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秦啊,你接不到通告我們這裡也沒辦法!
你也知道,你本來就跟不上熱度了,現在公司改朝換代,新老板對你的不滿……嘖,可不是一點兩點!”
光堂明亮的辦公室,秦狩坐在真皮沙發上,昔日對他各種奉承的經紀人,此時連杯水都懶得給他上,油膩的嘴臉滿是市儈。
這……這不是……
二十年前……的場景嗎?
不對啊,他不是已經為了救人,死在失控的貨車輪下了嗎?身體飛出去的滯空感還如在剛才,
雖然因為腎上腺素爆發,沒有感覺到痛,但生命的消逝,他是確信自己感覺到了的。
這怎麽……難道!
他!
重生了?!
沒有得到回應的經紀人王英顯皺了皺眉,抬頭盯著秦狩的表情,只見他怔愣的模樣,心頭忽然得意。
頂流,偶像,粉絲多?那又如何,得罪了資本,還不是狗都不如!
“咳咳,小秦啊,”一朝得勢的王英顯此刻終於有機會擺起了經紀人的架子,對秦狩說教起來,
“你呀,就是太假清高,不懂變通!雖然小彭總看不慣你,但大人物哪兒有那麽多精力針對你個小嘍囉?
你去找小彭總求求他,不就有周旋的余地了?”
秦狩此時卻已經站起身來。
確認了,他確實是重回了24歲這年,他的人生急轉直下那一年。
操。
後面的話不用聽他都知道——上輩子年少無知的他將王英顯的嘲諷侮辱記了很久,發誓要卷土重來,把他的這些話一個字一個字打回去。
但,一個無權無勢的窮酸家夥,怎麽能和娛樂圈的龐然大物們較量?
他的復仇之路很是艱難。
——他簽約的這家娛樂公司,名為庫吉娛樂,圈內三線娛樂公司之一。
十八歲那年,他被父親的債主、母親的醫療費逼得無路可走,為了十萬塊,把自己簽給了它。
十五年的長約。
優秀的外表和娛樂天賦,使得他一出道就爆火。然而因為最初著急拿到那十萬,他後來的合同是圈內最壓榨藝人的一檔。
甚至其中還有深不可測的陷阱。
也就是這份陰陽合同,使得他被公司無理由雪藏後,甚至不能從事演藝工作。
如果他要接演藝相關的私活,公司要按照合同收走九成收入。
就這樣,秦狩退出熒幕。
——轉為幕後,和庫吉的對家公司聯合,忍辱負重從中作梗多年,終於把庫吉敲掉了牙。
只是對家公司的也不是好人,如果不是他做事謹慎,他們差點抓著他把柄,要把他以惡意競爭罪送進去當替罪羊。
秦狩終於還是離開了那個圈子。四十歲。他還窮困潦倒孑然一身。
大概也是因此吧,才會在死亡面前坦然自若。
他救下來的那個人,應該會為他收屍吧?
哎。
秦狩連多看王英顯一眼都不曾,他現在心情一般般,不樂意陪王英顯這種的作秀。
反正多說再多,也沒什麽益處。
這種衝鋒陷陣的瘋狗,費心收拾了也煩。又傷不到他背後的狗主人。
秦狩自顧自開門出去了,單手插兜,滿臉平淡。剛開門就和幾個小組文員撞上——顯然是在偷聽。
幾個文員有點尷尬。
秦狩沒說什麽,瀟灑走人。
“秦狩!”身後隨即傳來王英顯的怒吼,“你踏馬還傲氣什麽,一條爛狗,公司的長約捏在手裡,以後不知道去哪兒流浪呢!呸!”
“你說再多,也掩飾不了你勢利空虛的本質,人蠢就要多讀書,建議你多看看山海經,說不定哪天就看到自己的同類了。”
冷冷說完,秦狩背影乾脆,徒留王英顯在辦公室,又傳來劈裡啪啦的玻璃碎裂聲。
呵?就這?
要不是他對這操旦的世界實在是提不起興趣,重來一次要扳倒庫吉,可比上一世簡單的多。
只是,人間體驗感太差,他煩得要死。
——重來一世,壓抑得太久的那個秦狩,好像已經無法再年輕了。
累……
出了庫吉娛樂所在的辦公樓,秦狩有些茫然。他用十五年“賣身契”換來的十萬,甚至還沒來得及送到醫院,母親已經病危離世。
爛賭父親被追債的虐打一頓,早就死了。
他如今孤苦無依,脖子上拴著庫吉給他上的鎖鏈,要打開它的代價,是六千萬違約金。這些年的壓榨,他根本沒有多少積蓄,沒房沒車。
哎,天地之大,卻沒有一個安身之所。
秦狩漫無目的地走著。
所以,他回來做什麽呢?
他現在完全沒有鬥志,就像那種釋放過後的賢者時間,隻覺得生命的使命已經沉寂。
別人可能只是事後這樣,
他則一直維持著這個心態。
好奇怪……
這算是玉玉症嗎?秦狩突然沒忍住笑了出來。
從下午走到傍晚,秦狩沒有特定方向,竟意外走到漢江河邊。
滔滔江水洶湧而來。
他突然想,自己還沒試過溺水的感覺?鬼使神差的,他走上漢江大橋。
鋼架繩索的反光片閃著光,初春的風還有點冷。卷了卷外套,他靠著欄杆吹風。
濃密的短發在風中飛揚,年輕精瘦的青年一雙鷹眼,眼神是平靜的深邃。
夕陽就快落下。
真美啊。
“哥哥,你知道楓溪區怎麽走嗎?”
忽然,一道沙啞的中性音響起,是一口帶著濃重口音的普通話,需要努力辨認才能聽出來。
秦狩側頭看過去,一個直到他胸口的短發小孩抬頭看著他。
“他”又瘦又黑又矮,目測一米六不到,體重可能不足七十斤,頭髮乾枯毛燥,身上穿的又髒又破的毛衣棉褲,肩上背著很大一個蛇皮袋。
秦狩沉默了一會兒。
“楓溪區”,漢城有名的○燈區,裡面住的要不就是偷雞摸狗的,要不就是乾某種生意的。
“你去哪兒幹嘛。 ”煩,跟他有什麽關系?他在多問什麽?秦狩想給自己一巴掌。
小孩顯然不知道內情,還一臉認真單純地說:“我從老家坐二十多個小時火車過來的,找我媽媽!”
“……楓溪區就在,你有手機嗎,或者你有你媽媽的電話號碼嗎?”
小孩搖了搖頭。
“……”秦狩歎了口氣。想:反正他都要尋死了,不如把手機給“他”算了。
“給,”他把手機密碼取消,遞給小孩,“拿著,我給你把地圖導航調出來……你都不知道你媽媽電話,怎麽找她?”
“她以前給我的信上有地址,過去了,我再打聽她。”
“嗯。那你走吧。”取出錢包裡僅剩的幾百塊現金,塞進小孩的手裡。
“走吧。”
“……謝謝。”
秦狩轉過去不再看“他”,繼續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安靜了很久。
“哥哥,你是想去死嗎?”
“……你怎麽還沒走?”
“他”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小心抓住秦狩的衣角。
“哥哥,我不會看手機的地圖,可不可以帶我過去?”
硬了。
拳頭硬了。
真麻煩啊!
秦狩不知為何還是跟著“他”走下了橋。
一路無言。小孩無數次看他,欲言又止。黑醜的臉上裂了皴皮,嘴唇乾裂,髮型像狗啃的。
無聊抓了抓,有點油。
噫……
甩了甩手。
小孩自卑地低了低頭。
“……”一句抱歉卡在喉嚨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