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溪谷,尺寸小院,上有一池淺荷,屋後幾株瘦竹,左右青牛為伴,育分畝花草,便是青竹散人道場。
朝霞初升,道人以青瓷瓶取荷間露水,並三兩荷瓣,便是今日五谷。
世間雖有辟谷之說,然仙凡草木,皆是天地孕育,縱使真仙當面,又怎免俗?不過,為了少些濁物牽絆,修道之人的五谷,多有些簡陋。
青竹用過荷瓣,於屋前以竹枝為劍,起手春華秋實、夏烈冬寒,凜凜有四季契機牽動,惹得左右草木起伏漲落,四季劍法顯然已到了極高深境界。
修道二十余載,雖未能脫去凡胎,卻也凡劫有九,加上這一手高明劍法,放在江湖,也算位響當當大先天高手。
奈何青竹一心向道,無意爭鬥,靈境無成被趕出門派後,便在這青山溪谷間立了道場。平日裡借著半部《卜星法》、一手《望氣術》為人卜卦吉凶,在青山一帶頗為有名,倒也不虞銅錢,就是這修道所用靈物,著實困頓了些。
一通劍法耍完,迎著最後一縷朝霞紫氣吐納收劍,今日的修業便完成一半。待到月華潑灑,天地赤陽之力稍減,人族凡胎才可借著絲縷日月精華,收納養靈。
“老牛啊,近日這靈草,你是不是吃的多了些?這枯榮草,我確是要煉製辟谷丹的,休要貪嘴,都吃了去。”
青竹一身青白道袍,許是洗了太多次,稍有些隱晦。到了青牛面前,這老肥牛竟是通靈一般,當真挪了步子,稍稍錯開這不足一畝的靈藥圃。
說來,青竹精擅侍弄花草,這枯榮草亦是靈藥,但辟谷丹卻算不得丹藥。隻待到春冬交接,五谷短缺,將枯榮草曬乾碾粉,用來充饑最是實惠。
至於那青牛,確是人族修士最愛之物,溫順通靈,腳力持久,又無需過多飼養,實乃代步不二之選。
練了劍,喂過牛,取一灣溪水,煮了兩粒苦蓮心以為茶,烹茶看書,好不自在。
這方青竹自在,但今日卻好似難得清閑,那溪谷之間,遠遠有一彪驃騎,竟是踏谷而來,端的殺氣騰騰。
青竹修卜算之術,走的是厘定山川,功德地仙之路,對契機最是感應。這彪驃騎有心無意,急迫之意佔得九分,殺伐之意隻佔一分,當是百戰精銳,事有所求。
“哎,怕是最近幾日不得清閑咾……”
青竹說著無心,那幾在近前的女驃騎聽聞,卻是立馬勒僵,對這江湖騙子,有了三分猜疑:“我乃青山郡王長女劉菁(表字平夏),聽聞先生卦術無雙,可能卜到本縣主今日來意?”
青竹望了一眼劉菁,此人氣息浮動,當是急務纏身。又隱隱王者之氣散發,蓋一郡百姓人望,端該是富貴異常。
“青竹一介散修,不敢以言語猜度郡王來意,但見郡王氣息浮動,可是郡中有妖人作祟,故而征召而來?”
“哼!”劉菁一聲冷哼,“你這江湖騙子,倒是知曉本縣主攬青山軍政,然吾非嫡長,王弟賢明,怎敢妄圖神器?不過,你猜我來意,倒有三分本事,郡中非是妖人作祟,而是溪谷之下有妖物作祟。你這騙子雖胡言亂語,卻聽聞有些手段,又距離最近,且隨軍聽用,本縣主自不會虧待於你。”
青竹聽罷,倒是一苦。這青山連綿百余峰,自成一方小盆地。於這青山郡內,可堪妖物之稱者,怕是僅有那一條金甲玄龍。這蚯蚓滿身金甲,刀劍難傷,又不如一般妖物,可輕易探得要害,哪裡是他這種不入流的修士可以招惹?
那劉菁見青竹苦悶,心中大定:“望先生恕平夏無禮,方才見先生面有苦難,可是猜到那妖物跟腳?”
青竹無奈,隻得交代:“縣主所苦之妖物,可是一三丈金蚯?那蚯蚓最喜金石,莫不是染了郡王的……鐵礦?恕小道直言,此乃天意,縣主何不勸郡王聽天應命,休得再備武庫,徒增殺戮。”
劉菁手不自覺摸向腰間寶劍,一眾驃騎亦是隱而待發,青竹見狀,卻反倒鎮定下來,不複談及金甲玄龍的慌張:“此乃縣主與百姓之福,何故刀劍加身?小道修為淺薄,奈何不得那金甲玄龍,但對付三五溶血甲衛,當不在話下。”
劉菁面色三變,一身玄甲脆響,翻而下馬。自在青竹面前,取了一杯苦水,一飲而盡。苦澀入口,縣主面色如常,端非常人。
青竹又倒上一杯,這才娓娓道來:“縣主當知,我人族修士,經鍛體、溶血、練氣,三關二十七難,再過九重凡劫,方可化凡入靈,得天地造化。入得靈境,又有鑄基、登台、化靈三關,方可窺探九重靈劫。那金甲玄龍乃二階靈獸,天生靈種,堪比人族化靈大修,小道區區凡劫,非是其一合之敵。”
“什麽靈種,不過嗜金妖物罷了!”劉菁面有不渝,口齒反駁,面上卻幾番沉思,“若除此妖物,需溶血軍士幾何?我軍中尚有練氣軍官九十一,可敵此妖否?且有一患,那妖物是個金色蚯蚓不假,體型決計不止三丈……”
青竹搖頭晃腦,卻是愁容稍霽:“這三丈三乃玄龍一族至數,若體長過此數,當是那金甲玄龍血脈不純,實力反倒在我估計之下。世人皆言雙拳難抵四手,若說修煉界最近百年最高戰績,乃是雪州有12位凡劫九重小修,以陣法打敗一位靈劫一重大修士。若以此類比,這金甲玄龍謀劃得當,應無須太多周折,但是縣主可曾下定決心,軍士損失過半?”
劉菁皺眉思慮良久,方才略有決斷:“其一,那妖物佔據礦洞,大軍難以展開;其二,雪州虎狼之地,那狼州蠻子戰力彪悍,中州軍士實不敢相比;其三,我若尋得靈境大修,那金甲玄龍可有寶貴之處, 值得大修出手?”
劉菁一番話,倒是讓青竹刮目相看。難怪那青山郡王敢擴充武備,背後竟是聯系上了修仙門派。以劉菁區區縣主,都有信心見到靈境大修,此門派怕不是一家小型勢力?難道,是那西秦犁劍宗?
秦風雄烈,秦武皇帝劉亙又雄才大略,這青山郡王同為劉氏支脈,若要叛了洛周,一心歸附宗室,倒也說得過去。
不過,這般生死大事,還是不猜為好,青竹略作沉吟,有了計較:“這玄龍一族承繼自七聖之一的道一聖祖,九州傳聞,這位妖族道一老祖乃是吞噬了天道碎片,方才成聖,故而玄龍一族歷來是煉製各類悟道丹的主材之一。縣主只需如實將此玄龍身長相告,當有急於突破境界的大修願意一觀。不過,也正是因為道一聖祖,願意招惹玄龍一族的修士著實不多,否則,這金甲玄龍也不可能在青山逍遙這麽多年。”
劉菁細品杯中苦澀,對這位不出門便知天下事的青竹散人有了計較:“今日多謝先生指點迷津,但請先生收拾細軟,且隨我回軍營小住,待此間事了,便放先生歸山,如何?”
青竹無有意外,這幾日不得清閑,便是劉菁來時,便已明了:“就依縣主之言,這幾日清閑便送給軍營吧。”
劉菁似乎也想到此處,揮手喚來一位驃騎:“劉義,你且留下與先生同行,切記,莫要怠慢。”
“遵令!”
那劉義拱手聽令,只是這般功夫,那劉菁早已勒馬而去,只剩下血風陣陣,似乎,又隱隱幾分清談檀香。
“多事之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