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是何等的無期?
解脫是何等的無期?
簡直就要……
死當然是容易的,但現在不行——
……
無數的話語在那耳邊縈繞,直到所有的痛與愛消減而去,在腦中短暫掠過。
叮鈴鈴……叮鈴鈴……
枕邊的手機震動起來。
徐追日惶恐地睜開眼,看向這個世界。
仍舊是那張泛黃的日歷。
滴答。像水滴落一樣。
自感知的幾十秒前,那顆被捏爆的心臟在隱隱作痛。
掛針的時間跳過12。
7:01。
我又回到了這個時間。
為什麽?
為什麽會?
為什麽會有怪物從那裡出來?
還有一分鍾。
那個名為色欲的家夥就要複蘇。
它要佔據自己的身體。
然後常青趕來,將它消滅。
世界的軌跡確實如此。
但——
如果“色欲”能控制人的神智,那……
徐追日衝上前去,使勁搖晃起正熟睡的女友。
像是感覺到新鮮血食的接近,那道光芒從宿主的耳朵裡爬出。
徐追日這才看清它的真容。
那是一個蝙蝠的構型,或者只是與蝙蝠有著較多的相似之處。
比起那如老鼠一樣瘦小的身軀,那顆懸掛其上碩大的腦袋簡直可笑至極。
頭顱與羊一般無二,可是沒有角;毛發也稀疏得可憐,緊緊貼在皺巴巴的頭皮上。
多麽可憐的造物!比起偉大的人以及他們在這個世界上所取得的豐功偉績,這東西隻適合停在孩童或是某些奇異組織的可怖幻想當中,再不要出格半點。
而現在,它們從囚禁的監牢逃脫出來,並在那個已經毀滅的世界攫取了原主人的遺產。
徐追日下意識想要躲開,可是一看到那怪物的眼睛,腿腳便不爭氣地忘了動彈。
它張大嘴巴,朝徐追日手上咬去。
就如同醫用的針管一樣,經由短小到殘缺的獠牙,那蘊含了濃鬱“氣”的新鮮血液,向著它的口中流去。
如果有從事醫學或是生物學方面研究的專家一定會驚歎,那牙的尖端,居然如同毒蛇的長牙那樣,有著不計其數的管道。
徐追日完全沒有反抗的余地。
除非他願意舍去那條胳膊。那怪物壓住獵物的牙齒,比建築地基用的鋼筋還要堅固。
色欲喝飽了血,從身上跳開,暈暈乎乎地撲騰著幾下翅膀,在空中跳動了幾下,隨後靜止下來。
好似是偏遠土地廟中,一副為惡鬼而做的塑像。
但只有幾秒。
劈啪——劈啪——
啊!它纖細而軟弱的骨頭在破碎,它乾癟而醜陋的身體在以一種難以想象的速度膨脹,它一次又一次地褪下舊有的皮肉。
它的骨骼越來越剛強健碩。
它的毛色越來越光滑圓潤,到最後竟是同雄獅一樣的冉冉長鬃。
就連那條原本與老鼠一般無二的長尾也生出了外殼,大概是由鱗甲充當,如鋼鐵般漆黑發亮,赫然是那時看到的骨刺。
一種奇異的光芒開始散布在這方狹小的空間。
重獲新生的怪物在空中盤旋了一陣,便飛來徐追日身前。
它四足伏地,像家養的狗一樣坐起,似乎要對這個給予新生的人類表示效忠。
我的血……怎麽回事?
從剛才那牙穿入血管的那一刻開始,他就沒有感受到本該有的任何痛苦。
甚至反而有種歡愉的情緒,在鼓動著、勸告著,讓人永久停在這種狀態。
抬手望去,手臂上的傷口已經奇跡般的愈合。
就算是世界上最好的外科醫生也無法解釋這樣的現象。
正想著,玻璃的碎塊從某處飛散濺來。
隨之而來的還有窗戶破碎的聲音。
“這是?”
窗外來客看向眼前的生靈。
又看到跪在一旁,業已獻出血液的徐追日。
“你是——七曜的使徒!”
那張臉上頓時風雲變湧。
無數柄冰與水凝成的刀刃分散在他的周身。
不等追日解釋,純水凝成的水刃已經來到身前。
那水遇到色欲覆蓋整個房間的烈火,滋啦著,爆發出一大團模糊的霧珠。
簡直比初春湖面聚起的大霧還要濃鬱。
完全辨不清方位,只能憑借眼前極狹小的視界,才能確認自己還睜著眼睛。
自水霧中,穿出一聲清脆的鳴音。
利刃隨聲而來。
咚!
又是一道鈍器碰撞的低沉轟鳴。
水刃破碎成萬千雨絲,堪堪灑落在徐追日臉上。
再近幾分,他的性命就不保了。
抵擋了剛才一擊,此時正攔在身前的,正是那隻完成了偉大進化的生物。
憑著本能,它要護衛住宿主的生命。
倉促受了這擊,那腹部新生的鱗片散落幾片,正隱隱地向外淌著黑紅。
似乎是為這挑釁所激怒,自那生靈的周身再度爆發出鮮肉一樣粉紅的光芒,再次將房間籠罩。
“進化到了這種程度——”
萬千凌厲的水刃再度飛來,卻全部為它喚出的這光芒所吸收,變化為其中一部分。
數不勝數的爆碎聲組合起來,恍惚一場大雨的前奏。
雨點打在徐追日臉上,卻感受不到一絲涼意。反而為烈焰灼燒得滾熱。
取得了如此力量的生靈似乎十分得意,竟在下一柄水刃被阻擋之後,主動向著常青而去。
而是,正是他所要的——
腳下凝出冰塊,在一瞬間汽化,變為升騰的水汽,借著這股劇烈的放熱,常青竟能夠向前一跳,正翻越過那怪物,要直取徐追日的性命。
噗——
一直躲藏在暗處的骨刺穿過常青的胸膛,將他死死釘在水泥的地上。
他面色淒慘,呢喃道。
“落入了你的……”
但他再說不出其他字了。
色欲張開那張新生的大嘴,操起牙齒,就朝喉管咬去。
鮮血四濺。
徐追日癱倒在地。
怎麽?
怎麽會這樣?
胃裡好像有什麽在上湧。
他不住地乾嘔,他用手使勁向喉嚨裡摳去,卻擺脫不了那異樣的感覺。
直到——
“如此完美的進化——”那道扭曲而又熟悉的聲音自門口傳來。
“你是——”面具人動作優雅,踢掉腿上的灰,走到徐追日面前,“阿特洛波斯的那位……嗎?”
“啊……”
他朝一旁只剩骨架的常青瞥了一眼。
“做出如此偉大、偉光、偉正的事業,”面具人蹲下來,臉緊靠著呆滯的徐追日,露出些許困惑的神情,“難道不令你欣然、欣喜、欣悅?”
聆聽著那毛骨悚然的牙齒與骨頭的摩擦聲,“你殺了我吧……”
仿佛癡呆了一般,徐追日口中不斷地低語。
像是察覺到危險,正在一旁享用新鮮肉食的色欲借由那雙膜翼彈跳而起,朝羊頭人撲去,卻被一股無形的障壁阻擋。
無需發令,肩膀上伏起什麽東西。
那玩意躍向空中,在極短的時間內迅速完成蛻變。
居然是與色欲長相幾乎完全相近的同類。
只是少了那覆蓋周身的長長鬃毛。
二者如同獅群中爭奪領袖位置的父子一般纏鬥了起來。
“這可不行——”那羊頭的面具上露出詭異的微笑。
一直是你……
一直是你……
讓我——
徐追日往前猛一抬頭,把那家夥的耳朵咬了下來。
鮮活的腥甜在口腔裡漫延,居然讓他感到相當的愉悅。
羊頭的使徒卻好像並無不悅,反而滿臉笑意地站起身來。
那張破爛的袍子在自破碎窗外吹來的猛烈早風獵獵揚起,他摘下羊頭的面具。
徐追日這時才能看清那張臉。
那張同無數普通家庭裡中年男人一般無二的臉。
右耳的缺口在往外淌著血,同那瘦削的鼻梁連成一條詭異的線。
“將我的血與肉,將我的血與骨,將我的血與皮,化為——”
他高聲吟誦,好像一位孤獨的歌唱家。
“你淚水的一滴。”
此時,吞食了徐追日血液的色欲已經敗下陣來,胸前薄薄的皮肉被撕扯開,心臟暴露在空氣中,已經被啄去大半。
舔著爪子上沾染的同類的血,那位同族飛速變小,跳回羊頭人肩上。
“那麽,我該走了——”他滿臉悲憫地看著眼前的可憐男人,“祝你好運。”
周圍安靜下來。
什麽在地上緩緩爬行的聲音。
什麽……
什麽在吃……
骨頭好像在顫動。
肉被撕扯。
緩緩睜開眼,那根缺半的獠牙佔據了整個眼界。
眼珠被啄出。
啊……
疼痛早已消失……
何時能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