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德四年,距離那場慘痛的巫蠱之禍已經過去了整整十二年,但大魏帝國的國運卻即將日暮西山。
這年入秋時節,位於北方邊境的雲州發生了一場慘案,三萬羌奴鐵騎誘使雲州守軍出城決戰,結果一戰全軍覆沒,隨後羌奴鐵騎屠戮了整個城池,這座在北方阻擋羌奴人六年之久的堅城徹底淪為了廢墟,十幾萬百姓要麽淪為刀下亡魂,要麽流離失所,被迫流亡南下。
蘇解就是他們中的一員。當他抵達忻州的治所寧襄城時,身上的余糧終於是吃完了,已經兩天沒有吃到一口飯的他虛弱地躺在一棵枯樹下,側著臉,靜靜看著那些踉蹌前行的流民,陸續有人跌倒在路旁,隨後就再也爬不起來了,還有一些已經死去多日,散發出一陣陣的惡臭。
“也許要不了多久,自己也會變成他們的一員了……”蘇解這麽想著,閉上了雙眼,這一路走來,他太疲憊了,他認命了,不想再這麽卑微地活著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徹骨的寒冷讓他渾身都麻木起來,“要先被凍死嗎?算了,至少比餓死要快得多吧……”就在他這麽想著的時候,突然感覺有個什麽堅硬的東西在戳自己的臉,很疼,像是樹枝。
他不想理會,也沒有力氣去理會,但對方卻似乎不想放棄,不停在自己身上戳著,直到戳進自己的鼻孔,蘇解這才忍不住狠狠打了一個噴嚏,驚醒過來。
“居然還活著,太好了!”
他聽到一陣驚叫聲,便艱難地睜開眼,四周已經是漆黑一片,他看見自己身邊正蹲著一個瘦小的人影,拿著一根樹枝在自己臉上戳來戳去,想必剛才就是他了。
蘇解搖了搖手,不想理會對方,又閉上了眼睛,誰知對方不依不饒,又戳了幾下,問道:“喂,你真打算等死了嗎?”
“不然呢……”蘇解又冷又餓,就像渾身的力氣都被抽走了一般,隻想靜靜等待著解脫。
黑暗中,他感覺有水滴落在自己乾裂的嘴唇上,隨後流淌入口中,讓他不由自主暢飲起來,之後,一塊硬邦邦的東西被塞進了他的手裡。
這種觸感……蘇解頓時來了精神,就像回光返照一樣,縮在地上大口啃食著,是餅子,半塊餅子,能救活一條人命。
他聽到了一陣“咯咯”的笑聲,但他沒空顧及,一門心思放在活命上,四周有很多人,有些還活著,有些暫時還活著,還有一些已經死了,幸虧現在天色漆黑,沒有人發覺這半塊餅,不然他怕是吃不到嘴裡的。
直到把所有的渣子都抹到嘴裡後,蘇解總算停了下來,身上也恢復了一絲力氣,他這才坐起來,靠在樹乾上,打量起自己的救命恩人。
“不想死了?”因為天色太暗,加上饑荒,所有人都一個樣,根本看不出來身材,也辨別不出男女,只能覺察出對方比自己要矮上一些。
聽了他的話,蘇解搖了搖頭,用極其微弱的聲音回道:“不了,救命之恩,不知道該怎麽報答了……在下如今生死難保,也不知能做些什麽……”
“喲,難得還能遇到你這樣讀過書的,都快餓死了,說話還這麽文縐縐的,只是可惜了,如今天下大亂,你這樣的讀書人怕是報國無門了。”對方語氣中帶著戲謔和調侃,還有一絲驚喜,邊說邊用手揪著蘇解的臉頰,讓他難以適從。
只是蘇解也沒有力氣忤逆對方,就任其揉捏著回道:“說的是,只可惜在下平日讀書,最終連一口飯都要靠恩人施舍才能活命,真是諷刺……”
對方笑了笑,眼神亮了起來,“也別喪氣,既然今天讓我遇到你,那就是你命不該絕,至於你說的報答,你可以的,現在就可以……”
蘇解一愣,問:“如何報答?”
“跟我成親!”
原來是個女人嗎!
“你說什麽?”黑夜中,蘇解看不見對方的眼神和表情,他也判斷不出對方是在開玩笑還是認真的。
“跟我成親!”對方又重複了一遍。
蘇解徹底迷茫了,這是什麽情況?先送吃的,又送媳婦兒,可是,圖自己啥啊?圖這幾十斤肉嗎?
“忻州刺史有令,為招募流民安居,州衙下了一道令,有適齡男女前來登記成親的,州衙賞賜300文,田五畝,快和我去成親吧,成親後咱們就都餓不死了!”女人的聲音中帶著欣喜,還有激動,但蘇解卻愣了。
有這種好事嗎?這麽說的話,可真是一樁好事啊,300文能買很多東西,還賞賜一塊田地,在此耕種,說不定就能活下來了,“只是,你為什麽選我?”
女人湊近了他的耳邊,有一股熱氣噴到了蘇解的耳朵裡,有點癢癢的,又有一點闊別已久的溫暖,“因為你長得帥……”
焯……原來是這個原因嗎?蘇解剛才一直好奇,滿大街的饑民,其中也不乏年輕之人,為何這個女人選上了自己,感情是因為長得帥嗎?好吧,看來即使在亂世,長得帥也是一種優勢啊!雖然看不清女人的相貌,但是自己如今還有什麽好挑的,小命都是人家救的,現在要自己以身相許,加上這一樁買賣,也沒什麽好選擇的,於是他沒再遲疑,強打起精神,顫巍巍地站起來,向對方一躬身道:“那以後就請多指教了。”
女人忙扶起他,“咯咯”笑著說:“酸儒。”
俗話說“倉廩實而知禮節”,既然肚子都吃不飽,還顧及什麽禮節呢?雖然沒有成親,但寒風蕭瑟,兩人當夜還是相互擁著,靠在樹下進入了夢鄉。只是衣衫單薄,一大早他們就被凍醒了,天色還沒有亮,兩人早早跑去河邊洗了一把臉,漱了漱口,就前往州衙排隊,準備登記成親。
州衙外面排隊的人非常多,來的不止有流民,還有當地的百姓,大家都是活不下去才湊在一起過日子的,幾乎每個人都看起來面黃肌瘦,營養不良,倒是人群中有一個格格不入的胖子,一身肥膘估計能頂得上三個饑民,左右手各拉著一個瘦小的女孩,媽的,真是哪裡都不缺趁火打劫的。
一直排到過晌,終於輪到了蘇解二人,兩人領了婚書,又得了300文錢和地契,便歡天喜地離開了州衙,卻不料迎頭就遇到剛才那個胖子,聽那話語,似乎是在抱怨官府就給了他300文,而不是600文。
蘇解輕輕笑了起來,秋風吹來,雖然衣衫單薄,卻有一種別樣的舒爽透遍全身。他這才打量起自己的這位新婚妻子,這簡單地一整理,倒是個別樣的可人兒,明眸皓齒,朱唇小嘴,雲髻半結,身材雖然瘦小,但長成什麽樣,就看自己能不能讓她吃飽了。
見他一直盯著自己,女人的臉上很快就爬滿了紅暈,有些羞澀地低下頭,說道:“總盯著人家做什麽……”
蘇解愣愣地說:“你真好看……”
“哼……讓你撿便宜了……”女人嗤笑道,隨即又問:“對了,咱們連婚書都定了,奴家還不知道你叫什麽呢……”
說的是啊,昨天先是救了自己一命,隨後又相擁而眠,現在連婚書都定了,兩人已經成為夫妻,卻連雙方名字都不知道,真是荒唐,“在下蘇解,未知夫人芳名……”
對方又是一陣嗤笑,已經叫上夫人了,還來問自己名字,想想也是有趣,“奴家姓沐,沒有名字,在家中排行第四,先前父母都喚作四兒,夫君也這麽稱呼吧。”
蘇解點了點頭,將那些錢鄭重塞到了妻子手中,說道:“夫君的命是夫人救的,這一切也有賴夫人提點,這些錢,就放在夫人這裡吧,如何使用,都由夫人做主。”
四兒雖然心中歡喜,但臉卻板了起來,嗔怪道:“夫君不可,你是家裡的主事,自然該由你當家做主,又豈能讓奴家這個婦人來管這些,如今苦雖未盡,但甘甜即來,夫君理應拿出大丈夫氣概,當家做主,以後咱們家貧賤富貴,皆由夫君,萬不可再有婦人之仁。”說著,便把錢又塞回丈夫手中。
這一番說辭讓蘇解心裡一陣暖流湧動,又有一絲的慚愧,讀了那麽多書,還沒有自家妻子有見地,思及此,不禁輕輕將四兒擁入懷中,小聲卻堅毅地說道:“放心吧,夫君答應你,一定要讓你過上好日子。”只是話音未落,肚子就不爭氣地咕咕叫了起來,讓他不好意思地看了看妻子。
“餓了吧,打從昨夜那半塊餅,到現在都沒有吃飯呢。”
“走吧,咱們家現在窮困,辦不了婚宴,但至少可以去城裡吃頓飯,慶祝一番。”
“不要了吧夫君,就300文,咱們要想辦法渡過冬天,還要準備明年的耕種,一直到明年秋收才能有所收獲,花一文就少一文,還是去買點米面自己回家做吧……”
“喲,剛才還說一切由夫君做主,現在就不聽夫君的話了,某些人還真是口是心非呐……”
“那好吧,就依夫君說的……”
“這才是我的賢妻,放心吧,即便再節省,300文也斷然不夠咱們吃喝到明年秋收,夫君會想辦法的……”
於是,說服四兒後,兩人找到了一家偏僻的小飯館,點了兩碗湯餅,一碗三文,一共六文,蘇解額外多加了一文,要老板多放一些面,兩人吃得心滿意足,也記不得是多久沒有吃得這麽飽了,只是回去的一路上,被四兒抱怨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