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淅瀝瀝的下著,為這座城市平添了一些不屬於六月的涼意,離別,是畢業的痛楚。
大門外,學生們三五成群的擁在一起,淋著雨,感受著這獨有的涼意,用歡呼和祝福聲不斷麻醉自己神經深處最薄弱的情感。
早有很多人借著雨水哭了出來,但是無論是誰都心照不宣,彼此懂得,珍惜現在的時光,珍惜友誼,眼淚,便是這些見證。
在這紛亂的世界,畢業後不是當兵就是升學,所以有些人注定再也見不到了,有些感情也只能埋在心裡。
“看,那是紀哲,他也出來了。”幾個東張西望的女同學眼尖的看到紀哲,揮著手向他喊道:“紀哲這邊,考完了來登記一下。”
班主任就背著手站在那,不知道從哪搬來一個大石墩,一把巨大的只會出現在小賣部門前的大傘就插在班主任的面前,傘下聚集著幾位同班同學,他們也都是考完試出來這兒登記的。
紀哲,一米七七的個兒,在如今一眼望去盡是一米八個的高中生中,這個身高勉強算是碰到及格線,能在黑壓壓一片的人群中看到他,真是不太容易,畢竟也談不上帥氣,但是也不至於在人海中認不出來。
紀哲轉過身來,瞥然一現的側臉宛如新月,弧度微微勾勒,棱角分明不顯圓潤,搭上似黃非黃,似白非白的膚色,仿佛刀芒揮出卻又戛然而止的寸勁,精神而又犀利;而整個面龐清秀乾淨,即便是陰沉的雨天,也遮不住他那抹無時無刻都掛在臉上的陽光;幹練的寸頭,修整的眉宇,讓高中生的他看上去顯得更加成熟和自信。
班主任張德秀看了紀哲一眼,把登記表遞到他手裡,這個不太出眾的學生,三年來本本分分的,沒捅過什麽事端,也沒有什麽違紀,聽眾多任課老師說也沒有什麽課堂表現,就默默無聞,若非是坐在那個特殊的位置上和有些特殊的活動需要,當真沒多少印象。
紀哲拿出筆草草的在自己名字後簽了起來,他甚至沒有看一眼他的筆尖,焦急的目光迅速往上翻去,最終定格在一個名字的後面,那裡空蕩沒有簽名,考前沒有簽名,現在考後也沒有簽名。
陳雨,下午的考試之前直到進考場時分,都沒有來班主任這兒登記,班主任打了幾通電話也是無人接聽,幾乎是所有人都以為陳雨有事缺考了。
“我叫陳雨,我的高考目標是京北大學·····”
百日宣誓上,她曾說過她的目標,說過她的理想。
她真的缺考了?紀哲有些木然,那些宣誓的理想呢?
“快看,那是陳雨,她也出來了!”
“呼,這魔頭,我就知道不可能缺考!”
忽然,幾位女同學率先尖叫起來,順著她們的目光,紀哲也看到了那熟悉的面孔,可能今天是最後一次看到了,他心裡嘀咕著。
“下午也不來這登記,打了那麽多電話都沒人接,還以為你缺考了。”班主任沒有什麽責怪的語氣,平和的說道。
“手機靜音了,不過遲到四分鍾進入考場,沒什麽事,讓大家擔心了,對不起。”說著,陳雨彎了彎腰表示歉意。
班主任把登記表遞到她手裡,這是他乃至整個學校都關注的學生,她的成績,關乎所有人乃至整個學校的臉面,所以作為班主任還是忍不住的問道:“考的怎樣?”
“嗯····總體感覺和往常模擬一樣吧,不過今天這最後一門的幾個大題倒是有點難了。”陳雨想了想,眼睛頓了頓了一眼還站在旁邊的紀哲,好像這句話就是說給他聽的一樣。
“天,連陳雨都說這最後一門考試難了,大家難才是真的難,我覺得我又有機會了。”一位女同學不再悲觀自己的這科成績了,因為只要卷子難,均分都會低。
紀哲一眼白了回去,說給鬼鬼都不信,這世上有你陳雨說難的題?
同桌那麽久了,紀哲壓根就沒見過陳雨吐槽過哪個題難的,什麽題她會解不出?
記得最牢的一次,有次試卷有道題的數據給錯了,所有人都驗證不出那個等式,但是她驗證出了,特意把命題人弄錯的數據給修正了。。。。
年級第一,全省第五!
這是靠前最後一次聯考模擬的成績,一個能把答案寫的跟命題人給出的答案一模一樣的人,這種人說題難,信的話你就當真了。
紀哲深深的望了一眼認真簽字的陳雨,有種難以言表的心痛,就在她要抬頭的時候,紀哲趕緊轉身離開,把一張寬厚的背影留在了陳雨的眼眸裡。
他還是晚了一步,沒有趕上綠燈的最後幾秒。
雨這會下的更大了,打在臉面上開始疼了,但是依然少有人撐起傘來,今天是解放的日子,是瘋狂的日子,雨水是最好的催化劑。
無論是喜極而泣,還是難過不舍,在雨中都那麽重要了,重要的只有由衷的祝福和真摯的情誼。
“你哭了。”一位女生牽著男生的手,面對著說著。
她眼前的男生成績不太好,哪怕還沒有高考,就能確定要參加兵役了,而她,可以穩穩的升學。
“我沒哭,是雨太大了。”男生抄起T恤抹掉臉上所有的雨水,抿著嘴笑道。
“說謊,眼都紅了。”女生刮了刮男生的鼻子,她的聲音很顫,很較真的心疼。
“咦惹,有麽,就是這雨太酸了,嗆的了。”男生趕緊騰出一隻手來揉揉眼睛,並不承認:“我男子漢大丈夫,流血不····”
不等他說完,柔軟無骨的紅唇就湊了上去,又閃電般的分開,留下深深的唇印。
“我等你三年,你等我四年,多一年,這是給你的補償。還有,馬上都要當兵了,別說什麽血不血的,不吉利,以後都不準說!”
女生昂起頭,潮紅的臉上羞意十足,但是眼神十分堅定,這份屬於他們的愛,她相信會一直持續下去,無關分別以後那錯位千裡的時空。
男生再也忍不住了雙手發抖,渾身打顫,眼淚開始滿眶打轉,但是還是笑了出來:“我還沒說完呢,我淚隻為伊人。”
高考之後,估分後能十足確定自己考不上的,就可以開始簽寫成人禮上學校發的《兵役服從書》了,只要這個一交上去,軍隊五天之內就會派專人來接人了。所以像他們一樣的情侶,很快就會天各一方。
畢業,是感情經歷的第一站,是出發站,同時也是第一個門檻。
雨拍打在漆黑的柏油路上,水滴四濺,往返的車輛軋過,留下一道長長的痕跡,不多時又被雨水填充。
雨簾後的紅燈終於開始讀秒了,紀哲不由自主的再次望向班主任那邊,沒有想看的身影,她已經走了。
“這麽不舍麽?”
身後,那聽了三年的聲音是多麽的熟悉!原來她早就站在自己的身後了。
紀哲不慌不忙的轉過身,道:“紅燈等太久了,有點想去老板那躲雨。”
三年了,紀哲都只是把對於陳雨的喜歡放在心裡,靜靜的喜歡就好了。每天可以聽到她的聲音就挺好,每天能光明正大的看她就挺好,每天可以午睡在一張桌子上聽她呼吸就挺好。
只要不表白,一切都挺好。
紀哲很害怕會被拒絕,自己算不上優秀算不上帥氣,而陳雨,不僅成績好,人還好看,今天扎著馬尾梳著劉海,清純甜美。追她的男生,能從四樓的樓梯排到一樓樓梯,他紀哲的位置,還在人頭攢動的廣場。。。
“你嘴也挺硬啊,是不是也想要親一下?”陳雨打算憋著笑,但是還是笑出來了,就連剛才的那個女生和男生,甚至周圍的人都噗嗤笑了出來。
紀哲趕緊搖搖頭,什麽嘛,畢業了這丫頭性情怎麽變了個人一樣,什麽玩笑都開的起了。
“紀哲,老同桌了,不一起去吃個晚飯?”陳雨望著地上的水花,低聲問道,盡管對面已經綠燈了。
“可以啊,正好我一家子人都在對面,還有范澤,范澤也在,今天一起去下館子,就一起吧?”
今天考試結束,一家人都說好了下個館子慶祝一下,紀哲也很是期待,百日宣誓之後,三個多月高強度的複習,清心寡欲,他都快瘋了,連肉的滋味都不知道了。
“啊???算了算了,你一家子人呢,我去不合適,這樣下次你請我,補上今天這一頓。”陳雨趕緊扭過頭道,天!對面竟然是紀哲一家人,她臉都快紅了。
“好一言為定。”
碰了碰拳頭,綠燈開始閃爍了,紀哲揮揮手衝向雨中的對面。陳雨和他並不順道,就在學校這邊的沿路下去就到了,不需要過馬路。
下次可以和陳雨一起吃飯?這不是做夢吧,這一刻,好像高考成績什麽的都不重要了,小鹿盯的他跑起路來都開始飄了。
紅燈又亮了,車輛穿行不息,這條路走的時間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