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歷二百一十四年十一月初一戌時
漆黑一片的荒野之中,農戶、商人、書生、虎嘯軍、世家子弟等各式各樣的人,均是面部扭曲,四肢亂舞,其組成的人群如同活屍一般踉蹌地向前走著,在黑暗之中將一位黑發少年團團圍住,不斷向其逼近。
“不要靠近我!”少年無助的揮動著手中的木刀,口中不斷的大喊道。可人群並沒有停下,依舊不斷的向他靠近,即將要將他吞噬。
“主人,喚醒我吧,讓我們一起殺了這群螻蟻,好嗎?我渴了,想喝新鮮的血液。”絕望之中,少年耳邊突然傳來了一陣低吟。少年聽後便扔下了手中的木刀,雙手抱住腦袋瘋狂搖了起來,及其還在不斷地嘶吼道:“閉嘴,閉嘴啊!不要再說了!眾生皆是平等,他們都是崇山國活生生的人,不是螻蟻,不能隨意殺戮!”
少年話音剛落,搖晃的人群便一擁而上,他們如活屍般撕扯著少年的軀體,可無論少年如何用力都無法將人群推開,隻得在人群中絕望的嘶喊著,渴求著有人能將他救出。
“這就是所謂的眾生皆平等嗎,主人?”那陣低沉的聲音再次傳來,但此刻軀體被撕扯的疼痛,使得少年根本無力再去回答。
萬般疼痛匯聚於一身,少年眼看著自己被這群所謂的崇山國“人”蠶食殆盡,他的意識也在一點點消散。就當他打算放棄之時,一道光芒透過黑色的天空照射下來,一瞬間所有的疼痛都煙消雲散,四周扭曲的人也紛紛四散而去。
隨之一陣熟悉的聲音傳入少年的耳中。
“休兒,快醒醒,快醒醒啊。”
少年聞聲伸手擁抱光芒,接觸到光芒的那一刻,他感覺不斷有暖流湧入他的身體,隨後便一點點的失去了意識。
等少年次睜開眼之時,看到是劉瑩那溫柔的臉頰,原本美貌的臉龐已掛滿不少歲月的痕跡,少了幾分姿色卻多了幾分慈祥。此刻的她正眼含淚水,無比心疼的看著時休,顫抖著說道:“感謝上仙保佑,感謝上仙保佑。”
稍許清醒之後,時休轉眼望向四周望去,此時屋內燭光閃閃,一陣陣溫馨之意將其包裹其中。看了一圈後才發現,自己正躺在叔父姨娘家中的床上。
“你終於醒了,休兒!”劉瑩依舊是略帶顫抖的說道,她想伸手去抱住時休,可是又怕傷到了虛弱的他,便又急忙將手收回了去。
雖然不清楚狀況,但時休本能想伸手擦去姨娘臉上的淚水,他不忍心看到姨娘這般傷心。可當他剛抬起胳膊,一陣強烈的疼痛百年隨之而來,疼的他不由的皺起來眉。
“快別動了,休兒,你身上的傷還沒好”床邊坐著的劉瑩看到後連忙製止了時休。
再次躺下的時休不禁回想起剛剛那一幕,不由驚出一身冷汗。
“原來是一場夢啊”時休在心中暗自說道,同時一種莫名的慶幸之感隨之襲來。。
不過,時休總覺得只是對於夢境來說太過於真實了,隨之種種疑問便如潮水般湧上心頭。思索再三之後,他艱難的開口問道:“姨....娘,你怎麽哭了?我...這是又怎麽了。我怎麽....躺在你們...家中呢?”
劉瑩一邊起身來到桌邊,一邊緩緩說道:“你啊,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在醉仙樓竟和顧家的大小姐起了衝突,最終你被虎嘯軍的百夫長給打傷暈倒在醉仙樓之中。不過,他們也倒是知道有錯後補,當即就派人把你送到捕快府,一同向你叔父賠了罪。”
隨著腦袋的一陣疼痛,時休也逐漸回憶起了當時的事情,當時的那種無助再次湧上了他的心頭。
劉瑩端起一杯冒著熱氣的熱水,輕輕吹了幾下後送到時休嘴邊,一邊著他喝下一邊說道:“你都已經昏睡了兩天兩夜了,剛剛你在昏迷中突然雙手亂揮,還大喊著‘救救我’。可把你姨娘愁壞了。加之叔父剛剛出去喊郎中了,我就只能拉著你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摸著你的頭髮,喊著你的名字,祈求上仙保佑你平安醒來,沒成想還真把你喊回來了。”
說罷劉瑩還特意語氣堅定的補上了一句:“明早我定要到鎮上的仙觀去多些香火,感謝上仙保佑我家休兒平安。”
正在劉瑩在一點一點喂著時休喝水之時,屋子裡的大門突然打開而來,滿臉愁容的趙廣盛帶著鎮上的郎中,急匆匆的來到屋內。
抬眼看到時休已經醒來之後,趙廣盛臉上的愁容也是隨之散開,開口向著郎中說道:
“這小子竟然自己醒來了。不過既然都來了,還是麻煩崔郎中給我家小子再診上一診吧,剛剛他在昏迷中竟是沒有意識地動了起來,怕不是在虛弱之時染了什麽不乾淨的東西。”
崔郎中點頭示意後便來到床邊坐了下來,隨即便伸手把住時休的脈搏,雙眼微閉感受著其脈搏的跳動。趙廣盛夫婦則在一旁滿是焦急的等待著。
片刻過後,崔郎中郎中緩緩松開手,開口說道:“其脈象已逐漸平穩,已並無大礙。剛剛昏迷中的反應大抵是夢魘所致,不少受了重傷的人都會在昏迷之時遇到夢魘。若是克服不了,這夢魘可能一輩子都會被困在這夢魘之中無法蘇醒。看來令侄確是有著與眾不同的意志。”
說罷郎中起身掏出了一瓶藥罐,遞給劉瑩後繼續說道:
“既然令侄已經蘇醒,就把前日看診看的藥配合這瓶醒神藥藥一並服用三日,他身子骨比一般人要硬上不少,想必不出三日便可下床行走了。”
此話一出屋內的氣氛一下子輕松不少,平日總是一臉嚴肅的趙廣盛,此時也是臉笑意,連忙崔同郎中道著謝。
送走郎中後,趙廣盛回到屋內,對著榻上的時休長語氣沉重的說道:
“休兒,那天你差點就沒命了,為何要去惹那顧家的人?”
躺在床榻之上的時休,沒想到就連叔父都要埋怨自己,難道真的所有人都懼怕顧家的威嚴嗎,隨即滿是怨氣的說道:“那天顧家的大小姐,就因為說書人一句信口之言。就要持劍大鬧醉仙樓,還隨意威脅他人生命。我身為捕快,難道不該出手製止她嗎?這些”時休此話一出,趙廣盛竟也面露難色,一時語塞沒有開口說話。
床邊看著時休的劉瑩見此情形,也是急忙打起圓場:
“好了,好了。咱們休兒的初衷也是好的,換個別人,讓他上去阻攔他也不敢。”
趙廣盛了一眼正在向自己瞪著眼的劉瑩,愣了一瞬後,緩緩開口說道:“休兒,你有一個正義公平的心,是我從小就看中你的一點,這點很好。但叔父所說的闖禍,是與你自身而言,並不是責怪你。”
“你可知道,顧家大小姐每次出行,身邊必然會跟著一名顧家的劍客顧然,他同我一樣乃是斷憂之階的武者。如若有人持械威脅到顧大小姐,他會毫不猶豫的下死手出劍殺之,現在的你若對上他,會被瞬殺的。”
說著一邊的劉瑩搭上了一句“九幽劍顧然,早些年我還在虛豐劍門修煉的時候便聽過他的名號。五年前,錦瑟州各派為提振門派弟子血性,聯合在屏山設下生死擂,號召全錦瑟州的江湖武者來此一決高下,勝者即可獲得一顆價值千萬錢的稀世夜明珠。在這場生死擂的最終決戰之上,顧然一人一劍獨戰其余五名斷憂之階的高手,最終一劍奪四命,取得擂主。”
趙廣盛點了點頭,繼續說道:
“確是如此,不過,所幸那日他或許有別的任務在身,並未在顧家大小姐的身旁,不然我和你姨娘都不知道該如何向你死去的父母交代了。”
幾口熱水下肚,時休也是身子暖了許多,且恢復了些許氣力。但在他心中還是無法接受世家大族的權利竟然如此之大,繼續質疑道:
“叔父,孩兒不明。,就算這顧家是崇山四大世家之一,連官家的捕快都能說殺就殺嗎?初代崇山王在立國的時候,昭告天下---如若王族犯罪皆與庶民同罪。王族亦是如此,為何她這顧家的大小姐便可這般驕橫。”
聽了時休的此番話,趙廣盛眼神一驚,先是扭身出門看了一番,隨後再次進屋之時厲聲說訓斥道:
“休兒,你若是想完成你進入虎嘯軍的理想!剛剛那番關於初代崇山王的話,你休要再說第二遍!其中利害不是你此時所知的,你要還認我這麽個叔父,就趕緊答應我!”
看著如此反常的趙廣盛,時休也是心中一愣,他望了一眼一旁總是幫著自己的劉瑩,可沒曾想這次劉瑩也只是向他擺了擺手。見此情形時休隻好急忙應道:
“明白了,叔父。休兒定不會再說。”
看著時休答應,趙廣盛的情緒也是平靜了下來,緩緩開口說道:“其中原由之後有合適的機會,叔父自會與你說明。不過,現在要告訴你的是,莫說是一個八品的捕快了,就算是從七品的虎嘯軍士兵擋了他們的道,他們也能連眼都不眨的殺掉,最終州裡也會把這件事壓下不了了之,因為整個錦瑟州,甚至崇山國都離不開顧家的財力和江湖中的影響力,若不觸犯底線自然會由著他們”
胳膊雖無法抬動,但時休拳頭卻捏的如岩石般堅硬,此時他痛恨這專權跋扈的世家貴族,也討厭這缺乏公正的官家。隨之而來將其包裹住的,便是那天在醉仙樓時自己獨自一人面對顧家大小姐和虎嘯軍百夫長時的那種的孤獨感和無力感。
一旁的劉瑩仿佛看出了時休的異常,便俯身小聲在其耳邊說道:
“休兒,你叔父啊。就喜歡在你面裝裝樣子。你別看他現在和你說的這般嚴厲,今天虎嘯軍的人帶著打傷你的那個百夫長來登門道歉。他呀,問清是誰傷了你之後上去就是一記虎拳,這一拳可不像平時對你那般,而是用力全力。要不是當時欒字營的營將張慶擋下了那一拳,可能那百夫長已經早你一步去鬼域報道咯”說罷劉瑩還朝著時休坐了一個可笑的鬼臉。
看到劉瑩鬼臉的一瞬間,時休“噗呲”一聲就笑了出來。劉瑩為人開朗大方,從小就會用各種奇怪的表情逗笑時休。要知道,這可是兒時時休的重要快樂源泉之一。
“咳-咳”趙廣盛故意清了清嗓子,打斷了二人的悄悄話,劉瑩看了一眼趙廣盛笑著說道:
“好勒,既然休兒也醒了,我去把之前留下的凍原豬肉給熱一下”
看著劉瑩進了灶房以後,趙廣盛再次正經起來,拿起桌上的拳譜,一邊看著拳譜一邊說道:“我問了幾個當日在醉仙樓飲酒的酒客,他們皆說你與顧家大小姐交手時,所揮出的那幾刀,刀法精湛,頗有水平。若是不看行頭,說是捕頭也毫不為過。那些個酒客,誇起你來都是讚不絕口。”
“也算沒給你叔父丟臉”
得到叔父如此的認可,一陣強烈的興奮之感在時休心中遊蕩,將剛剛包裹住他的無力感和孤獨感一掃而淨。隨後在燭光的襯托下時休和叔父敞開心扉的聊了起來,從習武修煉到軍中趣事,可謂是無話不談。
片刻過後,劉瑩端著冒著熱氣的砂鍋從灶房走了出來,凍原豬肉特有的香氣隨之揮散開來。看到正說的有勁的叔侄二人便打趣說道:“難得見到你們叔侄聊的如此盡興,要不我先把這砂鍋燉肉放上一放?等你們兩個聊盡興了我再端過來”
話音剛落時休和趙廣盛的肚子就一同叫了起來,兩人尷尬的相互一視。趙廣盛先故作鎮定的開了口:“以後時間還多,有的是時間閑談。休兒剛剛醒來,正是需要吃些滋補之物來恢復元氣的,趕緊端過來吧”
“你啊,老趙”說著劉瑩滿便臉笑容的把砂鍋端上了桌子, 給時休和趙廣盛各盛了一大碗,但明顯時休的那碗肉質更佳。
“你真是區別對待,我這一把老骨頭也是需要滋補的,不然怎麽守護好你們二人!”趙廣盛雖然嘴上說著,但手上卻已經端起了自己的那一碗大口的吃了起來。
劉瑩白了他一眼,端起時休的那碗來到床邊,夾起一口肉,怕燙還特意用嘴吹了吹,這一切時休都看在眼裡,眼眶控制不住的濕潤了起來,他把頭歪到了一旁,不想讓姨娘看到自己落下的眼淚。
“來,休兒”劉瑩輕聲說道。
時休扭過頭來,眼淚已經擦去。隨之緩緩張開口,吃進劉瑩喂得一杓子凍原豬肉,一口燉凍原豬肉吃進嘴裡,極寒之地獵味特有的醇厚香味,混合著劉瑩那溫暖慈愛一同在其口中擴撒開來。
此時,時休看著正在準備喂自己下一口的姨娘,和一旁邊大快朵頤邊時不時看向自己的叔父,那一刻他明白那夢中之事終是泡影,有叔父姨娘、師傅還有文州、張虎在自己身邊,絕不會讓自己獨自面對黑暗中的夢魘。想到此處,時休再次露出那久違的笑容。
待眾人皆吃完之後,一旁的趙廣盛再次嚴肅的說道:
“休兒,剛剛怕你聽了就無心吃飯,所以現在告訴你一件事。等你養好可以下床了,就穿精神點來捕快府報道,本捕頭有項重要的差事要交給你做,正好通過這件差事來檢驗你是否已經成了能獨當一面的捕快了。”
“你若想成為虎嘯軍的一員,就要先成為能夠獨當一面的捕快。”說罷趙廣盛還特意補上了一句。