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濤,不是洛江王。
劉覆從趙濤手中奪去最後一次斷後任務,這邊書院準備跑路,趙濤卻一人一馬,全不顧身後千騎銜尾,獨身北去,尋傳說中的錦前輩去了。
劉賀原本準備今夜襲殺,沒想到趙濤北去溪谷,那一千騎自然是去殺他的,倒是今夜的襲殺,似乎沒必要了。
“大將軍,兩萬隻綿羊,為何不殺啊!”
知武在劉賀面前吵吵嚷嚷,劉賀滿不在乎的摳耳朵:“本將軍一個人就能收服兩萬大軍,你個廢物,還想跟本將爭功!?不行,那一千騎不保險,知武,你再提兩千騎,無論如何都要取下趙濤人頭,不能讓他活著回洛周!”
知武眼神有些不確定,似乎信不過劉賀。但是想到趙濤人頭掛在自己馬背上,又忍不住熱血沸騰,便開心拱手:“末將領命!預祝大將軍旗開得勝!”
劉賀見知武遠去,還是不放心,趙濤作為洛周擎天砥柱,他的命莫說一萬騎,便是十萬大軍盡數搭上,西秦也是願意的。
奈何,劉賀終是不能完全信任劉言,把所有戰力都扔出去,無異於命懸劍尖。西秦好武,不懂什麽舍生取義,卻知道只有活著才能建功立業,趙濤必殺,但劉賀不會拿自己的命殺。
知武離去,劉賀同樣點起兵馬,劉言就在一旁看著,似乎並不著急出兵。
劉賀倒是突然奇了:“劉言將軍,此時不點兵,莫非等著洛周余孽翻過山南?”
劉言掃一眼南面營地,說實話,他打心眼裡看不上這群莽夫,堂堂大將軍,殺人放火一流,卻這麽簡單的道理都看不明白:“大將軍,你是要青山子民自傷殘殺?”
劉賀輕蔑一笑,同樣看不起嘰嘰歪歪的洛周儒將:“將軍是要留下這兩萬洛周死忠?後路斷絕尚且不知悔改,忠心如此,將軍便放心臥榻之旁有兩萬死間?”
劉言也被問的啞口無言,隻得無奈尋來戰馬:“如此,小將便跟大將軍走一遭,不過,自相殘殺之事,我青山將領不敢做,青山郡王亦不敢做,隻願老將軍憐惜士卒,得其所歸。”
劉賀好歹是大將軍,魯莽之中,並不缺幾顆腦細胞,皺眉看向劉言,也有些不確定:“你想讓劉覆那兩萬大軍去喂魚妖?怎麽可能!便是綿羊,面對死亡尚且掙扎,你這小將,怕是沒斷奶,不知道大人怎麽活吧!?”
“這就是洛周,這就是書院,可恨!可愛,可憐……”
劉賀不知為何,突然就覺得劉言不簡單,沒什麽道理,屠夫的直覺告訴他,這隻綿羊不好殺。作為大力出奇跡的典型代表,西秦頭顱記勳製下,滾滾人頭堆成的大將軍,竟生出這樣的感覺?
“也罷!”劉賀心中很快揭過這種錯覺,被劉言一激,也生出三分膽氣,“你既有心,便陪本將走一遭吧,這一戰也無須帶什麽兵馬,我二人去找那劉覆聊聊天便是。”
劉言不帶兵,是因為覺得有西秦騎兵就夠了,哪知道劉賀這莽夫被刺激到,居然也不帶兵……
“誰要跟你這屠夫去送死!”劉言心中惱怒,卻不會說出來。那劉覆死志已生,估摸著,不介意臨死前帶走一位西秦大將軍。
劉賀莽,劉言卻不發瘋,只是淡淡道:“將軍說笑了,您貴為大將軍,只需喚劉覆將軍來營帳便是,小將附書信一封,想來老將軍不介意有個體面結局。”
劉賀見劉言推諉,嘴角有三分譏笑,莽夫雖莽,看來也不是全無智謀,捉弄過劉言,大將軍大手一揮,麾下騎兵翻身上馬:“出發!”
滾滾騎兵在大地上奔騰,劉賀到了劉覆營地,營中士卒早已嚴陣以待,老將全甲立在軍前,等著最後一次搏殺。
劉賀便在一射之外駐馬,向著營地喝到:“劉覆!趙濤定下的進軍方略,你可有異議?本將不願青山百姓自相殘殺,要回洛南,本將不追,但要留下,本將卻不放心。”
劉覆老臉抽搐,士卒負決死之心,最怕突然有活路。劉賀這一嗓門,本來覺得必死無疑的士卒,忽的便騷動起來。
劉覆打馬上前,虎著臉,喝問道:“你西秦屠夫能有什麽好心!我等此刻放下武器,怕是轉瞬就被割顱換勳。”
劉賀知道自己名聲,懶得廢話,揮揮手指,卻不是進軍,而是讓劉言上前:“本將在此為你壓陣,你既不願帶兵,便自己跟這老家夥說去吧!”
劉言不禁有些想笑,不愧是西秦蠻子,這為人處世當真現實。不過,有大軍壓陣,劉言也無多少恐懼,催馬到劉覆面前,拱手道:“老將軍,言,得罪了。郡王已經決意降秦,末將不敢違背王爺心意。此番前來,隻想為軍中袍澤換一個體面的陣亡。”
劉覆不自覺掃一眼西南,那裡是犁劍宗,也是劉菁前去的地方,暗暗思緒:但願平夏一切順利。若是能傳出死訊,她本可以安然逃到犁劍宗,可惜被人壞了好事……
放下這些無所謂的念頭,老將看向劉言,有滿意,也有期待,這位與劉義一文一武,必是劉菁左膀右臂:“說吧,你們想讓老夫怎麽死?”
劉言看看身後,無奈道:“老將軍,您軍中將校還有幾何?此時開戰,可能如指臂使?可惜啊,您有抱死之心,那些逃兵,卻決計活不了。”
劉覆皺眉,老將軍不傻,能想到個中關節:“犁劍宗高手去追殺荀師了!?”
劉言緩緩點頭:“不是‘追殺’,而是早就埋伏在江畔,就等著書院高手脫離大軍保護。大戰之中,或許書院弟子還有機會逃命,那些小校怕是只能用來斷後。”
劉覆閉目思緒,有些了然道:“原以為那群人離去,是為追殺平夏,現在想來,那耕讀劍既然已經登台,護一人到犁劍宗,當是不難。”
劉言在一旁靜靜聽著,頗有同感:“是啊,那些高人飛來飛去,終不是我們這般凡人可以企及。王爺最終選擇了犁劍宗,或許,便是這個原因。”
聽到話中隱隱安慰之意,劉覆老臉苦笑。他忠心洛周,也希望劉菁選擇洛周,可到最後,劉菁誰也沒選,而是選了入門修行。
“也罷!”劉覆不再糾結,挺直背脊,直面劉言,“想讓老夫怎麽死!”
劉言見劉覆選擇屈從,拱手道:“為保護青山百姓,戰死!魚妖之亂必須平息,也必然有大量傷亡,劉言向您保證,戰死的袍澤不是奸細,也不是賊寇,而是,陣亡!他們的家眷會得到撫恤,他們的後代可以抬頭挺胸,但是,必須死。”
老將長舒一口氣,明白劉言計劃:“老夫會給你軍中名冊,只是,你就不怕他們潰散鄉野,繼續為禍?”
劉言輕笑:“老將軍莫不是覺得,我會相信青山郡就這點細作吧?青山郡本就洛周領地,您可以聚起兩萬大軍,那隱於民間的又該有多少?不過區區三十萬百姓,竟心向洛周如此,若非趙虢前番屠城,怕這西秦大軍,根本入不得青山。書院給百姓洗腦的本事,劉言佩服;王妃大才,劉言亦佩服,不過,青山終是歸西秦了。”
劉覆一愣:“你也是……”
劉言理所應當點頭:“言得賜劉姓,自然亦是王妃培養。王妃也是有趣,竟以此法侮辱西秦帝姓。不過,言隻忠於青山郡王,沒興趣為洛周送死,所以,勸老將軍不用多想。您,得死,而且是必須死,有您這位標杆在,青山永不得安寧。”
老人眉頭一皺,他倒是不怕死,只是好奇:“這是平夏的意思?”
劉言詭秘一笑,卻不回答。
劉覆一愣,忽的記起過往,仰天長笑:“是了!是了!平夏不愧是她的女兒!一人來甲城見我,讓老夫覺得她無依無靠,可以被裹挾;對老夫百般親近,委以軍政要務,招募新兵,趁機把所有忠於洛周的精壯聚在一起;跟我密謀假死,讓書院覺得有機可乘,聚攏大軍起事;偏偏……偏偏……”
劉言發現老將軍終於明白原委,接口道:“偏偏對一個前近衛將軍劉義百般忍讓,容他佔據青山最富饒的北部半壁,總管青山糧草軍械。”
老將緩緩點頭,臉上只有滿意:“跟老夫密謀,要用魚妖殺死劉義,卻讓錦紅綢歸了溪谷,就守在劉義身邊。好!好心機!好謀劃!不愧是她的女兒!若平夏跪服西秦,老夫今日拚著一死,也要跟劉賀同歸於盡, 偏偏……”
“偏偏王爺耍了西秦,不受武皇帝旨意,不降敵國,隻歸犁劍宗。王妃的女兒一心仙道,老將軍,您可會拖王爺的後腿?”
“不會!”老將忽的斬釘截鐵,“劉言,為老夫讓開正面戰場,老夫聊發少年狂,便要試試這水龍有甚可怕!區區畜生,老夫能壓水妖三十年,便能再壓水龍三十年!你這小輩想借水龍殺老夫,那也得看看你這刀,利不利!”
劉覆隻字不提劉菁希望他死,隻說是劉言謀劃,那姑娘不忍親手殺死母親親信,老將白首,亦不負孩童敬愛。
劉言微微點頭:“小將劉言,願為老將軍壓陣。列位兄弟隻管奮戰,老將軍死後,言自有辦法,保他們性命。”
劉覆看劉言越發滿意:“你也不錯,誑老夫要殺死所有兄弟,待老夫認命,卻告訴老夫兄弟們還有活路。不過無妨,甲城乃是王妃親手交在我身上,我便要完成她的囑托。”
懶得再管劉言、劉賀,老將回首:“全軍歸營!明日巳時造反,午時豔陽當空,隨老夫試試水妖鋒芒!”
一場內亂平息,劉言卻沒有多少開心。剛剛劉覆一番言語,雖是在醒悟自身,其實也在提點劉言,莫要多生小心思。
他們那位青山郡王,可不是她爹那樣的蠢貨。一人獨身,用一群敵國細作立起基業;被兩家門派圍追堵截,卻能利用手中有限力量破局;什麽武皇帝,什麽大都督,什麽劉屠夫,常人自覺不敢企及的大人物,不過掌中玩物,連見她一面的資格都沒有。
“人生,當如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