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鄭昶安第一次開始懷疑自己生活的這個世界的真實性,但不是最後一次。
2023年,對鄭昶安來說是一個特別的年份,那年他18歲,且他是當年的高考生之一。或許對這個世界上的其他人來說,2023年沒什麽特別的,只是歷史長河中默默無聞的一年,沒有任何驚人偉業產生。但相信經歷過或者了解過高考的人應該都大概明白這場考試對於一般家庭的重要性,所以對鄭昶安來說,2023年,尤其是2023年的7、8日,無疑是很特別且重要的。
他清楚的記得那天自己第一次進入考場的情景,其實當時他出乎意料的不怎麽緊張。鄭昶安屬於穩健型選手,他覺得自己在前期的學習中已經付出了夠多了,雖然成績算不上傲人,但在全國考生中應該不至於太差。於是他幾乎心如止水的進行了為期兩天的考試,按照和平時一樣的方法和習慣,鄭昶安覺得他這次應該也穩了。
最後一場是英語考試,這也是他最擅長的科目之一。鄭昶安是少數的文科男生,但他的文科其實並不是很好,他之所以選擇文科就是因為他的理綜實在是太差了。他常常為自己鳴不平,明明自己對理綜的愛天地可鑒,但為什麽理綜總是拒他千裡。他喜歡看科幻小說,羨慕裡面的科學家,他也喜歡看推理小說,常常為裡面凶手和偵探的高智商所折服。
但現在只能乾下去了。
收回思緒,聽力裡就立馬響起了“襯衫的價格是九磅十五便士,所以選C”的經典語錄,他也立馬沉浸入考試中。
英語的考試時間是兩個小時,鄭昶安幾乎提前了半個小時就寫完了卷子,他也沒有閑著,換了個舒服的姿勢就開始認真檢查起來。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當考場牆壁正中間掛的時鍾走到16:58的時候,他突然感覺自己的鼻腔一熱,似乎有什麽液體正迫不及待的要噴湧而出。
焯,是鼻血。
鄭昶安在心裡暗罵了一句之後,就趕緊從兜裡掏出皺巴巴的一坨衛生紙堵住了即將流出的鼻血。插句題外話,其實按道理來說這個考場是不允許考生自帶衛生紙的,但是鄭昶安患有一種名為“紙巾饑渴症“的心理疾病,與“皮膚饑渴症”是一個道理,簡單來說就是他離了紙就會喪失安全感。當然這個病並不存在,但鄭昶安確實是有這個症狀,所以他偷偷帶入了幾張,沒想到這幾張紙巾真的派上了大用。
鄭昶安感覺自己的鼻子變成了水龍頭,鼻血就如自來水般一股一股地往外流,他帶來的紙巾很快就告罄了,但鼻血卻還是沒有止住。他用手捂住了鼻子,盡量地讓身體原離答卷,很快他的手也變得鮮血淋漓。看到情況似乎有些失控,講台上的監考老師也有些坐不住了,她拿了一大摞衛生紙,站起身才堪堪走到第一排的位置,考場的鈴聲就響了。
悠揚的鈴聲響徹了整個考場,是Kenny G的《回家》,一首十分經典的薩克斯單曲,在中國,至少在鄭昶安身邊他感覺使用的還挺廣泛的。樂聲空靈而富有情感,讓聽者渾身舒緩,仿佛已經置身於溫暖的家中。
就在這美妙的音樂中發生了第一件讓鄭昶安感到驚訝的事,他的鼻血幾乎是在考試結束鈴聲剛剛響起的一刹那就停止了外流,而且緊接著他滿手的鮮血也消失不見。
這幾乎是在一瞬間發生的,他甚至都還沒反應過來,手握著那幾張先前堵鼻血用的紙巾,他的大腦出現了瞬間的卡頓。因為這簡直太不符合常理了,明明剛剛自己還留的滿手鮮血,現在怎麽雙手乾乾淨淨,就好像自己根本沒流過鼻血一樣。
對了,紙上,應該還有血跡吧?這麽想著他的手早就早於他的想法自己打開了,而手心裡的赫然是一團潔白的紙巾。
靠,我瘋了嗎。我到底有沒有流過鼻血,對了剛剛監考老師也來了,雖然我坐在最後一排,但她應該已經到了吧?
這麽想著,鄭昶安趕緊抬頭,卻不想這一看沒有看到向他走來的老師,反而是讓鄭昶安又驚了一驚。只見牆壁正中的時鍾顯示的時間居然還是16:58,正正好是他剛才開始流鼻血的前一秒他下意識望向牆壁看到的時間,一分不差。而那個本該走到他身邊給他遞紙的的監考老師此時卻還是一同之前那樣安然自得地坐在講台旁的椅子上,臉上還帶著一點馬上就要結束工作的解脫,沒有任何要起身或者已經起身拿紙的跡象。
鄭昶安的心臟這時正劇烈跳動著,為身體輸送著血液,這是他活著的象征。在經歷了一開始的驚嚇後,現在的他並不十分慌張了,反而還有些激動。“為什麽”的問題在他的腦海中不斷地浮現著,這是現實中絕不可能發生的事情,按照唯物主義的基本觀點:實踐和認識的辯證關系原理、真理的條件性和具體性原理……這不是沒學過嗎,這涉及到了他的知識盲區了啊。這麽想著,下一瞬他的腦中就閃現出了一個推論:時間也是物質的,也就是說,時間是一種屬性,它沒辦法獨立的存在而總是依附於這樣或那樣的物體,時間的特點是由它所依附的這個物體的性質決定的。簡而言之,就是時間永遠沒有辦法以人的意志為轉移。
胡思亂想了一通後,他算是確認了,自己就是一個純粹的文科男,沒辦法科學的解釋這種奇怪現象。索性,他選擇放棄科學,全憑感覺。現在目前可以確認的情況就是:首先時間發生了兩分鍾左右的倒流,秒數之類的他不敢確認,因為之前沒有仔細看秒針的運動軌跡,不過應該相差無幾;其次是他流出的鼻血消失了,且也沒有會再次發作的跡象,至少目前來說是這樣。而他之所以敢對後者下斷言是因為現在時鍾已經走到了16:59的位置了,這次他也確定了秒針的方位,大概在二十秒左右。如果是單純的時間倒流的話,那他的鼻血將會在58分左右時流下,但是到現在還沒有……那就說明,還有什麽其他的事情發生了。
四十秒的時間很快就過去了,悠揚的鈴聲再次響起,這次的音樂卻沒讓剛剛結束掉這場重要考試的鄭昶安感到舒緩,反而是讓他的眉頭上的紋路更深了一分。老師開始一列一列的收起試卷,鄭昶安原本檢查時的舒適後仰坐姿也變得有些挺拔起來,這說明他開始認真了。當卷子收到他這裡的時候,那就意味著整個高考的考試流程就快要結束了,因為他的卷子理應是最後一個被收的,這之後高考生們可以擁有一個愉快的、長達三個月的、沒有作業的假期,盡情的享受他們的青春。
當整個考場的卷子都收完並被清點好時,鄭昶安排除掉了夢的可能,他不可能睡著,在他前十八年人生中從未出現過坐著睡著的案例,因為他本身就是個少眠且淺睡的人。且為了高考,他可是養精蓄銳了很久,每天的睡眠時間都十分健康,每天的考試他的精神狀況也都保持在了一個極佳的狀態,別說直接睡著了,閉眼養神都沒有過。不是我自己的原因,但也並不能排除掉自己在無意識下使用能讓時間倒流的能力造成了流鼻血後遺症的可能,但是這也太扯了,雖然鄭昶安心裡是有這麽一個“超級英雄”夢的,但是輪到自己每天經歷的現實上面,他卻不敢妄下定論。
“這個可以保留……”他小聲嘀咕道,走在離開考場的路上,他的心裡想的是和周圍考生們完全不一樣的東西,這是不同的開始。假如排除掉自己的話,還有一種可能就是外部干涉,是刻意針對我嗎?還是說……只有我是例外?
正想的出神呢,鄭昶安的視野裡突然被鮮花填滿了,隨即而來的是一聲聲帶著喜悅的“恭喜”環繞在他耳邊。鄭昶安回過神來,定睛一看,原來他在無意識間已經走到了事先約定好的集合點,母親剛剛笑著把一大捧花送到他懷裡,父親站在母親旁,也是一臉笑意的看著他。“噢,你們怎麽都來了,還買這麽大一捧花,多浪費。”
“你看看旁邊的那些人,好多都買了這個,算是個紀念吧,別人有的我兒子也不能差不是。”父親攬著他的肩笑道。
母親趕緊也湊過來,撇了父親一眼旋即說道:“別聽你爸胡說,是你那幾個阿姨給你買的,就是媽的朋友,慶祝你解放了,怎麽樣兒子,你應該沒問題吧?”
鄭昶安這才徹底回歸了現實,他自覺自己這次應該也還是穩定發揮,於是就這麽回了母親。
母親也沒多說什麽,只是念了兩句那就好,那就好。倒是父親有點不樂意了,嘴上說著:“你的穩定也就最多穩個211了。”轉頭就打開了一旁的車門,示意母子倆上車之後又說道:“不過你這可算得上是咱家第一個大學生, 還是可喜可賀,我知道你水平,不管怎樣也算是盡力了。”
上了車之後,氣氛就變得有些沉悶了,父親和母親都在不斷的挑起話題,但是鄭昶安心裡念著事,回應的有一搭沒一搭的。當然,在二十分鍾的軟磨硬泡之後,鄭昶安還是開始了愉快的家庭談話時間,暫時把腦中的疑惑拋到了九霄雲外。
在鄭昶安的強烈要求下,他們去了一家烤肉店吃晚飯,本來想去便宜的那家的,但他爸說今天就該吃點好的。那是一家還有點貴的日式烤肉,聽說很好吃,貴是貴在肉的品質上,至少他媽是這麽說的。之前他們一直舍不得來吃,因為一頓飯得花個小五百,對於一個普通的家庭來說,吃上這一頓是有些奢侈了,今天就算是一次放縱吧。鄭昶安心情也變得很好,在桌上喝起了酒,和父母大談未來,他現在覺得一切都充滿了希望,仿佛自己可以做到一切事。
“爸,我就跟你說實話吧,其實我想當個科學家,但是我該死的沒這腦子,我也想當那個……那個偵探,幫別人破案那個,但要是我真幹了的話我知道我根本吃不上飯。爸,我也不知道我想幹什麽了,我現在的理想和我小學的時候還是一樣的,我是不是很幼稚,媽你也說說……”鄭昶安有些醉了,今天可能還是他第一次喝這麽醉,之前不論是偷喝還是明喝,他都有掌握好酒量,今天可能是太高興了吧。這段話說完後許久,都沒有人回應,他旋即抬起頭來,用有些倦意和朦朧的雙眼看向了對面父母坐的方向,那裡竟然空無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