徒工期壓根就不夠。
另外三個雖然都出師了的,但眼力什麽的,都還是欠缺了點火候,遇上一些把握不準的貨品,在估價時,最終還是需要蔡師傅或湯副主任出面幫著掌眼,否則的話,打了眼就有可能會給店裡來帶損失。
另外還有會計一位,出納一位,都是女的。
會計姓鄭,年紀三十出頭,原先是在百貨商店站櫃台的,不過她腦子活,算帳快,被街道領導看中,調到了這裡。
她有個外號,叫英雄母親,別看她年紀不大,不過因為結婚早,現在已經有了六個孩子了,四兒兩女,兒女雙全,堪稱人生贏家。
不過這孩子多,外加家裡的負擔也重,所以,這人吧,經常不自覺的皺眉,顯得一臉的苦相,所以,她還有個外號,叫鄭苦瓜。
出納是個小年輕,才剛二十二,姓蔣,還沒結婚呢。
按理說,憑她這個工作,是很好嫁的那種,可惜她眼光太高了,就一直拖到了現在。
不過最近好像又去相親了,聽說找了個國營工廠的技術員,好像雙方已經看對眼兒了,現在正打得熱乎呢,搞不好能成。
除了這些,就沒有其它的工作人員了。
因為這邊主要是舊貨買賣,省卻了采購環節,而不像那些百貨商店,還有專門的采購科什麽的。
別看這邊人少,可事兒卻是一點都不少,尤其是在人事方面。
用蔡師傅的話來說,那就是:別看這店小,妖風卻不小,這就是個小江湖。
董有國深以為然,上輩子他前前後後也換過很多工作,最先待的是國營大廠,後來不想過那種一眼望到頭的日子,就從大廠跳了出來,先是去了一家初創型的民營私企,後來先後去過成熟的互聯網大廠,也曾經在上市企業待過。
就他前世十幾年的工作經驗來說,江湖簡直就是無處不在,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端看你如何去適應罷了。
所以,這間小小的委托商行,這麽幾個人的小江湖,他還是不怎麽怕的。
現在的他,只是個小學徒兼小嘍囉,就是一塊磚,哪裡需要就往哪裡搬。
他只需要聽師傅的話,學好本事,乾好師傅交待的工作就行。
今天師傅交給了他一個光榮而艱巨的任務,那就是給其打下手,整修幾件舊家具。
這是一套黃花梨木的家具,前幾天蔡師傅剛收的。
一張八仙桌,兩張圈椅,外加一張春凳,一共只花了五塊錢。
“師傅,黃花梨不是好木頭嗎?怎麽能這麽便宜收回來了呢?”
董有國覺得很奇怪,五塊錢四件黃花梨木家具,這簡直就跟收破爛差不多了嘛。
蔡師傅並沒有正面回答他,還是說:
“一會兒你到樓上看了就知道了。”
“……?”
董有國一臉問號的跟著他上了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